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① 你的時代我的時代,從來不一樣
這個夏天,北京已經分化成兩個完全割裂的世界,大街小巷流傳著兩段截然相反的故事,放在一處看,卻刺得人們睜不開眼。
7月15日,第九屆魯迅文學獎揭曉,外賣騎手王計兵以《低處飛行》拿下詩歌獎,成為國內第一個摘得國家級文學大獎的外賣員。他在詩里寫自己趕單的日子:
趕時間的人沒有四季, 只有一站和下一站。
北京市海淀區科學院南路,王計兵本人上午十點開工,深夜十一點收工,每天十二個小時泡在車流里,行情一年冷過一年。他說如今拼盡全力跑滿全天,單日到手不過兩百出頭。
這是老登打工人最真實的夏天。
科學院南路的另一側,融科資訊中心5層,一批未滿二十歲的大學實習生,正坐在恒溫寫字樓的工位上敲代碼,他們不用日曬雨淋,不用擠電梯搶訂單,單日失實的薪資達到了:
5500元。
這是他們成年以來最好的夏天,AI 賽道熱浪燒得發燙,大家穿著黑灰白T恤,胸前印著斗大的動漫圖案,輕松得像是來參加同學聚會。擦肩而過的投資人笑魘如花,看算法從業者的眼神,像極了老農看他的金鋤頭。
![]()
流傳出來的聊天記錄顯示,這些自帶氣場的年輕人是清華姚班的學生,人人都有頂級學術會議的論文一作,而且專攻大模型算法方向。
他們相互討論著日薪5500元,是去騰訊青云計劃實習呢,還是去Deepseek大模型實習?
要知道,同方向的博士師兄去字節實習,每天能領8000元呢。更有甚者,有同學拿到了Meta的實習錄用函,對方提供食宿和機票,月薪是:
2萬美元。
當然,AI科技公司提供的崗位只是實習性質的短期工作,不是長期飯碗。
因為長期飯碗含金量更高。
2026年7月6日,《中國新聞周刊》的一篇專訪中說到,清華大學計算機系NLP實驗室最新的一份畢業生去向統計顯示:
即將畢業的14名應屆生中,6人留在高校與科研機構,3人加入實驗室孵化企業,4人進入字節跳動,1人進入DeepSeek。
NLP實驗室帶頭人、清華大學劉知遠教授透露,組內畢業生進入大廠,拿高薪是客觀事實,其中大模型方向的博士畢業生,年薪能拿到600萬元以上,碩士也能拿到百萬元以上。
難怪那些喝著棉花糖熱可可的年輕實習生語氣平淡,討論起畢業后去哪里拿高薪,輕松得像是討論下個學期的課程表。
他們走在街上,恍惚生出人類走進黃金時代的錯覺。
正如一位用半年時間修完兩年研究生課程的實習生說:
終于等到我們享受時代紅利了!
② 為留住小登,大廠們拼了
從上世紀90年代起,科技創投領域歷來有一個“old boy’s club”的潛規則,即技術精英、成功創業者、資深投資人之間通過名校傳承建立起社交網絡,互相支持,實現機會、信任、資源的小范圍流轉。這種生態的本質是:
大哥幫大哥。
所以在當時,哪怕劉強東這樣強勢崛起的年輕人,也需要專程跑到魏公村高瓴資本的辦公室,去和張磊師兄從敘舊談起。
一位創業者說,年輕人必須適應 “大哥” 們的規矩,飯桌上要敬酒、看眼色,表現機靈點,才有機會求前輩們帶帶。
但AI時代的邏輯變了,老登投資人看不太懂,中登投資人看不真切,真正的話事人是小登。
例如時下最火的大模型,其實是一個高度精英化、年輕化的行業——一臺H200服務器至少300萬元;組一個基礎的256卡,成本差不多是1億元;真正應用級別的萬卡集群要40億元,算上運行成本,更是天價。
問題是,大模型競爭是一場殘酷的軍備競賽。按照這幾年大模型發展速度與硬件發展趨勢,花巨資買來的卡,5年以后就會被淘汰,價值基本歸零。這就要求創業人(管理者)在短短的五年內,必須走通大模型并看見盈利方向。
換而言之,花費幾十億元搭建的硬件玩具,是為了適配高質量的算法核心,誰先跑出更強推理、多模態能力,誰就能搶占全球市場話語權。
而生死攸關的算法,是由幾個(最多幾十個)年輕人寫的——哪怕不以人為本,就算是為了驚人的資本支出和高昂的折舊,給年輕人開出高薪也是值得的。如果為了心疼人力成本而錯失高水平算法候選人,這是純純“買櫝還珠”的行為,是要被投資人千夫所指的!
說白了,AI大廠和初創企業之所以給一群沒畢業的孩子開出天價實習薪資,并不是賽道人傻錢多,更不是資本慷慨,而是大模型賽道的試錯成本,已經高到企業賭不起失敗——一旦因為待遇錯過頂尖人才,導致技術路線走偏,幾個月的投入直接打了水漂,你還沒有“大俠重頭再來”的第二次機會。
![]()
(摩爾線程路演時,宣布萬卡時代已經到來)
更可怕的是,大模型賽道的創業邏輯是拼速度,行業迭代周期壓縮到三四個月,技術范式隨時翻新,傳統成熟技術管理者的經驗,反而容易形成思維桎梏。
一位前字節Seed的員工說,字節在大模型初現威力時強力入局,最先還是按照經驗,讓業務出色的骨干擔任負責人,再讓負責人帶來各自的核心研究員,并根據偏好招聘新員工…如此更換了兩三任負責人,業務毫無進展。直到2024年10月引入更年輕的周暢負責多模態交互方向。
2017年,周暢以北大博士應屆生身份校招進入阿里達摩院,是純校招成長起來的技術負責人。他重視頂尖校招應屆生,沒有傳統業務線 “資深大哥” 倚重存量業務經驗的路徑依賴,天然更理解青年研究者的技術嗅覺與創造力。
在阿里通義千問時期,周暢長期帶博士實習生、校招青年研究員主導 M6 多模態預訓練,在字節入職后,他放權校招應屆生,讓頂尖實習生負責獨立實驗分支,而不是做輔助工作。他給實習生在Seedance 2.0 論文中的獨立署名權,給轉正的實習生直接授予3-1、3-2 等高起點職級(在過去,應屆碩士晉身到3-1,至少需要工作5年)。
在向Seed一號位吳永輝(前 DeepMind 研究副總裁)匯報時,周暢提出“不拘一格降人才”的兩個底層邏輯:
首先是在AI領域,真正決定業務進展的是關鍵研究員的思路,而不是整個團隊的管理經驗。有經驗的“帶頭大哥”有管理經驗,但不會比一線研究員的市場感覺更好,因此不如讓年輕人直接帶隊,大哥們管好投入、產出。
其次是AI領域更重視AI Native(AI原生),就是研究員在工作中的思維模式與AI大模型趨同——遇到事情先列出幾個關鍵問題扔給AI,從回答中尋找解決問題的線索。這種工作方式已成為年輕人的工作范式,和吃飯喝水一樣自然,但對“大哥們”而言,可能不是一種“本能反應”。
一位業內人士解釋道,這就好比年輕人拿到新的智能手機就能用,而老年人拿到后要看說明書、要學習使用。因為小孩子從記事起,就認為手機就是用手指去觸屏操作的。
因此在AI投資圈幾乎有了新的“共識”,誰擁有最純粹的AI Native Infrastructure(AI 原生基礎設施),誰的機會更大。而大伙兒默認:
AI Native這個玄而又玄的概念,年紀越小越有感覺。
③ 小登們的底氣
除了來自市場需求側的毒打,小登們自身的底氣,也是引發業界重視的重要原因。
事實上,從 2022年OpenAI 出世,發展到大預言模型具備多模態、深度推理和編程能力,行業里的新技術如雨后春筍一般不斷涌現。
2020年因疫情影響,AI 頂級學術會議全部改為線上舉辦,當年行業頂級會議的總投稿量出現飛速上升,四大類頂會的投稿錄用量,普遍達到了一兩千篇。例如機器學習領域綜合第一頂會NeurIPS,當年投稿4600余篇,實際錄用了1900篇。
但進入通用大模型 AI Native 時代、所有賽道統一圍繞大基座展開之后,論文數量量級暴漲,四大頂會投稿數量全部破萬。其中NeurIPS 2025收到有效投稿2.2萬篇,實際錄用5290篇。
這對新時代大模型賽道的學生產生了兩大深遠影響。
首先是關注最新技術的極客增多了。過去的研究生每周讀2篇論文就能了解行業最新動向,現在的研究生每周讀7-8篇論文,出去交流時基本插不上嘴。當然,這并不意味著現在的學生更聰明更勤奮,只不過他們更善于利用翻譯和AI工具,輔助閱讀論文、把握最前沿研究罷了。
其次是年輕人的動手能力變強了,也更有信心了。2020年還是預訓練模型早期,各類研究主要聚焦于 “單一任務專用模型優化”,能不能走通誰都沒底。等ChatGPT確立通用大模型賽道的標準范式后,多模態、大模型微調成為主流,年輕人也有機會手纂1-2篇拿得出手的論文,通過郵件相互交流:
XX你好,我是xx論文的作者,對你xxx的論文很感興趣,覺得與我論文中xxxx不謀而合,能一起聊聊嗎?
年輕的研究員更習慣于拿論文成果和idea作為社交貨幣,建立共同話語權,抱團取暖,他們逐漸結成一張更有活力的社交網絡,一起分享各種實習機會,一起組建初創公司,一起去和投資人PK。
2013年加入紅杉中國、成為該公司史上最年輕合伙人的曹曦,出生于1985年,他曾先后投中DeepSeek、Kimi的首輪外部融資,并在AI 算力(沐曦科技)、具身智能(宇樹科技)等領域有不錯的投資表現。但談到現階段的AI投資,他苦笑道:
現在的創投專注于1998年后出生的創業者,我有時候甚至會想,要是自己不是 80后就好了!
因此不難理解,在大廠拿著高薪實習的年輕人,根本不care每天實習能拿多少錢。一位實習生說:
實習也好,轉正也好,多拿百來萬也好…都無所謂的,反正我也掙不了幾年的工資,將來遲早要創業的。
他們還真不是吹牛。
投資機構 Antler的一份研報顯示,20240年全球 AI 獨角獸創始人的平均年齡是40歲,而 2024 年,創始人的平均年齡已經來到了29歲,而在不久的將來,創業者的年齡還在繼續下降。
④ 沒有人永遠年輕,但永遠有人年輕
有趣的是,在AI小登們看來,投資圈子里最被鄙視的,是見面后“先發一圈名片,后介紹一串title”的土鱉行為。
年輕時不輕狂,那還叫年輕人嗎?
更何況,年輕人有底氣輕狂。
2026年7月6日,頂尖學術會議ICML(國際機器學習大會)在韓國首爾舉行,成為中國企業活動密度最高的一屆。其中,快手平臺包下了一條郵輪,專門邀請論文獲獎的年輕學者夜游漢江,在觀賞定制海上煙火的同時,“順路”參加在船上舉行的“上海AI實驗室雙場人才交流會”晚宴活動。其它大廠(如騰訊、阿里)也不甘落后,紛紛舉辦各種學術晚宴。
![]()
(ICML現場的中國元素)
大廠不差錢地海選,但現實已進入小登們上去先滅幾盞燈,再考慮反選的環節。
就讀于頂級名校、持有若干篇頂會論文的實習生們,本著“有鵝選鵝,有seed選seed”的原則先篩選一番,然后再問大模型卡的數量,有沒有機會和大牛直接交流,進去是干活的還是打雜的…一系列問題談妥了,大家再談錢。
你說這實習待遇,能不好嗎?
在年輕人“鮮花著錦,烈火烹油”的受熱捧背后,是中登們悵然若失的迷惘。
一位曾經背負“天才少年”美名的行業資深人士,早些年執意要去讀博士,補上自己的短板。等他畢業后,行業正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專攻VC(計算機視覺)的他,已經跟不上基座模型的發展,一切都得從頭開始。
他只能打感情牌和經歷牌,在大廠負責一個小型項目,然后在兩年以后,被同校師弟妹的薪資所震驚——基礎模型研發人才的待遇,已經完全超越他對應屆生的想象。
其實相比年紀更大一點的老登,以及傳說中的“上古神登”,這位曾經的少年天才已經算幸運的了,因為他至少還有自己的項目組,說不定還有機會出去創業。
可那些年過35歲,面臨著“末位淘汰10%”的AI應用開發人員,以及競爭更殘酷的泛AI使用者、前端開發程序員呢?
一位“待優化”的老登說,現在他強迫自己每晚臨睡前在AI的幫助下,深度閱讀1篇前沿學術論文。此外,他還訂了一位科技博主的博客,時常了解業內最新生態與動向。
有人問他為什么這么拼。他卻不這樣覺得:
我關心的不是我了解了什么最新動向,我擔心自己漏掉了哪些關鍵動向。
巨大的焦慮感如潮水般涌來,淹沒了這位不再年輕的年輕人。
他說他上學的時候,譚詠麟在舞臺上蹦蹦跳跳,說自己永遠年輕、永遠25歲。但他現在知道了,沒有人永遠年輕,但永遠有人年輕。
他說他只能目送自己,如同工業革命時期的手工藝者,被轟隆隆的蒸汽機聲淹沒。
![]()
正如狄更斯慨嘆“這是最好的年代,這也是最壞的年代”,當零零后的AI新貴感嘆,這個時代竟然對超凡獎勵如此豐厚,他們可能沒有想過,這個時代對平凡人的懲罰竟然如此嚴苛。
風口不會永遠敞開,當下屬于年輕人的紅利窗口期,從來只覆蓋金字塔尖千分之一的天才;而絕大多數普通人,既沒有競賽天賦、頂尖院校資源,也沒有接觸大模型核心研發的渠道,只能站在浪潮之外,旁觀這場只屬于少數天才的盛宴,眼睜睜地看著行業薪資斷層式拉開差距。
毛姆說:
我們已習慣于天賦異稟者自幼就坐擁世界的優待,而忽視了生活施加給普通人最殘忍的懲罰——好不容易認清自己的平庸,卻已耗盡半生光陰。
覺得有趣,請關注公眾號:將軍箭
16 Jul 2026
點擊“分享”和“贊”,感謝你的支持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