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丹“血黃金”困局：歐盟禁令的雄心與現實

作者：非洲關鍵礦產資源研究小組

2026年7月13日，歐盟理事會通過一項重要決議，宣布禁止從蘇丹購買、進口或轉運黃金，同時禁止向蘇丹出售、供應、轉讓或出口汞和氰化物這兩種在黃金開采和提取過程中廣泛使用的化學物質。這一決定標志著歐盟對蘇丹制裁框架的進一步升級，首次將制裁矛頭直接指向了蘇丹的“戰爭經濟”。

歐盟理事會在聲明中明確表示，此舉旨在加強歐盟對蘇丹的限制性措施，通過引入針對戰爭經濟的新的部門性措施，減少沖突的資金來源，同時加大對那些支持戰爭行為者的壓力。歐盟指出，黃金已成為支持蘇丹沖突的主要收入來源，通過限制蘇丹黃金的貿易以及限制獲取用于黃金開采和提取的化學品，歐盟希望減少那些致力于維持暴力行為的人可利用的資源。

這項禁令的具體內容涵蓋多個層面。在黃金方面，禁止在歐盟境內購買、進口或轉運原產于蘇丹的黃金。在化學品方面，禁止向蘇丹銷售、供應、轉讓或出口汞和氰化物。此外，與這些被禁止活動相關的技術服務、中介服務和金融服務也同樣被禁止提供。值得注意的是，決議對汞和氰化物的限制設有豁免條款，不適用于人道主義目的、公共衛生緊急情況和災害響應所需的物資。

蘇丹是非洲最大的黃金生產國之一，黃金一直是該國最重要的出口商品。然而，自2023年4月15日蘇丹武裝部隊與快速支援部隊爆發武裝沖突以來，黃金的角色發生了根本性轉變。這場持續三年多的內戰已造成至少5.9萬人死亡，近900萬人在境內流離失所。截至2026年3月底，蘇丹近1950萬人面臨嚴重糧食不安全。聯合國開發計劃署的一份報告顯示，持續沖突已使蘇丹經濟倒退30余年。歐盟表示，這些措施是其持續應對蘇丹沖突的一部分努力，這場沖突引發了前所未有的人道主義危機，同時也導致了大量違反國際人道主義法和國際人權法的行為。

歐盟最早于2023年10月建立了針對蘇丹的制裁框架，目標是被指控破壞國家穩定和政治轉型的個人與實體。此后，歐盟多次擴大制裁名單，最近一次是在2026年1月。此次黃金禁令是歐盟制裁措施的一次重大升級，從針對個人和實體的定向制裁擴展到了針對整個經濟部門的行業性制裁。

值得注意的是，就在歐盟理事會通過黃金禁令的前幾天，歐洲議會于7月9日以476票贊成、28票反對的壓倒性結果通過了一項決議，強烈譴責蘇丹境內發生的戰爭罪和危害人類罪行。決議特別關注了快速支援部隊對北科爾多凡州首府歐拜伊德的圍困。歐洲議會呼吁歐盟將快速支援部隊列入恐怖組織名單。然而，歐盟理事會最終通過的制裁措施并未包括針對快速支援部隊的新制裁，也未將其列為恐怖組織。歐洲議會還首次公開譴責阿拉伯聯合酋長國在蘇丹內戰中的角色，指控其作為快速支援部隊的主要支持者。決議還指控總部位于阿布扎比的全球安全服務集團違反了聯合國對達爾富爾地區的武器禁運。

在歐盟采取行動的同時，聯合國在7月15日發布了一份重磅報告。聯合國警告稱，被掠奪的黃金和阿拉伯膠正在為蘇丹戰爭提供資金。報告指出，黃金銷售是蘇丹武裝部隊和快速支援部隊的“主要收入來源”。據聯合國數據，2024年蘇丹黃金出口產生了約16億美元的官方出口收入，占蘇丹出口總額的近一半。

關于蘇丹黃金的流向，多家媒體和分析機構的調查揭示了令人擔憂的現實。據聯合國專家和其他分析人士估計，蘇丹每年生產的黃金中有超過一半，部分估測甚至高達70%，是通過走私渠道流出境外的。這些黃金通常經由埃及、乍得和利比亞等鄰國轉運，最終抵達迪拜這一全球主要的黃金精煉和貿易中心?？焖僦г筷牽刂屏诉_爾富爾和科爾多凡地區大部分金礦，而蘇丹武裝部隊則控制著北部和東部地區的黃金生產。手工采礦者生產了蘇丹約80%的黃金，他們大多在正規監管之外作業，這導致了大規模的走私活動。

就在歐盟宣布黃金禁令的同一天，歐盟外交部長們還在布魯塞爾舉行會議。七國集團外長也于7月15日發表聯合聲明，呼吁蘇丹沖突各方停止敵對行動，允許不受阻礙的人道主義準入，并真誠地進行談判以解決危機。七國集團還支持聯合國領導的緩和沖突努力，并呼吁聯合國安理會將對達爾富爾實施的武器禁運擴大到整個蘇丹。

一紙禁令背后的地緣政治困局

歐盟此次對蘇丹黃金貿易實施禁令，從表面上看是一次精準打擊戰爭經濟的有力舉措，但深入剖析其背后的邏輯與現實困境，這一政策工具的實際效果恐怕遠非布魯塞爾所期望的那樣立竿見影。

從積極的一面來看，歐盟的黃金禁令具有重要的象征意義和一定的實際價值。這是國際社會首次以行業性制裁的方式直接針對蘇丹的戰爭經濟核心，標志著國際社會對蘇丹沖突的認知從單純的政治軍事沖突上升到了經濟戰爭的層面。黃金作為蘇丹沖突的“血液”，長期以來為交戰雙方提供了源源不斷的財政支持。歐盟通過切斷黃金的合法出口渠道和限制開采化學品的供應，至少在理論上可以壓縮交戰雙方的資金空間。同時，禁令中對汞和氰化物出口的限制還具有額外的環境和公共衛生意義，這兩種有毒化學品在手工采金中的廣泛使用早已對蘇丹礦工和周邊社區的健康構成嚴重威脅。

此外，歐盟此次行動與聯合國同日發布的報告形成了政策上的呼應。聯合國明確指出黃金和阿拉伯膠是戰爭的重要資金來源，這為歐盟的制裁提供了國際法理和事實依據。歐盟在聲明中也強調了蘇丹沖突引發的人道主義危機和違反國際法的行為，將經濟制裁與人道主義關切掛鉤，在一定程度上增加了制裁的道義正當性。

然而，歐盟黃金禁令的局限性同樣顯而易見，甚至可能使其淪為一紙空文。

首先是走私渠道的暢通使得禁令難以真正落地。蘇丹黃金走私已經形成了成熟的跨國網絡，據估計每年有50%到80%的黃金通過非法渠道流出。這些黃金經由埃及、乍得、利比亞等鄰國進入全球市場，最終匯聚到迪拜這一全球黃金精煉和貿易中心。歐盟的禁令僅覆蓋其27個成員國的領土，而全球主要的黃金進口樞紐并不在歐盟境內。只要阿聯酋等主要黃金貿易中心不采取同步措施，蘇丹黃金完全可以繞過歐盟市場繼續流通。正如有分析人士所指出的，歐盟對蘇丹黃金的制裁可能“打偏了”，因為蘇丹黃金主要由阿聯酋進口和銷售。

其次是歐盟內部的政策不協調削弱了制裁的效力。歐洲議會于7月9日以壓倒性多數通過決議，要求將快速支援部隊列為恐怖組織，并公開譴責阿聯酋在蘇丹內戰中的角色。然而，歐盟理事會在7月13日通過的制裁措施中，既沒有將快速支援部隊列入恐怖組織名單，也沒有對阿聯酋采取任何實質性措施。這種立法機構與行政機構之間的政策落差，向外界釋放了混亂的信號?？焖僦г筷犠鳛榭刂拼蟛糠纸鸬V和走私路線的沖突一方，如果其本身不被認定為非法實體，那么針對黃金的禁令在執行層面將面臨巨大的法律和操作困境。歐洲議會此前就曾抱怨，阿布扎比在歐盟議會內部進行了大規模游說，成功地淡化了對其在蘇丹內戰中角色的批評。

更深層的問題在于，歐盟的黃金禁令忽視了蘇丹沖突的地緣政治維度。蘇丹內戰早已不是單純的國內沖突，而是卷入了多個地區和國際行為體的代理人戰爭。蘇丹武裝部隊與快速支援部隊分別獲得了不同外部勢力的支持。蘇丹安全和國防委員會于2025年5月發表聲明，宣布與阿聯酋斷絕外交關系，指控其向快速支援部隊提供武器。歐洲議會首次公開點名阿聯酋是快速支援部隊的“主要支持者”。只要外部勢力的武器和資金繼續流入，僅靠切斷黃金貿易這一條渠道，很難從根本上改變沖突的走向。

從人道主義的角度來看，歐盟的禁令還可能產生預料外的惡果。蘇丹經濟已經在戰爭中遭到毀滅性打擊，聯合國開發計劃署的報告顯示持續沖突已使蘇丹經濟倒退30余年。黃金是蘇丹為數不多仍能產生外匯收入的產業，禁令可能進一步擠壓普通蘇丹民眾的生計，而交戰雙方仍然可以通過走私維持運轉。歐盟在禁令中設置了人道主義豁免條款，但在戰亂環境下，如何確保人道主義物資不被挪用、如何區分合法采礦與沖突融資，都是極為棘手的問題。

蘇丹沖突已進入第四個年頭，戰火仍在多地持續蔓延。快速支援部隊持續圍困歐拜伊德等戰略要地，當地約60萬平民面臨生存困境。聯合國警告歐拜伊德存在爆發新一輪大規模暴力沖突的風險。與此同時，蘇丹還面臨霍亂疫情等公共衛生災難的疊加沖擊。超過3000萬人面臨嚴重饑餓，聯合國將蘇丹的人道主義危機描述為全球最嚴重的之一。面對如此嚴峻的局勢，國際社會的任何行動都顯得姍姍來遲。

歐盟的黃金禁令是一次值得肯定的嘗試，它表明國際社會終于開始正視戰爭經濟在蘇丹沖突中的核心作用。但如果這項禁令不能得到全球主要黃金貿易中心的配合，如果歐盟內部在關鍵問題上無法形成統一立場，如果外部勢力對沖突各方的支持不受到同等力度的制約，那么這項禁令很可能只會成為又一項“面子工程”，在紙面上看起來很漂亮，卻難以真正改變蘇丹戰場的現實。

蘇丹的和平最終需要政治解決方案，需要沖突各方回到談判桌前，需要外部勢力停止火上澆油。經濟制裁或許能起到一定的輔助作用，但它永遠無法替代真正的政治意愿和外交努力。歐盟的黃金禁令是一塊試金石，它不僅考驗著歐洲在國際危機中的行動力，也檢驗著國際社會在面對復雜沖突時能否超越地緣政治算計，真正將平民的生命和尊嚴放在首位。

• 本文為“非洲關鍵礦產資源研究小組”發表的第20篇研究簡報。非洲關鍵礦產資源研究小組（Africa Critical Mineral Resources Research Group）是一個由專業研究者共同參與的開放式學術觀察平臺，聚焦撒哈拉以南非洲地區的礦產資源政治與地緣博弈。
• 本小組以時評、專題分析、政策解讀等形式，追蹤非洲礦權政策變動、大國資源競爭、區域治理規則及中非資源合作動態，致力于呈現非洲資源議題的深層邏輯與前沿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