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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的門推開那一刻,我手里的筆“啪”地掉在地上。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很熟悉,熟悉得讓我后脊背發涼。
我不敢抬頭,盯著會議桌上那道劃痕,盯著自己磨得發白的袖口,盯著任何能讓我不去看她臉的東西。
新總裁站上臺,清了清嗓子。
“大家好,我是周媛。”
那聲音,就像五年前那天晚上,她站在客廳里,冷冷地說“朱高飛,你太普通了,我看不到希望”時一模一樣。
“還有一件事要宣布。下個月,我將和公司副總李鑫先生舉行婚禮。”
全場鼓掌,我也跟著拍了兩下。
拍著拍著,手就停了。
01
那天早上其實挺普通的。
鬧鐘響了三遍我才起床,女兒已經自己穿好校服坐在餐桌前,我媽給她扎了兩個小辮子。鍋里煮了粥,桌子上擺著咸菜和油條。
“爸,你又睡過頭了。”女兒咬了一口油條,嘴角沾著油。
“昨晚加班,”我揉了揉眼睛,“改方案改到十二點。”
“你別老加班,”我媽端著碗從廚房出來,“身體要緊。公司又不多給你錢。”
我沒接話。
這些年我學會了一件事,不該說的話別說,不該想的別想。日子就這么過,能過得去就行。
送完女兒去學校,我騎電動車到公司。公司門口停了一輛黑色奧迪A6,嶄新锃亮。前臺小劉正在擦車,旁邊站著幾個同事嘀嘀咕咕。
“聽說了沒,新老板今天到。”
“據說是深圳那邊的女強人,收購了咱們公司。”
“多大年紀啊?”
“三十多吧,長得挺漂亮的。”
我停好車,從他們身邊走過去。這么多年我總結出一個經驗,別人的事少打聽,打聽了也跟自己沒關系。
八點四十五分,人事部通知,九點整大會議室開會,全員參加。
我端著水杯走進會議室,找了一個靠后的角落坐下。坐我旁邊的是市場部的張蓉,她沖我笑了笑,我也笑了笑。
“朱工,你聽說了嗎?”張蓉壓低聲音。
“聽說什么?”
“新老板的事。”
“沒聽說。”我把本子翻開,準備記會議要點。
張蓉看了我一眼,沒再說什么。
九點整,會議室門推開。
先是人事部經理老李走進來,然后是幾個西裝革履的陌生人。最后進來的,是一個穿著黑色西裝裙的女人。
我低著頭,沒看清她的臉。
但她走路的聲音……
她站在臺上,說了一聲“大家好,我是周媛”。
那一刻,我整個人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不可能。
不可能吧?
我慢慢抬起頭。
那張臉,那雙眼,那個說話時微微抬下巴的習慣——沒錯,是周媛。我的前妻,五年前拋棄我和女兒的那個女人。
她的目光掃過全場,在我臉上停了一秒。
我趕緊把目光移開。
“從今天起,由我擔任公司總裁,”她的聲音很平靜,“希望以后大家一起努力。”
臺下有人鼓掌。我也跟著拍了兩下。
“另外,”她頓了頓,“借這個機會,我跟大家宣布一個私人消息。”
全場安靜下來。
“下個月,我將和公司副總經理李鑫先生舉行婚禮。”
掌聲雷動。
我看見坐在前排的李鑫站起來,朝大家揮手。
他的笑容很大方,很得體,像一個真正的成功男人。
我把頭埋得更低了。
后面的會我一個字也沒聽進去。我盯著本子上的橫線,一條一條數過去,又一條一條數回來。
散了會,我第一個站起來,想趕緊走。
“朱工。”
我停住了。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叫的。
“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她的聲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我轉過身,看見她站在會議室門口,手里拿著一份文件,看著我。
旁邊的同事都用好奇的眼神看我。
我走過去,跟著她進了總裁辦公室。
辦公室里有一股香水味,跟她以前用的一樣。
她坐在皮椅上,翻著文件,頭也不抬。
“坐。”
我坐下了。
“這五年還好嗎?”
“還行。”
“可可呢?”
“上學了。”
她停下手里的筆,抬起頭看我。
“朱高飛,你看著我說話。”
我沒有看她,看著窗戶。窗外是公司樓下那條街,我每天走兩趟,走了十年。
“你有什么要說的嗎?”
“沒有。”
“那行,”她把文件合上,“你出去吧,下午來報到。你被調到總裁辦,直接對我匯報。”
我站起來,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停了一下。
然后我推開門,走了出去。
沒回頭。
02
回到工位上,我坐了很久沒動。
電腦屏幕亮著,屏保是一張女兒的照片。她穿著粉紅色的小裙子,在公園里喂鴿子,笑得可開心了。那是她六歲生日那天拍的。
“朱工?”
張蓉端著一杯水走過來,放在我桌上。
“你沒事吧?臉色不太好。”
“沒事,”我端起水喝了一口,“胃有點不舒服。”
“新總裁叫你干嘛?”
“調我去總裁辦。”
張蓉愣了一下,然后說:“那……”
“不知道。”我把水喝完,“開會時間到了。”
下午我去總裁辦報到,工位就安排在她辦公室門口。一個透明玻璃隔間,外面是大辦公區,里面就是她。
我坐下來的第一個小時,她就叫了我三次。
“朱工,這份報表你看一下。”
“朱工,去財務部把上季度的賬調來。”
“朱工,給客戶打個電話,約一下明天見面。”
我像個陀螺一樣轉來轉去。其他同事都看我,眼神里帶著好奇和猜測。我知道他們在想什么,但我沒法解釋。
下午四點,她按下內線。
“朱工,進來一下。”
我走進去,她正站在窗邊看手機。窗戶開著,風把她頭發吹起來,我才發現她燙了卷發,比以前好看了。
我坐下來,等著她說話。
她沒回頭,說:“你知道我為什么要調你過來嗎?”
“不知道。”
“因為我想讓你看看,”她轉過身,看著我,“現在的我,是什么樣子。”
我沒說話。
“五年前你覺得我不行,現在,你看看,”她指了指落地窗外的大樓,“這整棟樓都是我的,這個公司也是我的。朱高飛,你現在一個月賺多少錢?”
“八千。”
“八千?十年了,你還是一點沒變。”
她說話的語氣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針扎在我心上。
“你要沒什么事,我先出去了。”我站起來。
“等等。”
我停住了。
“下周公司有個酒會,招待客戶。你也來。”
“我不太會應酬。”
“不是讓你應酬,”她坐回椅子上,拿起筆,“是讓你看看,我現在的交際圈是什么樣的人。”
她低著頭,沒看我,補了一句:“看看你當年,錯過了什么。”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但最后還是什么都沒說。
拉開門,走出去,坐回工位上。
手機震了一下,是女兒發來的語音:“爸爸,晚上吃什么呀?”
我按了一下語音鍵:“吃你想吃的,爸爸下班給你帶。”
“我想吃烤鴨。”
“好。”
我放下手機,看著屏幕發呆。
窗外的夕陽照進來,剛好落在她辦公室的門上。門上掛著一個燙金的牌子,寫著“總裁辦公室”。
五年前她還是那個半夜加班回來,坐在沙發上敷面膜哭的女人。現在,她是總裁了。
而我,還是那個朱高飛。
03
全公司大會在周五下午三點開。
大會議室里擠滿了人。
研發部、市場部、財務部、行政部,加起來六十多個。
我一個人坐在最后一排,旁邊是馬師傅,他在這公司干了十五年,比我還要早五年。
“新官上任三把火,”馬師傅壓著嗓子說,“這把火燒到咱們身上了。”
周媛站在臺上,今天穿了一身白色的西裝裙,頭發盤起來,化了淡妝。李鑫站在她旁邊,西裝革履,笑容滿面。
“今天開這個會,主要有兩件事,”周媛的聲音通過話筒傳出來,“第一,跟大家介紹一下公司下半年的目標。”
她開始講PPT。數據做得很好,圖表也很專業。看得出來她下了功夫。
講了大概十五分鐘,她停下來,喝了一口水。
“第二件事,是我個人的事。”
全場安靜了。
“下個月十五號,我和李鑫先生會在市里的凱悅酒店舉行婚禮,到時候歡迎大家來參加。”
臺下響起掌聲,有人在吹口哨,有人喊“恭喜”。李鑫站起來朝大家鞠了一躬。
“謝謝大家,”他笑著說,“周總追了三年才答應我,我這算高攀了。”
全場笑。
我也跟著笑了笑。手臂擱在膝蓋上,手心里全是汗。
“到時候給大家準備薄酒,大家一定來,”周媛笑得很大方,“我雖然剛來公司,但以后大家就是一家人了。”
散會后,我站起來就要走。
又是她。
我轉過身,看見她站在門口,李鑫站在她旁邊。
“晚上一起吃個飯吧,”她說,“我剛來,也想跟你敘敘舊。”
“不用了,”我說,“我晚上還有事。”
“什么事?”
“接孩子。”
“那把孩子也帶上,”李鑫插話,“讓我也認識認識你女兒。”
我看了他一眼:“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周媛笑了笑,“可可都這么大了,我還想見見她呢。”
“她還有作業。”我說完這句,轉身就走。
走到電梯口,聽見李鑫在后面說:“你這前夫有點意思啊。”
我沒回頭。
回到工位上,我收拾東西準備下班。手機響了,是我媽。
“你下班了嗎?”
“正準備下班。”
“那你趕緊回來,可可好像發燒了。”
我心里一緊:“多少度?”
“三十八度五,我剛給她吃了退燒藥,你回來帶她去看看吧。”
“好,我馬上回來。”
掛了電話,我拎著包就往外面走。經過她辦公室時,她正好出來,看見我匆匆忙忙的樣子。
“怎么了?”
“沒事,家里有點事。”
“需要幫忙嗎?”
“不用。”
我快步走進電梯,按下一樓。
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我靠在角落里,閉上眼睛。
她是總裁,她要結婚了,她過得很好。
這些跟我有什么關系呢?
我女兒發燒了,這才是我的事。
04
女兒燒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才退下來。
我請了兩天假照顧她。白天給她喂藥,晚上給她擦身子。她迷迷糊糊地喊著媽媽,我坐在床邊,不知道該說什么。
第三天才去上班。
剛進公司大門,就覺得氣氛不對。前臺小劉看見我,眼神躲躲閃閃的。走到電梯口,幾個同事正在說話,看見我立刻停了。
我刷卡進了辦公區,坐在工位上,打開電腦。
桌面上彈出一個新郵件。我點開一看,是公司內部通訊錄更新。
新總裁的聯系方式排在第一行,“周媛”兩個字特別顯眼。
張蓉端著一杯咖啡走過來,放在我桌上。
“你女兒好點了嗎?”
“好多了,謝謝。”
她壓低聲音:“你不在這兩天,公司里……”
“有人傳你跟新總裁……”
“什么?”
“說你們以前是夫妻。”
我端著咖啡的手頓了一下。
“誰說的?”
“不知道,”她搖搖頭,“傳了好幾天了。還有人說你是因為她的關系才調到總裁辦的。”
我把咖啡放在桌上:“知道了。”
“你沒事吧?”
“沒事。”
下午,李鑫在我工位前停了一下。
“老朱,”他靠在隔板上,手里轉著一串鑰匙,“晚上有空嗎?”
“喝一杯。”
“我……”
“別拒絕,”他笑了笑,“都是男人,有些話還是聊開比較好。”
下班后,他帶我去了公司樓下的一家燒烤店。點了半打啤酒,一盤羊肉串。
“老朱,你跟周媛的事,公司里傳開了,”他給我倒了一杯酒,“但我不是那種小心眼的人。過去的事就過去了,我不計較。”
“我不需要你計較。”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話不是這么說的,”他也喝了一口,“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別把事搞得太難看。”
“我沒什么搞的。”
“那你為什么調到總裁辦?”
“那是她的決定。”
“你要是想走,我可以幫你,”他笑了一下,“市場部缺個主管,我可以安排。”
我看了他一眼:“不用。”
“老朱,我是為你好,”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你也知道,她馬上就是我老婆了。你天天坐在她門口,你讓她怎么看我?”
我沒有回答。
結賬時我要給錢,他沒讓我給。
“這頓我請,”他說,“以后日子還長,見面的時候多著呢。”
回到家已經十點多了。
女兒已經睡了,我媽在看電視。
“怎么回來這么晚?”
“同事請吃飯。”
“什么同事?”
“公司的。”
我媽沒再問。她關了電視,站起來去房間,走到門口回過頭:“高飛,你是大人了,媽不問你那些事。但你要記住,你還有個女兒。”
“我知道。”
我走進房間,看著女兒的睡臉。她長得越來越像周媛了,特別是笑起來的時候,一模一樣。
手機震了一下,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
“今天可可好點了嗎?我聽說她發燒了。”
沒有署名,但我認出那個號碼。
十年前的結婚紀念日,我們辦的時候用的就是這個號。
我沒回。刪了。
05
女兒是在周四下午跑到公司來的。
我不知道她怎么找到的路,可能是之前我帶她來過一次,她記住了。
也可能是她偷偷看了我手機上的地圖。
反正,她在門衛那里登記了一下,就跑進來了。
那天我正開會。
會議大概開了四十分鐘。散會后,我走回工位,然后整個人愣住了。
女兒坐在我工位上,兩條小短腿晃來晃去,手里拿著一包薯片。
“可可?你怎么來了?”
“奶奶說你今天加班,讓我自己回來,”她咬了一口薯片,“我就來找你了。”
“你一個人過來的?怎么來的?”
“坐公交車,我記著路。”
我皺了皺眉:“不是說了不能自己亂跑嗎?”
“可是我想你了,”她撅著嘴,“你今天都不回家吃飯。”
我蹲下來,摸了摸她的頭:“不是說了嗎,爸爸下班就回來。”
“可我不想等,”她把薯片遞給我,“給你吃一片。”
我正要說話,身后傳來腳步聲。
“朱工……”
周媛的聲音。
她從電梯方向走過來,手里拿著一個文件夾。看見我蹲在地上,又看見可可,她愣了一下。
可可也看見她了。
孩子愣住了。她盯著周媛看了半天,薯片也從手里掉了一塊。
我趕緊站起來,擋在可可面前。
“她是我女兒,”我說,“剛才自己跑來的。”
“可可……”周媛的聲音有點變調。
她從旁邊走過來,蹲下去,看著可可。
可可由下往上看著她,眼睛一眨不眨。
“你……”可可問,“你是誰?”
“你是照片上那個人。”可可突然說。
空氣像凝固了一樣。
“什么照片?”周媛問。
“爸爸柜子里放的,”可可說,“你和爸爸,還有一個小寶寶。”
我看著周媛,她的眼眶有點紅。
“那個小寶寶是誰?”可可問。
“是你啊,”周媛的聲音很輕,“是你。”
可可愣了一下,然后突然往后退了一步,抓著我的褲腿。
“爸爸,”她的聲音有點抖,“她是我媽媽嗎?”
我站在原地,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么說。
走廊里安安靜靜的,其他同事都盯著這邊看。
“可可,”周媛站起來,擦了擦眼睛,“我……”
“你是媽媽嗎?”可可又問了一遍。
我蹲下去,把可可抱起來。
“走,爸爸帶你回家。”
“可是……”
“回家再說。”我抱著她,往電梯方向走去。
走到電梯口時,可可突然轉過頭,看著周媛。
“阿姨再見。”
周媛站在走廊上,眼圈通紅,嘴唇動了動。
電梯門開了,我走進去。
門要關上的那一刻,我聽見她說了一句:“不是阿姨……”
是媽媽。
06
回家后,可可很安靜。
她坐在沙發上,抱著她的小熊,一句話也沒說。我去廚房給她熱牛奶,回來時她還在發呆。
“可兒?”
“爸爸,”她抬起頭看我,“她是我媽媽,對不對?”
我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這個問題,我想過無數次——如果有天女兒問我,媽媽在哪里,她是誰,我該怎么回答。但真到了這一刻,我什么都說不出來。
“爸爸,你說呀。”
“是,”我點了點頭,“她是。”
“那你為什么從來不告訴我?”
“因為……”
我坐下來,把她抱在膝上:“因為爸爸不想讓你難過。”
“可是我很高興呀,”她抬頭看著我,“我有媽媽了。”
她笑了,笑得像一朵花。
那個笑容,跟周媛年輕時一模一樣。
晚上我去陽臺抽煙,手機響了。是那個號碼。
“你們回去了?”
“嗯。”
“對不起,我……”
“明天,”她頓了頓,“明天能讓我見見她嗎?”
我看著樓下的路燈,想了想:“她明天要上學。”
“放學呢?我帶她吃飯?”
“我問問她。”
掛了電話,我站在陽臺上抽了兩根煙。
風有點涼,吹得煙灰到處飛。
第二天放學,我把可可送到公司樓下。周媛的車停在路邊,她換了一身普通的衣服,沒化妝,看起來很緊張。
“可可……”
“媽媽!”
可可跑過去,抱住她的腿。
周媛蹲下來,眼淚就下來了。
“對不起,對不起,”她不停地說,“媽媽對不起你。”
“沒關系,”可可拍拍她的頭,“媽媽說對不起,我就原諒你。”
我站在旁邊,看著她們,沒說話。
那天晚上,周媛帶可可去吃了烤鴨。我沒去,坐在公司樓下的長椅上等著。
九點多,她們回來了。可可手里拿著一個布娃娃,臉上還沾著冰淇淋。
“爸爸,媽媽給我買的。”
“好,”我接過她,“跟媽媽說再見。”
“媽媽再見!”可可揮揮手。
“再見……”周媛朝她揮了揮手。
我們三個人站在馬路邊上,路燈把我們影子拉得老長。
“謝謝。”周媛突然說。
“我送你們回去吧。”
“不用了,”我抱起可可,“公交站就在前面。”
我轉身走了。可可趴在我肩膀上,朝后面揮了揮手。
“媽媽再見!”
周媛站在路燈下,也揮了揮手。
回去的公交車上,可可靠在我懷里,問我:“爸爸,媽媽為什么不跟我們住?”
“因為媽媽有自己的家。”
“那她還會來看我嗎?”
“會的。”
“你騙人,”她小聲說,“上次她也說會來,可是沒有。”
我沉默了。
我知道周媛答應的事不一定做得到。但我能怎么辦?
我只能說:“這次,媽媽會來的。”
07
酒會在周五晚上。
市里最好的五星級酒店,水晶吊燈亮得晃眼。紅地毯從門口一直鋪到大廳,兩排花籃擺得整整齊齊。
我穿了一身不太合身的西裝,站在角落。端著一杯橙汁,看著來來往往的人。
李鑫穿著白西裝,站在入口處跟人握手。旁邊站著幾個老板模樣的人,在聊天。
“李總,這次收購真漂亮,聽說新總裁是你未婚妻?”
“對對對,介紹一下,周總。”
“周總年輕有為啊,失敬失敬。”
周媛穿著一件銀灰色的禮服裙,笑得很得體。她端著紅酒杯,跟每一個人碰杯,說“以后多多關照”。
我在角落里,看著這一幕。手里的橙汁喝了快一半了,冰都化了。
張蓉走過來,穿了一身藍色連衣裙,看起來挺文靜的。
“你也來了?”
“被叫來的,”她笑了笑,“說是公司活動,不來不好。”
“我也是。”
“你怎么沒穿西裝外套?”
“剛才喝了點東西,弄臟了,”我扯了扯領帶,“脫了。”
張蓉在我旁邊站了一會兒,突然說:“你還好吧?”
“還好。”
“她……是你前妻?”
我看了她一眼:“知道了?”
“聽說了,”她低頭看著杯子,“我本來不信的。”
“是真的。”
“那你……”
“沒事,”我喝了一口橙汁,“都過去了。”
話剛說完,李鑫走了過來。
“老朱,”他端著酒杯,“喝一杯。”
“我喝橙汁。”
“怎么,不給面子?”
“我不喝酒。”
“行行行,”他笑了一下,“不勉強。”
他轉身要走,但又停住了,回過頭低聲說:“不過老朱,今天這酒會是我跟周媛的主場,你站這兒也無所謂,只是別讓可可再來公司了,影響不好。”
我手里的杯子緊了緊。
張蓉看出來了,伸手輕輕按了一下我的手臂。
李鑫已經走遠了,去迎賓了。
又過了一個小時,我準備走了。剛放下杯子,李鑫又過來了。這次身邊跟著幾個老板,他喝了不少酒,臉漲得通紅。
“來來來,我給大家介紹一下。”
他一把摟住我的肩膀,酒氣噴了我一臉。
“這位是朱高飛,我們公司的技術主管,也是……”
他停了一下,笑了笑。
“也是我未婚妻的前夫。”
幾個老板都看我,臉色有點奇怪。
“老朱可是個老實人,”李鑫拍了拍我,“當年我未婚妻跟他離婚,他一分錢都沒要,就把女兒帶走了。”
“李總……”
“怎么,我說錯了?”他看著我,“我說的都是實話吧?”
我沒說話。手里的橙汁已經喝完了,杯子空空的。
“朱工這個人,人品是好的,”李鑫拍了拍我的臉,“就是太窩囊了,一輩子都只會埋頭干活。周總當年能看上他,也算他沒白活。”
“李總,”張蓉上前一步,“今天這酒會,不談私事吧。”
“怎么不能談?”李鑫笑著看了她一眼,“我跟老朱又不是外人。”
我放下杯子,準備走。
“哎,別走啊,”李鑫拉住我,“朱工,我說這些話不是針對你,就是實話實說。”
“我跟你不熟,”我甩開他的手,“別碰我。”
“怎么,生氣了?”
“那就留下來,喝一杯。”
“我說了,我不喝酒。”
“那就喝白的。”他轉頭朝門口的服務員喊了一嗓子:“拿瓶洋酒過來!”
我看著他,沒動。
旁邊的幾個老板都在看熱鬧,交頭接耳的。
“李總,”我壓低聲音,“你是不是喝多了?”
“我沒喝多,”他盯著我,“我就是想跟老朱你喝一杯,怎么,連這點面子都不給?”
“你給誰面子?”一個聲音從身后傳來。
我轉過頭,看見周媛走了過來。
她臉上的笑容沒了,冷冷地看著李鑫。
“李鑫,你過來一下。”
“怎么?”李鑫紅著臉看著她,“我跟老朱聊得挺好的。”
“我叫你過來。”
周媛的聲音不大,但整個大廳都安靜下來了。所有人都看著這邊。
李鑫的臉更紅了:“你干什么?當著這么多人的面吼我?”
“我沒吼你,”周媛走到他面前,“我叫你過來,是想跟你說話。”
“說什么?”
“說這個。”
周媛抬手,一巴掌扇在李鑫臉上。
“啪!”
聲音響得嚇人。
李鑫整個人愣住了。
全場也愣住了。
“你……”李鑫捂著臉,“你打我?”
“打的就是你,”周媛收起手,“朱高飛是我前夫,我欠他的,我自己知道。你算什么東西,替他說話?”
全場鴉雀無聲。
李鑫看著周媛,嘴唇在抖,但沒說話。
“今天這事,”周媛轉身對著全場,“是我周媛的家事,讓大家看笑話了。該喝喝,該吃吃,今天這頓算我的。”
她說完,轉身走了。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一下一下,很穩。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遠去的背影。
手里的空杯子被我捏得“咯咯”響。
08
酒會散了之后,我去了趟洗手間。
站在鏡子前,看著鏡子里那張臉。
眼角的皺紋比以前深了,腮邊的胡子也沒刮干凈。
十年了,我就是這個樣子。
不帥,不有錢,不會說話,一輩子都在打工。
可剛才,周媛當著所有人的面打了一巴掌。
為了我。
我擰開水龍頭沖了把臉,用紙巾擦干凈,走出洗手間。走廊里沒人了,酒會已經結束了。幾個服務員正在收拾桌上的杯盤。
我轉身,看見周媛站在走廊盡頭。
她換了一件白色風衣,手里拎著包。
“你怎么還沒走?”
“等你。”
我們面對面站著,中間隔著四五米的距離。
“為什么?”我問。
“什么為什么?”
“為什么要幫我說話?”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因為我不欠他,但我欠你。”
“你打了他,他以后還會讓你難堪。”
“那是我的事。”
“你為了我,值得嗎?”
她抬頭看著天花板上的燈,好一會兒才說:“朱高飛,五年前我跟你離婚,我覺得你沒出息。五年后我回來,發現你還是在原地。”
她看著我,眼神很復雜。
“但我今天突然發現……你也不是一無是處。”
“你罵我?”
“我夸你。”她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讓我恍惚了一下。大概是太久沒見了,記憶里她已經不是這個模樣了。
“我走了,”我說,“可可還在家等我。”
“我送你。”
“這么晚了,公交也沒了,我送你一程。”
我想了想:“那行。”
她開車,一輛白色的保時捷。
坐在副駕駛上,我聞到一股淡淡的香水味。跟她以前用的不是同一種,應該是換了。
“可可最近怎么樣?”她問。
“挺好的。”
“她跟我說,你每天給她講故事。”
“以前你怎么不給我講?”
我看了她一眼:“以前你也不要聽。”
她沒接話。
車開到我家樓下,我下了車。
“謝謝你送我。”
“不客氣。”
我轉身往樓道里走。
“朱高飛。”
“周三,我請了假,想帶可可去游樂園。”
“行。”
“你不問我去哪個游樂園?”
“哪都行,她高興就好。”
我走進樓道,沒回頭。
回到家,我媽在客廳等我。
“今天怎么這么晚?”
“公司活動。”
“那個女老板……”我媽猶豫了一下,“她是周媛吧?”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爸年輕時候的照片,跟你現在一樣,”我媽看著我,“你藏不住的,孩子。”
“高飛,”我媽坐在沙發上,聲音很輕,“你恨她嗎?”
我搖了搖頭。
“真的不恨?”
“真的。”
“那你為什么……”
“媽,”我打斷她,“她不欠我什么,我也不欠她。我們就是……走岔了路。”
我媽看了我好一會兒,然后嘆了口氣,回屋了。
我坐在沙發上,電視開著,但我沒看。
手機亮了,是女兒發來的語音。
“爸爸,明天媽媽來接我嗎?”
我按著語音鍵,半天沒說話。
最后說:“會的。”
09
周媛如約來了。
周三早上,我送可可到小區門口,她已經在那等著了。今天穿了一件白色T恤和牛仔褲,頭發扎成馬尾,看起來年輕了好幾歲。
“媽媽!”可可跑過去。
“可可!”她蹲下來,一把抱住。
“今天我們去哪里?”
“去游樂園,好不好?”
“好!”
她抱著可可站起來,看著我:“你……”
“我上班,”我說,“下午六點我來接她。”
我轉身要走。
“謝謝。”
我沒回頭,擺了擺手。
那天下午六點,我準時去小區門口接可可。
她們已經在那等著了。可可手里拿著一個氣球,臉上汗津津的,笑得可開心了。
“爸爸!我今天坐了旋轉木馬!還坐了碰碰車!”
“哦?好玩嗎?”
“好玩!媽媽還帶我坐了摩天輪!”
我看了周媛一眼,她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她今天玩得很開心。”
“那我就先走了,她說明天還想去。”
“明天她還要上學。”
“那周末呢?”
“周末再說吧。”
她點了點頭,開車走了。
那之后,周媛幾乎每周都來。有時候帶可可去游樂園,有時候帶她去吃飯,有時候只是來校門口接她放學,聊聊天就走了。
一個月過去了。
公司里傳得沸沸揚揚的,李鑫跟周媛分手的事,他辭職走人的事,還有周媛為我甩他耳光的事。
但這些跟我都沒關系。
我只是每天上班,下班,接送女兒。
有一天下午,我接到了周媛的電話。
“朱高飛,你能來我辦公室一趟嗎?”
“你來了再說。”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去了。
她辦公室跟我第一天來時差不多,只是窗臺上多了一盆花。
“請坐。”
我坐下來。
她看著窗外,好一會兒才說:“李鑫走了。”
“聽說了。”
“我跟他……也就那樣了。”
“但是,”她轉過來看著我,“我想問你一件事。”
“你說。”
“你愿不愿意……跟我重新開始?”
空氣靜止了。
窗戶開著,風吹進來,把那盆花的花瓣吹落了一片。
我看著那瓣花,慢慢說:“周媛,這五年,我帶著可可熬過來了。我不恨你,但我也不想再來一次。”
“為什么?”
“因為你是總裁,我是打工的。你吃西餐,我吃路邊攤。你開保時捷,我騎電動車,”我看著她,“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但可可……”
“可可還小,等她長大了,她自己會判斷。”
她沉默了。
“下次帶可可去玩的時候,提前跟我說一聲就行,”我站起來,“我先出去了。”
“當年我走,不是因為我看不上你。”
我轉過身,看著她:“那是因為什么?”
“因為我媽,”她的聲音有點抖,“她得了癌癥,治了兩年,花了幾十萬。我怕拖累你,怕可可沒了媽媽也沒了爸爸。”
我愣住了。
“你從來沒說過。”
“我不敢說。我當時覺得,我一個人扛就行了。”
“你扛得了嗎?”
“扛了,”她看著我,“五年,我扛過來了。”
我站在門口,看著她。
“周媛……”
“不用說了,”她擦了擦眼淚,“你走吧。”
我想說點什么,但最后還是沒開口。
推開門,走了出去。
在工位上坐下來,我發了一會兒呆。
“爸爸,媽媽今天帶我去吃了一家很好吃的店。”
“哦?什么店?”
“叫‘老地方’,她說她以前跟你去過。”
我愣了一下。
那個店,是我們結婚時第一次約會的地方。
十年了,她居然還記得。
10
三個月后。
我辭職了。不是因為她,是因為我想換個環境。
新公司離家近,早上可以多睡半小時,晚上回來可以陪女兒復習功課。工資少了一千,但時間多了。
周媛偶爾還來接可可。
她們母女倆的關系越來越好了,可可每次回來都興高采烈地講“媽媽帶我去了哪里”。我聽著,笑著,也不多說什么。
有一天晚上,下著雨。
我加班回來,撐著傘,在校門口等可可。她已經放學了,坐在門衛室里寫作業。
我剛走到門口,看見路邊停著一輛白色的車。
周媛的車。
她坐在車里,看見我,搖下車窗。
“來接可可?”
“我……我也來接她。”
“她知道你來嗎?”
“不知道,我想給她個驚喜。”
我們隔著雨幕,看了好一會兒。
“嗯?”
“你還恨我嗎?”
“不恨。”
“真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那為什么離婚這么多年,你還是一個人?”
我還沒說完,可可從門衛室里跑出來了。
“爸爸!媽媽!”
她先跑到我面前,又轉身跑向周媛。
“媽媽!你怎么也來了?”
“媽媽來接你呀。”
“太好了!我要跟媽媽一起走!”
我看著她們,把傘收起來,站在雨里。
“爸爸,你不走嗎?”
“你先跟媽媽去吧,爸爸自己回去。”
“沒事,”我摸了摸她的頭,“爸爸今天帶了傘。”
可可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周媛,跑到周媛身邊,拉著她的手。
“媽媽,我們跟爸爸一起走吧。”
周媛看著我,我也看著她。
“好,”周媛說,“一起走。”
我們三個人,走在雨里。
她撐著傘,可可站在中間,我走在旁邊。
雨落在傘上,“啪啪”地響。
可可拉著我的手,又拉著周媛的手,像一座橋,把我們連在一起。
走到小區門口,周媛停下來。
“到了,你們進去吧。”
“你不進來坐坐?”
她猶豫了一下:“不用了,下次吧。”
可可抱著她的腿:“媽媽再見!”
“再見。”
她轉身走了,白色的車消失在雨幕里。
我抱著可可走進樓道。
“爸爸,媽媽為什么不住在這里呀?”
“那她為什么不跟我們住?”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走進家門,我媽已經做好飯了。
“回來啦?怎么淋成這樣?可可有沒有濕?”
“沒事,媽,我去換衣服。”
我走進房間,把濕衣服脫了,換上干的。
手機亮了,是周媛發來的短信。
“今天晚上謝謝你。”
“下周末,我可以帶可可去爬山嗎?”
“你也一起來吧?三個人一起去。”
我拿著手機,看著這條消息。
窗外雨還在下,聲音細細碎碎的。
“爸爸?”可可推開門進來,“媽媽是不是給我們發消息了?”
“她說什么了?”
“她說下周末帶你去爬山。”
“你去嗎?”
我看著她的眼睛,那雙跟周媛一模一樣的眼睛。
“去。”
“太好了!”她跑過來抱住我,“我們一家三口一起去爬山!”
我笑了。
抱起她,走到窗邊。
雨停了,路燈把地上的水映得亮晶晶的。
“爸爸?”
“你會跟媽媽在一起嗎?”
我看著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沒關系,”她靠在我肩上,“就算你們不在一起,我也很高興了。”
我的眼眶有點熱。
“因為,”她小聲說,“她是我媽媽,你是我爸爸,我最喜歡你們了。”
我抱著她,很久沒說話。
窗外的雨徹底停了。
城市里的燈火亮起來,像星星一樣,散落在夜晚的每個角落。
我拿起手機,給周媛回了一條消息。
“好,三個人一起去。”
發完,我放下手機,抱起可可在客廳里轉了個圈。
“走,吃飯去。”
“耶!”
餐桌前,我媽正在盛飯。
“今天的土豆燉牛肉,你爸以前最愛吃這個。”
我夾了一塊,放進嘴里。
“好吃。”
“好吃就多吃點。”
我吃著飯,看著可可,聽著窗外的蟬鳴。
日子就是這樣。
有火,有飯,有愛。
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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