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人花四年時間、造三個假身份、偽造一堆圖書館資產標簽,只為偷幾本舊書——你可能覺得這人"書癡得有點瘋"。但如果你知道,有些書頁的物理壽命,一離開恒溫恒濕環境就開始倒計時,而每流出一本,可能就是某個歷史版本永遠消失,那你對"200000美元"這個數字的理解,可能需要刷新一下。
加利福尼亞一名39歲男子Jeffrey Ying最近因一樁精心策劃的古籍盜竊案被判刑。根據《紐約時報》記者Ali Watkins的報道,7月8日,法官判處Ying已服刑期加一年居家監禁和三年監督釋放。案件涉及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UCLA)圖書館收藏的一批中文歷史手稿,總估值超過20萬美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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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起案子的核心標的是——17世紀清代的稿本。美國加利福尼亞中區聯邦檢察官辦公室發言人Ciaran McEvoy告訴SFGate,Ying于2025年10月對"重大藝術品盜竊"罪名認罪,承認盜走了一份清代手稿,并在法庭上承認還偷了其他文本。但這件事真正讓人細思極恐的,不是"有人偷古籍",而是整場盜竊的設計精度。
根據檢方披露,整件事的起點是:一個叫"Alan Fujimori"的人從UCLA圖書館善本館藏中借閱了兩本有數百年歷史的中文手稿。四年后,一位名叫"Jason Wang"的讀者又借走了六本。到了2025年8月,"Austin Chen"繼續借走八本。三個人名、三次借閱、橫跨四年,《紐約時報》的報道揭示了一個令圖書管理員后背發涼的事實:這三個人都是同一個人——Jeffrey Ying。
說人話就是:他用三個完全不同的化名,分批次、分時間、用看似正常的學術借閱流程,慢慢從圖書館的恒溫書庫里,把原件置換成了假書。而置換用的假書,據《洛杉磯時報》Katerina Portela的報道,不僅內頁是空白的仿本,甚至連圖書館資產標簽都復制了——那種貼在每本館藏書上的條形碼標簽,工作人員每天掃碼無數次的東西。圖書館直到后來發現中文文本缺失,回溯監控錄像,才發現Fujimori、Chen和Wang是同一張臉。
這里需要講一下這套偷法的技術邏輯。美國聯邦調查局藝術品犯罪調查組成員Allen Grove在接受《USA Today》采訪時,描述了Ying兩種作案節奏:一種是"在現場偷換",把假書偷偷帶進專用閱覽室,趁人不備掉包;另一種是"借走再還假貨",以研究者身份把書借出,還回來的時候——書還是那本書的樣子,但其實已經不是原件了。這種掉包方式之所以能蒙混過關,不只是因為假書做得像,更因為它利用了圖書館對"標簽"的信任——館員掃一下標簽、核對書名和索書號,如果一切匹配,不會立刻懷疑這本書的內頁已經被整個調換。
但你可能會問:難道閱覽室沒有管理嗎?答案其實是有的。根據《洛杉磯時報》的報道,UCLA規定當讀者查閱特藏文獻時,必須有館員在閱覽室內陪同。但報道同時也指出,目前尚不清楚在Ying歷次借閱期間,這條規定是否每次都被嚴格執行。這一點很關鍵。因為特藏閱覽室的設計邏輯是:空間封閉、全程監督、不允許將個人物品帶入閱讀區域。如果這些措施全部失效,那么罪犯面對的不是一個數字化漏洞,而是一個物理安全管理上的"信任裂縫"——他賭的不是系統看不見他,而是系統相信他是一個正常的研究者。
再往前推一步,這起案件暴露了一個更古老的難題:特藏圖書館本質上是一個"反盜竊量級"被打反了的空間。一本書的價值越高,它的可接觸人群反而越窄——只有少數研究者能接觸到它,這意味著一旦有人混入這個窄通道,監督密度可能反而沒有普通書架高。普通書架的防盜是電磁感應門禁,而這些特藏文獻,恰恰因為需要恒溫恒濕保護、不能裝電子標簽,反而最依賴"人與人之間的信任"來守護。Ying恰好擊中的就是這個信任機制。
那么這些被偷走的手稿到底去了哪里?目前,美國聯邦檢察官辦公室并未透露Ying具體處理了這些文本。同樣,官方也沒有說明這些手稿是否已被追回。《紐約時報》在報道中只提及,調查人員調閱了Ying的旅行記錄,發現他每次盜竊案發生后的數日內,均有前往中國的行程記錄。2025年8月,Ying再次出現在UCLA圖書館時被捕——當時他身上就預定了次日飛往中國的機票。調查人員在逮捕后的聲明中只是記錄了這一時間線,并未進一步給出被盜手稿的下落判斷。
這意味著,從公開信息來看,這批17世紀清代手稿目前"下落不明"。這里的"下落不明"不是一種文學渲染,而是一個司法事實——檢方沒有宣布追回成果。對古籍研究者來說,這種狀態才是最不安的:一旦這些手稿流入私人收藏市場,它們可能永遠不會再出現在公共視野中。紙質文獻的交易黑市不像名畫或珠寶那樣能被媒體追蹤——后者有圖像數據庫,有辨識度;但一本手稿,尤其是拆開零賣的散頁,辨識成本極高,甚至可以通過拆裝重新裝幀,變成一本"新的老書"。
那么回到那個數字:20萬美元。這個定價是怎么出來的?一般來說,圖書館和執法機構評估珍本文獻時,依據的是拍賣市場可比成交數據、文獻的歷史稀缺性、學術不可替代性和物態保存狀態。對于清代稿本,如果它是孤本——也就是沒有其他抄本流傳的那個唯一版本——那么20萬美元可能還只是一個保守估值。但這筆賬不應該只這么算。我們必須再疊一層"社會成本":一本孤本手稿的流失,不只是丟了一件可替代的財產,而是丟了一條文獻鏈的物理證據。對于研究清代社會史、經濟史、物質文化的學者來說,那可能是一本書里幾處旁注的筆跡、一個版本間的修改痕跡,甚至一處紙張疊痕透露的生產工藝——這些東西是數字化掃描件永遠無法替代的。
還有一個容易被忽略的細節是:Ying盜竊的不是普通印刷書,而是手稿。手稿與刻本的性質完全不同。刻本意味著同一版本可能有幾十上百本傳世——即使某一本不見了,同版本的其他藏本還能補上。而手稿,尤其是未經刊刻的獨此一件的稿本,世界上可能就這一本。它一旦消失,就意味著它所承載的所有獨一無二的文本信息,可能跟著一起徹底斷裂。
這就是為什么國際藝術品犯罪研究領域有一條不成文的判斷標準:評價一宗文獻盜竊案的嚴重性,不能只按財物價值來算,還要算"知識滅絕度"。雖然"知識滅絕度"目前并不是一個正式的法律術語,但它所指向的邏輯其實很樸素:偷走一本孤本,相當于燒掉一座只有一個副本的圖書館。你燒掉的不是紙張,而是從一個時代、一個人、一個事件那里,后人能夠拿到的唯一的一張拼圖。
那么問題來了:我們該怎么對待這個案件?如果只看結果——一個人因為偷書被判居家監禁——可能會覺得刑期與損失不成比例。但如果把整件事拆開看,司法系統的量刑在這個案子里實際上受制于幾個因素:Ying認罪、藝術品盜竊的量刑指南、以及一個關鍵的不確定項——手稿沒有被找回。沒有追回物證,意味著很難對"最終損害程度"做出精確的法律評定。這和畫作盜竊不同:畫作能被估價、能被鑒定狀態,但孤本手稿一旦消失,法庭連它"還在不在""變成了什么狀態"都無法確認。
這個邏輯有點像:如果一個人縱火燒了一棟藏有孤本檔案的房子,判罰尺度不只是"評估房子值多少錢",而要考慮檔案失去后,人類知識的某一個節點是不是永遠無法復原。但問題是,現行司法系統對于"知識節點損失"的量化能力非常有限。這是法律結構本身的局限,不是法官個人的問題。
還有一種更大的張力在案件之外逐漸浮現:數字化時代,我們總有一種幻覺,覺得"重要的東西都有備份"。但這件事直接否定了這個幻覺。UCLA的特藏手稿,未必有完整的逐頁高清掃描和全套紙質復制本——因為對于海量的善本特藏來說,數字化進度遠沒有普通人想象中那么快。一個簡單的事實是:一本手稿如果沒有被數字化、沒有被出版、也沒有其他藏本,那么它的物理存在本身,就是全人類對它"唯一能說上話的方式"。一旦物理實體消失,數字化時代什么都救不回來。
那這個案子講了什么?它其實不是在講一個"書癡犯罪"的奇聞,也不是講一個19萬美元追回來的爽文。它講的是一個更干澀、更平淡、但更根本的提醒:特藏文獻保存體系里有一個悖論——要讓研究者能用,就必須冒被濫用的風險。這個風險無法完全消除,只能被管理、被延緩、被制度不斷修正。如果這起案件最終推動了UCLA及其他研究型圖書館重新評估特藏閱覽室的陪同執行機制、檢查標簽防偽方式、以及借閱前的身份核驗鏈路,那么它對整個文獻體系的長期安全,可能會產生比判決書本身更深遠的影響。
而對于普通人來說,這起案件最值得記住的,也許不是某個數字,而是一個極其直白的事實:有一些紙頁,它的價值不在于它能賣多少錢,而在于它一旦消失,某些關于"我們怎么活過來"的記錄,就再也沒人能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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