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燕翩躚北半城

（來源：湖州日報）

轉自：湖州日報

　　余夫

　　長興大西街王氏世系、清同治十三年（1874）在刑部任掌印給事中的王書瑞，因參與“晚清四大奇案”之一的“楊乃武與小白菜”平反工作而聞名；清宣統(tǒng)元年（1909），清末畫家、長興大西街王氏世系的王毓辰，其長子王承吉，中選拔貢，在國子監(jiān)學習后，至戶部工作；民國9年秋，清末畫家王毓奎，其孫王季歡任北洋政府財政部僉事，攜夫人溫匋至北京，僦居八大人胡同，名其居室曰“心無住處”，與陳師曾等名家合作作品；王毓辰之孫、王承吉之子王羽儀，師從王夢白學習寫意花鳥，1933年魯迅和鄭振鐸合作出版《北平箋譜》收有其作品，其所畫之《舊京風俗百圖》名聞畫壇……真王舍藝家多雅燕，翩躚舞繞在京華。

　　地方史志上，我們能查得目前棲居長興的王姓人士之源頭，有虞舜的子孫，有殷商比干的后裔，有周文王的后代，還有改姓為王、賜姓為王等，姓源很多。以周文王后代、太原和瑯琊的王姓最為望族。晉朝的王導輔佐元帝渡江，在江南繁衍成為王氏大姓。唐代王朝把許多人帶到閩浙一帶繁衍。2006年7月，居住北京的王氏后裔王曉濤，整理出了自己家族的一個譜系——長興縣大西街王氏世系（部分），里面記載他18代始祖王彥誠“自江南滁州遷居長興城內大西街”。王彥誠死后，他因為兒子做官而“貴”，被朝廷“誥贈中奉大夫湖廣按察使”。

　　明清以來，王姓在長興甚隆，特別是居住縣城雉城鎮(zhèn)大西街的王姓，分布著各個支脈，如嘉壽堂、錦壽堂、仁壽堂、世壽堂等等，時有“南半城朱家，北半城王家”之說。王家書香門第，賢達代出。除輯典籍、著詩文、集藏書、納金石外，尤以書畫為翹楚，丹青風雅，綿延不絕。自然，他們都是王彥誠的后裔。

　　根據(jù)地方學者的鉤玄掘微、勉力整理，現(xiàn)在對王彥誠后裔有這樣的一份排列：

　　王彥誠——王暄——王俁——王汛——王樽——王應宗——王繼賢、王繼廉——王道明

　　王道明——？——？——？——

　　？——王沅——王毓辰——王承吉、王承田——王羽儀、王以義

　　王道明——？——？——？——

　　？——王沅——王毓奎——王承湛——王修

　　王繼廉——王祚熙（王祚振）——王廷堅——王錫芝、王錫揆——王汝愚、王汝垣——王樹枝、王德元——王書勛、王書瑞——王世芬、王世孚——王旭晨——王念洙

　　“吳根越角”的長興縣，歷史上不但“武文化”繁盛，出過陳朝開國皇帝陳霸先（武帝），文氣也沛然，尤以中唐和晚明為盛。明代中葉，散文大家歸有光、小說家吳承恩同治長興，歸撰文、吳書寫的《圣井銘并序》《夢鼎堂記》《長興知縣題名記》三塊碑迄今保存完好。在歸有光、吳承恩書寫“三碑”之后，長興還有另一塊碑頗知名——《長興縣熊侯生祠碑記》，其與大西街的王氏家族有直接關系。1982年，老縣委大院（原王氏舊宅）出土了此碑的殘碑，另一部分斷碑則一直保存在縣財稅局。其撰文并書者為明代董其昌，題跋者，即長興本地丹青好手、大西街的王姓王道明。

　　目前不知這塊碑的題跋、書丹中，董其昌與王道明是如何“合作”的？他們是否相識？對于董其昌與湖州、長興的勾連，有這樣一則軼事。弁山也稱卞山，即青卞山，主峰云峰頂海拔521.5米，為瀕太湖第一高峰。元至正二十六年（1366），趙孟頫外孫王蒙以此山為題材完成杰作《青卞隱居圖》。明朝萬歷四十五年（1617），因橫行鄉(xiāng)里而遭燒屋的董其昌帶著家人避居湖州（史稱“民抄董宦”）。期間，曾收藏《青卞隱居圖》的董其昌，創(chuàng)作《青弁圖》（現(xiàn)藏美國克利夫蘭藝術博物館），與湖州、長興等鄉(xiāng)賢顯宿多有交往。

　　在明中葉之后，由王彥誠后裔“累積”出的丹青世家、文脈，在浙北漸漸顯露，他們不時以父子、祖孫或兄弟等“面目”出現(xiàn)，尤其在晚明、晚清與民國間的兩個時段，才俊迭出。

　　現(xiàn)在能查到最早的明代長興大西街王氏書畫家有三位：王瑄、王繼賢、王道明。

　　王瑄為大西街王姓始祖王彥誠之子。其“夙工書，行草俱勝，年近古稀猶能燈下作蠅頭小楷，神明不衰，時人謂能僅見云。”王繼賢，字弓若，號笠云，王瑄長子王俁玄孫。明萬歷甲午（1594）舉人，辛丑（1601）進士。歷任武昌，晉江，蒙城令。崇禎末知揚州。在藝事上，他“工書，善畫人物，不讓陳洪綬”。《長興縣志》《泉園隨筆》《箬溪藝人徵略》等著述提及他。王繼賢死后入長興本邑鄉(xiāng)賢祠，晉江、蒙城兩邑名宦祠。王繼賢七世孫為清末民國“浙西三名士”之一的王季歡。王道明則為王繼賢弟王繼廉的次子。

　　王繼廉，王繼賢弟，為天啟壬戌（1622年）進士。王繼賢生有三子，次子王道明，明貢生，考授鴻臚寺丞。史歷各部車前參贊，兵部職方司員外。誥授奉直大夫。曾為史可法幕僚。

　　王繼廉的長孫王祚熙這一支往下傳了四代，有一支傳到了王樹枝。王樹枝雖娶妻，但無后，就過繼了同曾祖的從兄弟王德元的長子王書勛為后。王德元次子王書瑞（1808—1877），因參與“晚清四大奇案”之一的“楊乃武與小白菜”之平反工作而尤顯。王書瑞，字云史，清道光三十年（1850）進士。曾任御史，分赴各地督察。清同治十三年（1874）在刑部任掌印給事中。王書瑞工書、畫。卒年七十。《中國美術家人名辭典》有錄，但流傳作品較少。王書瑞長子王世芬（1832—1889），字誦之，一作補之，號桂青，咸豐十一年（1861）拔貢。工書。善畫梅。

　　到了清晚期，大西街王家的書畫藝術出現(xiàn)一個鼎盛期，其代表人物是王毓辰、王毓奎。王毓辰、王毓奎的父親王沅，初名深，字亦山，號竹卿，清朝嘉道年間人。善書、畫，有綠竹翠鳥，仿宋人筆。

　　王毓辰，字伴青，號振軒。同治六年（1867）舉人，官景山官學教習。歸里后，主講箬溪。王毓辰工書、畫、金石，花卉、人物靡不精妙。最長山水，以倪瓚、王蒙、查士標諸大家為宗。《兩浙輶軒錄》《長興詩存》《潛廠詩話》《顧儀堂稿》《清畫家詩史》等著述對其有提及、記述。王毓辰的墨寶，現(xiàn)蘇州留園五峰仙館有留存。五峰仙館大廳的西北角，有一塊全國罕見的圓形大理石落地插屏，直徑140厘米。石面上有題字：“此石產(chǎn)于滇南蒼山，天然水墨圖畫，康節(jié)先生有句云：‘雨后靜觀山意思，風前閑看月精神’。此景仿佛得之。”

　　王毓奎，王毓辰弟，字少竹，號聚軒。工書、畫，山水磊落，頗有奇致。子王承湛，字祥生，號露蕭，光緒十一年(1885 )舉人。畫工山水，得其世父毓辰之傳，藏書豐。王承湛子王季歡。

　　王毓辰王毓奎有居住吳興的族弟王詰，也為有記載的書畫家。王詰，字摩也，號心壺，一號鷗白，晚號井泉。工山水，用枯筆重墨。能書，著雪浪軒詩。

　　王毓辰一脈，瓜瓞綿綿，于繪事代有后傳。王毓辰的長子王承吉（1882—1944），字藹人，清宣統(tǒng)元年（1909），中選拔貢，在國子監(jiān)學習后，至戶部工作。辛亥革命后，在北洋政府內務部土木司任主事、僉事、科長等職。在長江水利委員會工作時，負責編輯長江水利沿革史，搜集有關資料，其中有不少稀見的善本。后在敵僑管理收容所（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后設）工作，獲北洋政府獎章。民國16年，工作于北京博物館。

　　王承吉自小受父親影響，愛好書畫，尤其對書法用力甚勤，擅長行楷，頗負時譽。晚年收藏不少碑帖并名人書札三百余件，皆親手編寫目錄，裝裱成冊。新中國成立初期，其子女將家藏名人書札全部捐獻給國家，獲得文化部社會事業(yè)局的獎狀。這批書札不僅有藝術價值，還有史料價值，其中林則徐一通長函，敘述焚毀鴉片經(jīng)過，可補正史之不足。

　　王承吉之弟王承田（1885—1955），字硯農，號半耕，晚號髯翁，世居嘉壽堂。少時即愛好書法、繪畫。民國初年赴滬求學，學成返里，受聘執(zhí)教于箬溪小學，任美術、工藝、書法等課，從事教育工作十五六年，后因患下肢風濕病而家居。王硯農一生致力于藝術創(chuàng)作實踐和考古研究，歷五十載。至抗日戰(zhàn)爭前，經(jīng)已校注、編輯、整理的，有古代碑帖善本珍品，明清兩代金石書畫家的字畫、印冊、書札等甚多。1947年，長興縣諸同好還成立過一個“箬蘇書畫社”，公推王硯農先生為社長。晚年的王硯農，對于團結長興書畫鄉(xiāng)賢，起到了重要作用。改革開放后，其后人將其所篆刻印章、文房用物及一些藏品，捐獻給了縣博物館。

　　王毓奎之孫王季歡，1898年生，名修，字季歡，又號楊弇、云藍。民國“浙西三名士”之一。長興大西街王家第十七代。工書畫，為我國近代知名的金石、書畫、版本學家，編輯并刊行了《長興詩存》《箬溪藝人徵略》《長興先哲遺著徵》《崇雅堂集輯存》等多種書籍，保存了長興歷代文著。王季歡少時師事通經(jīng)術、工詩文的丁紹猷先生，后又師事清末詞人鄭文焯，傳其詞與金石，得窺乾嘉學派門徑。民國5年，王季歡與溫匋婚配。溫匋系湖州名門溫選臣之胞妹，秉性溫良，好學工畫，與王修同樣嗜書、藏書，曾經(jīng)手輯有《長興志勝》、手抄有《吾妻鏡補》等。

　　王氏伉儷精于鑒別，金石彝鼎，手過者頗多。對明以前的槧印名家抄校，以及韓刻日刻，中土所罕見者，縱情羅致，重值不吝。搜求逾千百種。居北京期間，王季歡與胡佩衡、姚茫父、陳師曾、張伯駒等過從交誼。

　　1925年，溫匋南旋省親，季歡旋亦寓居上海，發(fā)起組織了以研究金石書畫為宗旨之巽社，約集同好，自編周刊，名曰《鼎臠美術周刊》，于是年12月7日出版。

　　《鼎臠》報頭題簽，名家薈萃，如張一磨、壽石工、林白水、王楊舜、金息侯、狄平子、康有為、顧燮光、姚茫父、齊白石、鄒壽祺、徐貫恂、俞劍華、吳昌碩、張小樓、蕭謙中、黃藹農、許徵白、項乃登、謝復園、袁寒云、鄭午昌、鄧爾雅等都曾為之執(zhí)筆。根據(jù)上海地方志的相關資料記載，《鼎臠》當時不僅在國內藝術界頗具影響，且遠銷日本與東南亞。民國15年春，王季歡又創(chuàng)設王家印刷廠，由社同仁、長興人錢一飛主持，10月16日舉行社同人書畫展覽會，展出包括書畫名家齊璜、黃賓虹在內的數(shù)十人作品，獲得社會人士的贊譽。1935年秋，王季歡全家遷到杭州竹竿巷的一所舊宅，時季歡已病肺懨懨。次年四月初，陰雨連綿，又遭臺風侵襲，所住房屋因年久失修，后進小屋突然倒塌，奶媽所照料的兩個孩子不幸罹難。修再遭喪子之痛，病情惡化，于1936年5月24日下午1時30分病逝杭城，終年38歲。著名詞學家夏承燾代浙圖編纂主任張慕騫撰送挽聯(lián)云：“萬卷殺青遲，劉略班書，望有佳兒續(xù)薪火；一旬拋淚別，國憂家難，永懷病榻話悲辛！”1952年4月，季歡之子王新將父親寄存浙江圖書館的書籍悉數(shù)捐贈。

　　同為長興大西街王家第十七代的王羽儀（1902—1996），字雨簃，清光緒28年（1902）生于雉城。祖父王毓辰、父王承吉。王羽儀自幼愛好繪畫。家里曾藏有先祖留下的《長興熊侯祠碑記》手卷。王羽儀童年在長興箬溪小學讀書，畢業(yè)后就讀于杭州，后轉入北京第二中學。1925年畢業(yè)于上海南洋大學（今交通大學）鐵路機械專業(yè)，在平綏鐵路工作。1928年留學美國，獲普渡大學機械工程學碩士學位。次年回國后任平綏鐵路工程師、機務段長、廠長等職。解放時，是新中國留用的唯一鐵道局長——天津鐵道局長。曾任中國鐵路文學藝術工作者協(xié)會副主席。

　　王羽儀繪畫師從王夢白。工寫意花鳥，兼習寫意山水、人物。1932年為北京榮寶齋所作木版水印生肖花箋被魯迅與鄭振鐸收入《北平箋譜》。1937年曾游歷長江三峽及西南各地，始作山水畫。1978年離休后，在好友端木蕻良的鼓動和協(xié)助下，王羽儀歷時2年完成了103幅描述舊京風土人情的畫稿，題為《舊京風俗百圖》。經(jīng)端木蕻良配詩和書法，由香港三聯(lián)書店出版。后在日本出版時改名《燕山風俗》，海內外影響頗巨。《舊京風俗百圖》是按一年的時序形象記錄了上世紀30年代北京民間的生活風俗。這套畫，畫的全是當時的下層百姓生活，賣年畫、揀煤核、拉洋片等等，充滿生活氣息，飽含著王羽儀的情感，技法也頗佳。

　　這批畫稿創(chuàng)作，直接“受影響”的源頭，是來自當年王羽儀觀賞了陳師曾的《北京風俗圖》冊頁。民俗學家鄧云鄉(xiāng)在《文化古城舊事》里記載：上世紀五十年代，居北京的湖州長興籍羽儀先生，在梁啟超之子梁思成先生處借閱了冊頁《北京風俗圖》，非常喜歡陳師曾的風俗畫。王羽儀“即酷愛其深刻意義，加以鐘情于京華風物，因此也想畫京華風俗畫了。”

　　早年在京時，王羽儀曾畫過幾幅舊京風俗圖。他與端木蕻良是有幾十年交情的老友，兩人都熱愛北京。一天王羽儀過訪端木蕻良，兩人談起著名畫家陳師曾的《北京風俗圖》，彼此都認為北京風俗可以入畫的何止陳的30余幅。端木蕻良遂建議王羽儀創(chuàng)作《北京風俗百圖》系列。受此鼓勵，王羽儀便興致勃勃地畫將起來，畫成時他已八十高齡。他請求端木給畫配上詩句，也是受陳師曾的影響。此前陳師曾所畫《北京風俗圖》便是先后由姚茫父、葉恭綽等作詞寫跋語，又有鄭昶、馬公愚、何賓笙、程康等人題詩作跋。

　　1996年，王羽儀駕鶴西去。關于他與長興的聯(lián)系，資料匱乏。目前所知，1983年版《長興縣志》，扉頁上有彩幅卷《錦雞圖》，作者為王羽儀。該圖造型生動，設色古雅，錦雞暗闔長興縣城雉城的傳說。題詩有“雉鎮(zhèn)二千五百年，江山無改歲時遷”。2010年5月，筆者采訪清末長興籍書畫家張度玄孫張遜南、張寶子時，了解到兩位老人的奶奶王定，與王羽儀的爺爺王承吉，乃親姐弟。他們說，王羽儀對長興是有貢獻的，他在天津鐵路局工作時，現(xiàn)在的長興火車站，當初就是他爭取過來的，本來有關方面是安排在安徽宣城的。地方文史有記，曾任長興縣地方志辦主任的謝文柏，曾赴京拜望過他，也得其作品饋贈。1989年10月，寓居京華的王羽儀將國家落實政策時發(fā)還給他的張度精品四件（16頁晚年書法真跡，20多米長的畫卷《溪山無盡圖》及扇面等），裝在特制的圓筒盒內，讓其在《經(jīng)濟日報》當記者的小兒子王凱，帶到長興，贈縣委、縣政府，現(xiàn)收藏在長興縣檔案館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