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張展鵬(Kinetix AI 數據創新官)
作為一家同時布局具身大腦、機器人本體與數據平臺基礎設施的具身智能創業團隊,超維動力 KAI 的路徑是先從真實機器人和具體任務出發。
公司成立初期,我們主要依靠真機數據進行后訓練,解決單一場景下的操作問題。結合基于世界模型的強化學習方法,我們將機械臂在柔性物體操作、精細操作等任務上的成功率提升到新的水平。
但從單任務走向通用物理 AI,挑戰很快發生了變化。模型不再只需要在一個固定場景里完成一次標準操作,而需要面對更多物體、更多環境、更多任務,以及不可避免的失敗、擾動和變化(KAI EgoData頁面:https://www.kinetixai.tech/zh/KaiEgo)。要獲得這種泛化能力,僅依賴昂貴且受限于機器人本體數量的真機數據并不夠。我們開始探索和建設低成本、高質量的無本體數據基礎設施,希望以更廣泛、更自然的真實人類行為數據,補足多場景、多任務訓練所需要的覆蓋。
最初,這套數據基建只服務于內部算法團隊。但在我們發布相關數據和能力后,越來越多行業伙伴帶著明確需求找上門:有人需要大規模原始第一視角數據,有人需要人體姿態、三維重建或更精細的語義標注,也有人關心如何讓數據真正轉化為機器人的部署能力。
于是,數據逐漸成為我們的一項 “副業”,也成為理解行業的重要窗口。以半個乙方的身份,我們與超過 30 家需求方進行了深入交流。在過去的一季度,我們交付了數萬小時高質量結構化數據。
在這個過程中,我們看到了具身數據行業的熱鬧:設備、工廠、平臺、仿真、標注和數據集都在快速涌現;也更深刻地意識到,通往物理 AI 的關鍵并不只是采集更多數據,而是理解機器人究竟需要什么數據,以及如何讓數據、模型和真實世界的反饋形成閉環。
賣具身數據能賺錢嗎?
能,但不能只靠 “賣數據”。
具身智能正在經歷一場數據競賽。真機遙操、無本體采集、第一視角視頻、動作捕捉、觸覺手套、仿真合成、互聯網視頻蒸餾…… 越來越多團隊進入這個領域,地方數采工廠快速鋪開,資本也開始下注。
表面上看,這像是又一個 “數據標注” 行業:誰能招到更多采集員、部署更多設備、生產更多小時的數據,誰就能賺錢。
但真正做過具身模型訓練的人會知道,事情沒有這么簡單。
機器人不缺視頻,缺的是能讓模型能力發生變化的數據
機器人也不缺 “時長”,缺的是與真實任務、本體能力和部署反饋對齊的數據結構
因此,具身數據確實可以成為一門生意,但低價值的數據生意會迅速走向人力密集、價格競爭和項目制交付;高價值的數據生意,則必須進入模型研發鏈路,成為 “數據 — 訓練 — 評測 — 部署” 閉環的一部分。
這決定了:未來真正有價值的,不是采了多少數據,而是誰最清楚機器人到底需要什么數據。
一、具身數據為什么會突然變得重要?
在過去幾年中,具身智能的一個核心變化,是數據采集從實驗室能力變成了產業能力。
以同構遙操、VR 遙操為代表的技術,使人可以操控真實機器人完成任務,并同步記錄視覺、軌跡、狀態、觸覺和力的交互信息。這使得大規模真機示范成為可能。
但真機數據有明顯上限。
每采一條數據,都需要機器人本體、操作員、場地、任務物體和設備維護。一個采集員并不是八小時都在產出:布置場景、重置物體、排查設備、處理異常、執行質檢,都會消耗大量時間。最后真正能進入訓練集的數據,通常只是總采集時長的一 “小” 部分
這也是無本體采集快速興起的原因。
人類通過頭戴設備、相機、夾爪映射、動捕手套或外骨骼完成真實任務,機器人不必在場。采集可以進入家庭、商店、辦公室甚至戶外,成本更低,場景覆蓋更廣。
與此同時,仿真數據仍然不可或缺。它適合生成大規模、可控、可重復的訓練和測試樣本,尤其適合補足邊界情況和危險情況。
未來的具身數據不會由某一種路線壟斷。更合理的結構是一座數據金字塔:
- 底層是低成本、大規模、多場景的人類行為數據;
- 中層是帶有空間、姿態、語義和力與觸覺等交互信息的多模態數據;
- 頂層是和特定機器人本體緊密對齊的真機數據、失敗恢復數據和強化學習數據。
不同層的數據解決不同問題。真正的難題不在于選擇哪一種,而在于如何把它們連接到同一套模型訓練和評測體系中
二、機器人真正需要的,不是泛泛的 “Ego 數據”
今年,Ego 數據幾乎成了具身智能行業的高頻詞。
但 “Ego” 只是一個寬泛的標簽。
手機拍攝的第一視角視頻可以叫 Ego;雙目相機采集的第一視角視頻可以叫 Ego;帶有人體姿態、手部軌跡、深度、相機位姿和觸覺信息的數據,也可以叫 Ego。
它們看起來屬于同一品類,實際訓練價值卻可能相差很大。
對于數據服務商來說,數據需要標準化、快速可交付;對于人形機器人公司來說,數據必須能改善真實機器人的操作和移動能力;對于通用大腦或世界模型團隊來說,數據要有足夠規模、足夠場景覆蓋,并能夠進入既有標注和訓練管線。
更具體地,同樣是一段 “人在廚房拿杯子” 的視頻,不同團隊要的東西可能完全不同:
- 有的只需要原始視頻,訓練視覺表征;
- 有的需要雙手、全身姿態和相機運動,用于動作學習;
- 有的希望看到自然走動和長程交互;
- 有的只做雙臂桌面操作,反而希望畫面穩定、人體盡量不移動;
- 有的需要任務語義,例如 “拿杯子是為了倒水、清洗還是擺放”。
因此,數據交易中最危險的事情,是用一個寬泛的名詞掩蓋真正的技術差異。
數據不是 “Ego” 或 “非 Ego” 這么簡單。數據的價值取決于它是否回答了四個問題:
1. 模型要學習什么能力?
2. 數據包含哪些對這項能力必要的模態?
3. 數據的 “質” 和 “量” 是否足夠支持訓練?
4. 數據能否與真實機器人部署結果建立反饋?
如果這四個問題回答不清楚,再大的數據量也可能只是庫存,而不是資產。
三、為什么大量數據可能沒有價值?
具身數據行業最容易陷入的誤區,是把 “采集規模” 直接等同于 “模型價值”。
時長當然重要,但時長不是唯一指標,甚至很多時候不是最關鍵指標。
第一,過度 SOP 化的數據,未必能帶來泛化
在固定任務中,SOP 極其重要。
例如疊衣服、開瓶蓋、擺放餐具,采集員按照統一路徑操作,可以降低動作分布的復雜度,幫助模型快速學習一個穩定策略。
但 SOP 也可能帶來副作用:模型學會的是一條標準路徑,而不是解決問題的能力。
真實世界里,物體會滑動,目標會遮擋,抓取會失敗,環境會變化。機器人真正需要學習的,不只是 “如何一次成功”,還包括 “失敗后如何恢復”。
因此,高價值數據不應只包含成功示范,還應包含:
- 執行失敗后的補救和挑戰;
- 執行路徑被打斷后的重新規劃或者繼續執行
- 多種可能且合理策略之間的選擇
這些看起來 “不完美” 的過程,反而可能是泛化能力最重要的來源。
第二,采得多不等于場景覆蓋廣
讓工人在工廠里佩戴設備采集數據,聽上去很有吸引力:穩定、低成本、時長可觀。
但工廠通常是高度標準化的環境。相同工位、相同動作、相同物體和相同流程,會造成大量重復樣本。對于訓練某個具體工業任務,這些數據很有價值;但對于追求通用能力的機器人而言,它們未必能帶來足夠多的新信息。
家庭數據也是一樣。家庭場景看似多樣,但如果采集者只是為了完成時長,反復在同一個茶幾前搬動物體、重復低價值操作,數據同樣會失去意義。
數據豐富度至少應包含:
- 物體種類;
- 場景布局;
- 任務目標;
- 動作策略;
- 交互方式;
- 失敗與恢復;
- 長尾情況;
- 與真實部署任務的相關性。
真正應該優化的不是 “采集了多少小時”,而是 “每增加一小時數據,模型獲得了多少新能力”。
第三,缺少語義的數據,容易讓模型只學會表面動作
拿起一雙筷子,可能是為了吃飯、清洗、收納或遞給他人。
從視覺上看,這些動作很相似;從任務邏輯上看,它們完全不同。
如果數據只記錄 “手抓住了筷子”,模型可能學到的是局部視覺 — 動作關聯,而不是意圖、對象功能和下一步規劃。
因此,語義標注不應被視為附加服務,而應被看作數據結構的一部分。目標和意圖、操作對象、接觸狀態、動作時序和階段、左右手分工、后續交互對象等信息,會顯著影響模型是否能從 “模仿動作” 走向 “理解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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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維動力 Kai Ego 數據集包含豐富的語義標注(操作對象、左右手分工、精細時間切分、原子動作、詳細動作描述)+ 全身姿態 + 三維環境點云
四、具身數據最難的部分,不是采集,而是管理和判斷
很多人把具身數據理解為設備生意或人力生意。
實際上,最難的是管理。
采集員希望完成時長、盡快結算;數據平臺希望獲得高質量樣本;算法團隊希望數據能解決特定問題;客戶則希望交付穩定、價格可控。這些目標并不天然一致。
如果平臺只按照時長激勵,采集員就會自然選擇最輕松、最穩定、最容易重復的動作。于是,數據量上去了,數據價值卻沒有同步增長。
解決這個問題,需要的不只是更嚴格的人工質檢,還包括:
- 面向模型目標的任務設計;
- 合理的采集激勵機制;
- 自動化的數據異常檢測;
- 對重復性和場景分布的實時監控;
- 快速反饋給采集端的能力;
- 既懂運營、也理解算法需求的團隊。
這也是為什么具身數據不是簡單的勞務外包。
如果只賣采集時長,業務當然可以成立,但很難形成強壁壘;如果能理解什么樣的錯誤值得保留、什么樣的噪聲必須剔除、什么樣的樣本最能改善模型,那么數據系統就開始具有算法屬性。
五、數據會成為壁壘嗎?
取決于你站在數據價值鏈的哪一層。
第一層:賣采集時長
這是最直接的模式:提供采集員、設備、場地和項目管理,按小時、按任務或按條數收費。
它有真實需求,也能產生收入,但本質上是重運營生意。隨著設備標準化、采集流程成熟和競爭者增多,價格戰幾乎不可避免。
第二層:賣處理后的數據資產
比起原始視頻,經過清洗、時序對齊、三維重建、姿態估計、語義標注和質量篩選的數據,價值更高。
這一層需要數據算法、平臺工程和質量標準,具備一定技術壁壘。但如果數據結構、標注規范和處理流程最終趨同,競爭仍可能回到規模和成本。
第三層:賣模型能力提升
這是價值最高、也最難建立的一層。
在這一層,客戶買的不是十萬小時視頻,也不是一百萬條標注,而是某種能力的提升:更穩定的抓取、更強的失敗恢復、更好的跨場景泛化、更可靠的全身協同。
要做到這一點,數據方必須進入模型研發流程:
- 理解訓練目標;
- 根據模型短板定義采集任務;
- 設計數據配比;
- 跟蹤訓練結果;
- 參與評測;
- 將部署失敗重新轉化為數據需求。
當數據能對模型效果負責,它就不再是原材料,而是研發基礎設施。
六、真正的機會:建立數據 — 大模型閉環
具身智能與語言模型最大的不同,是它無法只靠互聯網現成語料完成訓練。
機器人面對的是現實世界。它需要與物體、空間、人、身體和環境 “親密” 互動。數據、大腦、本體和場景之間高度耦合,任何一環都無法完全獨立存在。
這也意味著,具身數據最大的價值不在于 “擁有數據”,而在于 “擁有反饋”。
一個真正有效的閉環應該是這樣的:
1. 機器人在真實任務中失敗;
2. 團隊判斷失敗來自感知、動作、規劃還是本體限制;
3. 根據問題定義需要補充的數據;
4. 通過真機、無本體、仿真或生成式方法獲取數據;
5. 數據進入訓練和評測;
6. 新模型重新部署;
7. 用新一輪失敗繼續驅動下一輪數據生產。
在這個過程中,數據是模型進化的燃料,也是診斷模型問題的工具。
誰能持續運行這個閉環,誰就掌握了真正的行業 know-how:不是 “怎樣采更多數據”,而是 “怎樣用最少的新增數據,換取最大的模型能力提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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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維動力 Embodied AI Infra 平臺打通從數據采集、任務訓練、部署評測乃至數據檢索的全閉環流程
結語:賣數據可以賺錢,但最高價值不是賣數據
具身數據當然能賺錢。
真實場景難得,高質量多模態數據稀缺,機器人公司和大模型公司都愿意為可靠供給、穩定交付和定制化能力付費。未來幾年,采集、清洗、標注、重建和數據平臺都會是重要的生意。
但如果只是賣原始視頻、賣人工時長、賣標準化標注,這門生意大概率會越來越像基礎勞務:規模重要,成本更重要,利潤卻未必高。
真正有價值的公司,不是數據最多的公司,而是最懂模型、最懂數據需求的系統型公司。
它知道:
- 什么數據是模型真正缺的;
- 什么模態和精度值得投入;
- 什么樣的失敗樣本最有訓練價值;
- 什么數據該采、什么數據不該采;
- 如何把模型評測和真實部署反饋帶回數據生產。
所以,對 “賣具身數據能賺錢嗎” 的更準確回答是:
數據本身能賺錢,但只賣數據,很難成為長期高價值生意。
真正的壁壘,是把數據采集、數據理解、模型訓練、能力評測和真實部署連接成閉環。到那時,賣的就不再是一批視頻或一組標注,而是一種讓機器人持續變聰明的能力:
具身數據飛輪 = 真場景 + 多模態 + 數模訓評一體 + 真機反饋 + 定向數據再生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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