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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渭一生只中過秀才。二十歲入學,此后八次參加鄉試,一次也沒考中。四十六歲那年,他因殺妻下獄,連秀才的身份也被革去。這個被時人稱為明代三大才子之一的人,從此徹底斷絕了科舉入仕的可能。
徐渭的才華是公認的。詩文、書畫、戲劇,無一不精。他八歲時業師就期許他為謝家寶樹,十歲時知縣勉勵他期于大成。可這樣的天才,偏偏被困在秀才的層級里動彈不得。科舉之路壅塞,向上流動性極小,他只能在縣學生員、教書先生、幕府書記、筆耕文人之間來回轉換。他做過胡宗憲的幕僚,胡宗憲倒臺后他一度發狂,作《自為墓志銘》,用巨錐刺耳,深數寸,又以椎碎腎囊,三次自殺而未死。晚年的徐渭老病貧交加,七十三歲時死于所寄居的兒子岳父家中。一個自負才華的人,終其一生連舉人都沒考上,最后在潦倒中死去。
與徐渭的潦倒形成對照的是另一類秀才的活法。萬歷四十三年秋天,松江華亭發生了一件事。大書畫家董其昌的次子董祖常看中了家仆陳明的繼女綠英,率悍仆陳明糾眾打毀生員陸兆芳的家,將綠英強行搶走。董家勢壓鄉里,輿情早已不服。有讀書人編出唱本,白公子夜打陸家莊,黑秀才大鬧龍門里,在閭巷流傳。董其昌又羞又怒,懷疑唱本出自親戚范昶之手,逼他來對質。范昶矢口否認,到城隍廟賭咒發誓。回家十來天就氣死了。
范昶父子都是秀才。此事在讀書人中激起公憤。一郡生員為范家鳴不平,先是向官府控告,繼而飛章傳檄,遍及大街小巷,連街上的小孩子也在唱若要柴米強,先殺董其昌。三縣一衛的百姓齊來華亭,擁擠于道路兩旁,不下十萬,罵聲如沸。董家被焚搶一空,三處住宅燒為白地,董其昌一生搜集的字畫也成了灰燼。這就是轟動一時的民抄董宦事件。
范昶這個秀才死得冤。他什么都沒做,只是聽了別人編的唱本,就被董家逼到死。而他死后,成百上千的生員為他鳴冤叫屈,最終把董家燒了。這說明什么?說明秀才這個群體雖然個體可能窮困潦倒,但一旦聯合起來,能量極大。事關一人,乃倡通學,事關本學,乃聯各學,遂成地方政治中的一大力量。一個范昶死了,千萬個范昶可以為他報仇。
但秀才們替范昶出頭,真的只是為了公道嗎?當然不全是。范昶是秀才,董其昌也是秀才出身。這件事本質上是一個特權階層內部的沖突。董家仗著勢大欺壓另一個秀才,觸動了整個秀才群體的利益底線——如果今天董家可以隨便逼死范昶,明天就可能逼死任何一個人。
徐渭和范昶,代表了秀才的兩種死法。徐渭是困死在秀才的身份里,一輩子爬不上去,最后貧病交加而死。范昶是被另一個更大的特權者踩死,連秀才的身份都保不住他。兩種死法看似不同,根源卻是一個:秀才這個身份太脆弱了。說它有用,確實有用——免役特權、高于平民的社會地位、聚眾鬧事的能力。說它沒用,也確實沒用——在真正的權貴面前,秀才什么都不是。董其昌的兒子敢帶二百人打砸陸秀才的家,就因為知道一個秀才翻不起大浪。范昶被逼死,官府也沒怎么管,直到事情鬧大、百姓抄家,才不可收拾。
這種不上不下的處境,把秀才逼成了兩種人。一種是徐渭這樣的,憤世嫉俗,走向癲狂。一種是惡霸型的,既然往上爬不上去,就在下面作威作福。后者更普遍。明代后期,生員利用免役特權,或買富差貧,詭寄錢糧,或出入公門,勾結胥吏,干預行政。顧炎武說得狠:天下之病民者有三,曰鄉宦,曰生員,曰吏胥。他把生員和鄉官、吏胥并列,認為是禍害百姓的三種人。
秀才橫行鄉里到什么程度?市井之人相爭,常威脅說我雇秀才打汝。這句話的信息量極大。第一,秀才是可以花錢雇來打人的。第二,秀才打人有威懾力,因為他們的身份特殊,官府不好管。第三,這說明秀才已經淪落到和打手差不多的地步了。一個本該讀書明理的人,變成了可以花錢雇用的暴力工具。藍袍大王的稱號就是這么來的。秀才不再是溫文爾雅的藍袍先生,而是形同無賴一般。
正德年間,霸州秀才趙璲乘劉六劉七之亂肆行殺掠,毒流數省。秀才為盜,比普通人危害更大。因為他的身份本身就是護身符,官府抓了他,還要顧忌讀書人的名聲。而他自己也清楚這一點,所以更加肆無忌憚。萬歷四十年元宵節,涇縣幾個童生去某顏鄉紳家看戲發生沖突,一個童生被毆死。僅一天時間,周圍五縣的童生便發動起來,圍攻顏家,把家財搶得精光。這幫人的組織能力和行動力,比官府還快。
朝廷難道不知道這些亂象嗎?當然知道。明太祖立過臥碑,規定生員不許糾黨多人,立盟結社,把持官府,武斷鄉曲。可規定歸規定,執行歸執行。五十萬生員,法不責眾。誰也不敢擔上迫害讀書人的名聲。于是只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更荒誕的是,秀才們作惡的同時,自己也在被更大的惡壓迫。徐渭被科舉制度壓死,范昶被董其昌壓死。他們一邊欺負百姓,一邊被權貴欺負。這個群體就像夾在磨盤中間的豆子,上下擠壓,碎成粉末,粉末又去磨別人。
董其昌本人就是最好的例子。他白手起家,至家產極為可觀,主要來源是大批的投靠。投靠是明代賦稅制度下特有的一種現象,貧民把田產投獻給勢家,換取庇護,逃避賦役。董其昌靠這個發了大財,家中的豪奴悍仆專恣橫行,聚斂多方。他自己是書畫大家,官至禮部尚書,表面上風光無限。可民抄董宦之后,他一生搜集的字畫化為灰燼,名譽也一落千丈。一個靠投靠制度起家的人,最終被制度養出來的民憤吞噬。
這就是秀才這個群體的全部悲劇。他們是被制度制造出來的,又被制度困住。往上走的路太窄,幾十萬人擠一條獨木橋,絕大多數人掉下去。掉下去又不甘心,就在下面拼命抓撓,抓不到別的就抓身邊的人。于是弱者欺負更弱者,強者碾壓弱者,整個社會在內部摩擦中不斷失血。朝廷知道問題在哪,但不敢動。動了五十萬秀才,就等于動了五十萬個家庭,牽涉的人口以百萬計。帝國的基層治理靠的就是這幫人,動了他們,誰來管地方?
不動,就讓制度繼續腐爛。動了,可能立刻崩潰。明代的選擇是不動。于是徐渭繼續潦倒,范昶繼續被欺負,藍袍大王繼續橫行。直到王朝覆滅,這個問題也沒有解決。
徐渭死的時候七十三歲,窮困潦倒。范昶死的時候大約四五十歲,被逼而死。他們活在同一個時代,都是秀才,都是讀書人,都死得不明不白。一個死于爬不上去,一個死于被人踩下來。秀才這個身份,既不能保護徐渭,也不能保護范昶,卻能讓他們去欺負比他們更弱的人。這大概是明代制度最殘忍的地方——它給了一個群體虛假的安全感,讓他們以為自己是人上人,實際上他們和那些被他們欺負的百姓一樣,都是制度的祭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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