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六點多,尹細開從出租屋出來,下了樓。
樓下有家小賣部,他進去買了一瓶白酒,又指了指柜臺下面的工具架。
老板從架子上取下一把鐵錘遞給他,鐵的,木頭把,掂著有兩斤多重。
尹細開把錢數好放在臺面上,把錘子用報紙裹了裹,夾在胳肢窩底下,拎著酒瓶子走了。
他上了五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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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樓那間屋子沒安門,只掛了一道布簾子。
布簾子后面亮著燈,里頭有電視機的聲音,還有筷子碰到碗沿的聲響。
尹細開站在簾子外面,沒動。
他聽見里面的人說了一句:"進來。"
他沒進去。他站在那兒,站了大概有兩分鐘。然后他把裹著錘子的報紙撕了,攥著錘把,撩開簾子走了進去。
里面坐著的那個人叫黎五長,正端著一碗從尹細開家端來的剩飯剩菜,大口往嘴里扒拉。
電視開著,演的什么沒人注意。
黎五長看見尹細開進來,嘴里塞著飯,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給老子跪下。"
尹細開掄起錘子,照著他腦袋就砸了下去。
一下,兩下,三下。錘子落在腦袋上的聲音悶悶的,像是砸一塊濕透的木頭。
等尹細開停下來的時候,黎五長已經趴在床上不動了,血順著床單往下淌,淌到地上,積了一小灘。
尹細開把錘子扔在床邊,從兜里掏出一根煙點上,抽了兩口。
他從來沒打過架。這是他這輩子第一次對人動手。
尹細開是湖北羅田縣人,1972年生在山溝里。家里四個孩子,他是老二。
爹媽種地,地薄,打的糧食剛夠糊口。
他小學讀到二年級就下來了,不是不想念,是實在拿不出學費。
打小他就不爭不搶。村里娃兒欺負他,朝他扔土坷垃,他拿胳膊擋著,躲一邊去了。
他媽說他"面",羅田話里就是窩囊、軟的意思。
他也知道自己面,可他覺著,有些事你計較了也白計較,還不如算了。
三十六歲那年他娶了夏瓊菊。
夏瓊菊比他小兩歲,結過婚,前頭那個男人打她,打得狠了,她就跑了。
帶過來一兒一女,女兒十一,兒子九歲。她做過結扎,不能再要孩子。
介紹人把話挑明了說:"人家這條件,你能接受就處,不接受拉倒。"
尹細開去見了人。那天夏瓊菊穿一件格子褂子,在灶臺后面生火,煙熏得她瞇著眼。
她看見尹細開來了,站起來,拿圍裙擦了擦手,笑了笑。
那一笑,尹細開心就定了。
"能過日子就行。"他跟介紹人說。
倆人沒領證,在村里擺了酒,親戚鄰居都來了,熱熱鬧鬧的。
婚后那幾年,尹細開沒跟夏瓊菊紅過臉。
夏瓊菊后來跟警察講,他一句重話沒說過她,一根手指頭沒碰過她。
村里人都說夏瓊菊撿著了,找了個老實巴交的靠譜人。
2010年開春,尹細開帶著夏瓊菊來了武漢。
他在建筑工地上找活兒干,給大樓刷油漆。夏瓊菊在工地上當小工,搬水泥、扛鋼筋,一天能掙八十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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倆人在工地旁邊租了一間房,一個月三百,不到十五平米。
一張床,一個灶臺,一道布簾子隔出來換衣服的地方。
那個工地上有個黃岡來的,叫黎五長。
比尹細開小幾歲,塊頭大,一米七八的個子,胳膊粗得像小孩子的腿。嗓門也大,老遠就能聽見他說話。
在工地上挺吃得開,給工頭發煙,跟大伙兒喝酒,吆五喝六的。
有人跟尹細開嘀咕過,說這個黎五長以前在別的工地上待過,被攆出來的,好像是跟女工搞不清楚。
但尹細開沒往心里去,他覺著那是別人瞎傳,再說老鄉見面三分親,多個朋友多條路。
黎五長對尹細開確實熱情。下了班拉著他喝兩口,一口一個"老尹"叫著。
有時候夏瓊菊搬東西搬不動,黎五長瞅見了就過去搭把手。
尹細開心里挺感激,想著哪天請人吃頓飯。
沒過多久黎五長說工地宿舍太吵,想搬出來住,問尹細開能不能一塊兒合租。
尹細開尋思著能省點房租,回去跟夏瓊菊一合計,夏瓊菊沒吭聲,過了一會兒說:"你拿主意吧。"
黎五長搬進來的那天,尹細開幫他抬鋪蓋。
不到十五平的屋子里擺了兩張床,一張是尹細開和夏瓊菊的,一張是黎五長的,中間還是那道布簾子。
晚上睡覺的時候,尹細開能聽見簾子那邊黎五長的呼嚕聲,打得跟打雷一樣。
頭一個月還算安生。
黎五長白天上工,晚上回來喝了酒就睡。
尹細開覺得這人就是嘴上花哨,人倒不壞。
可慢慢地就不對勁了。
黎五長開始跟夏瓊菊開玩笑,有時候拍一下她肩膀,有時候湊近了跟她說話,臉都快貼上了。
夏瓊菊躲,他就嘿嘿笑,說:"嫂子還不好意思嘞。"
尹細開在旁邊看見了,臉上掛不住,又不知道說什么。
他跟夏瓊菊說:"你離他遠點。"
夏瓊菊說:"我躲了呀,他老湊上來我能咋辦?"
尹細開不吭聲了。
有天他提前收工回屋,一推門,看見黎五長把夏瓊菊堵在灶臺邊兒上,一只手撐著墻,低頭跟她說什么。
夏瓊菊歪著頭,身體繃得僵直。
尹細開手里的桶"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黎五長回過頭,跟沒事人似地沖他笑:"老尹,我跟你媳婦兒開個玩笑。"
那天夜里尹細開翻來覆去睡不著。
他想沖過去揍人,可他想起黎五長那一身疙瘩肉,又想起工地上別人說的那些閑話——說黎五長以前在別的工地把一個人肋骨打斷過。
他攥著拳頭攥了大半夜,手心全是汗,指甲把肉都掐白了。
夏瓊菊在黑暗里抓住他的手,小聲說:"咱們搬走吧。"
"行。"他說。
可搬哪兒去呢?黎五長消息靈通得很,第二天就笑嘻嘻地跟他們說,他幫著找了一間房子,比這兒大,房租一樣。
尹細開說不用了,我們自己找。
黎五長臉上笑容收了:"老尹,你這就不夠意思了吧,我好心好意幫忙,你推三阻四的。"
后來尹細開才知道,那間房是黎五長一個老鄉的。
他們搬進去的第一天晚上,尹細開在工地上夜班,黎五長拿著鑰匙開了門。
事發生在2010年夏天。
那天晚上黎五長買了白酒和豬頭肉,說好久沒跟老尹喝了。
尹細開酒量不行,半斤下肚人就迷糊了,倒在床上起不來。
半睡半醒的時候他聽見簾子那邊有動靜,夏瓊菊的聲音壓得低低的,像是被什么東西捂住了。
他想起身,可腦子昏沉沉的,手腳都不聽使喚。
他聽見黎五長說:"別喊,你男人在那頭睡著呢。"
他聽見床板的響聲。他聽見夏瓊菊的呼吸聲,又急又碎,跟剛跑完幾里地似的。
他把臉埋進枕頭里,眼淚把枕巾洇濕了一小片。
他想咳嗽,又死死憋住了。
第二天早上醒來,頭裂開一樣疼。
夏瓊菊坐在床邊,兩只眼睛腫得像核桃,嘴唇上破了一塊皮,結了黑紫黑紫的痂。
布簾那邊黎五長的被子已經疊得整整齊齊,人上工去了。
尹細開從床上爬起來,沖出去,在工地上找到了黎五長。
他揪住黎五長的領子,手抖得跟篩糠一樣。黎五長一把把他推出去,他腳底下沒站穩,一屁股坐在了水泥地上。
周圍圍了一圈人,有吹口哨的,有笑的。
黎五長蹲下來,湊在他耳朵旁邊,聲兒壓得很低:"你聲張,我就把你媳婦那點事兒到處說。你倆在這工地上還干不干了?還有,她老家那兩個娃,你掂量掂量。"
尹細開坐在地上,灰塵嗆進鼻子里,他打了個噴嚏。
后來那些風言風語就傳開了。
工地上的人看他的眼神都變了味,有人當面就跟他開玩笑:"老尹,你家那簾子結實不結實啊?"
他低著頭走過去,當沒聽見。
夏瓊菊哭過,鬧過,拿掃帚打過黎五長。
黎五長一把把掃帚奪下來,笑著說你打不著我。夏瓊菊說你滾,黎五長說我不滾,你能咋的?
尹細開試過搬走,一共搬了三回。
頭一回,他找了間便宜的房子,跟房東把定金都交了。沒等搬過去,黎五長先找上門了,坐在那間房子里等著他。
第二回,他跟夏瓊菊趁黎五長白天上工的時候,偷偷找了房,把東西都搬過去了。結果住了不到三天,黎五長從工友那兒知道了地址,晚上就來敲門了。
第三回是2011年夏天,夏瓊菊的女兒要來武漢。
尹細開尋思著這回怎么也得讓黎五長搬出去。
他去找黎五長,話還沒說完,黎五長就把腿翹到桌上了,慢悠悠地剔著牙:"行啊,搬就搬。但得應我三件事。第一,我搬同一棟樓。第二,你家鑰匙我留一把。第三——"他看了夏瓊菊一眼,"嫂子得隨叫隨到。"
尹細開站那兒,后槽牙咬得咯吱響。夏瓊菊站在他身后,手攥著他的衣角,攥得指節都白了。
"同意不?"黎五長問。
尹細開點了頭。
黎五長搬到五樓的庫房去了,可鑰匙他留著。
從那以后他半夜三更想來就來,敲不開門就撬樓梯扶手,鐵的撬棍刮在水泥扶手上,那聲兒在樓道里傳得老遠。
有時候凌晨兩點,有時候三點,把人從睡夢里硬生生剜出來。
夏瓊菊的女兒來了半個月,每天晚上都縮在被子里哭。
小姑娘不敢問媽媽怎么了,就自己哭,哭累了睡著,睡著了又哭醒。
女兒走的那天,抱著夏瓊菊的脖子不撒手。
夏瓊菊說媽過年就回去看你,你聽話。小姑娘看著尹細開,尹細開把臉轉過去了。
他去找過工頭胡少一。胡少一聽他說完,皺著眉頭抽了半根煙:"這事兒我不好管,要不你打110?"
他去找過三個同村的老鄉。老鄉們湊了一桌,酒喝到一半,話都攤開了。
有一個說:"老尹,那人是個渾的,你惹他干啥。"另一個說:"報警?你咋跟警察說?說你媳婦讓人占了?這話傳出去,你倆還咋見人?"第三個從頭到尾沒吭聲,只悶頭喝酒。
他也去派出所門口站過。站了半個多鐘頭,看著里面的人進進出出,到底沒進去。
他想,這事說出來丟人,說出來也未必有人管,說出來黎五長還得變本加厲。
他覺著每條路都堵死了。
2012年1月4號,夏瓊菊收拾東西準備回羅田看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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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翻來翻去,手機找不著了,鑰匙找不著了,包里的一百塊錢也找不著了。
尹細開心里跟明鏡似的,知道是誰拿的。
那天晚上就有人傳話過來,是黎五長托人捎的:"告訴你男人,你老婆要是不回來,我就去羅田找她。"
尹細開坐在床邊抽煙,一根接一根,煙頭堆了小半碗。
他想起兩年前那個夏天,想起布簾子那邊的動靜,想起工地上那些眼神和那些話,想起女兒縮在被子里哭的聲音。
這些事兒攢了兩年。它們沒過去,也沒變淡,它們只是攢著,一層一層壘在他胸口上。
他掐滅最后一根煙,站起來,下了樓。
后頭的事大家都知道了。
賣東西的老板后來跟警察說,那天尹細開來的時候挺平靜的,還跟他說了兩句閑話,問最近生意咋樣。買了酒和錘子就走了,跟平時沒啥兩樣。
尹細開上了樓,站在簾子外面站了兩分鐘。他后來跟警察說,那兩分鐘里他腦子里其實什么都沒想,就是手有點抖。他撕了報紙,攥緊錘把,進去了。
黎五長正端著他家的碗吃他家的飯,看見他進來,嘴里塞滿了東西,含含糊糊說了句什么。
尹細開沒聽清,也可能是聽清了不想承認。
他砸了下去。
砸完了他坐下來抽煙,抽完了找了幾個黑塑料袋,把屋里收拾了。
用自行車馱著,分幾趟扔到了小河溝里、垃圾桶里、那片荒地里頭,還有一部分扔回了五樓的庫房。
那個月武漢發過大水,河溝里水漲得厲害,有幾袋被水沖走了,警察后來撈了三天才撈干凈。
尹細開沒跑。他該上工上工,該吃飯吃飯,就是晚上睡不著了。一閉眼就看見那把錘子砸下去的樣子,一閉眼就聽見那種悶響。
他瘦了一圈,顴骨都突出來了。
工地上的人問他是不是病了,他說沒事。
黎五長不見了也沒人當回事兒,都覺得他是提前回老家過年了。
直到2月21號,黎五長的媳婦從黃岡趕來武漢找人,找不著,去派出所報了案。警察開始查,查來查去查到尹細開頭上。
就在警察準備去找他的當天,他自己走進了派出所。
他坐到民警對面,從兜里掏出一根煙,想了想又放回去了。
他說:"黎五長是我殺的。我不后悔。"
民警手里的筆頓了一下。
他把時間、地點、經過講了一遍,把扔在哪兒也說了,說得清清楚楚,一個磕巴都不打。
講完了他說:"我屋里還有些衣裳,舊的,麻煩你們捎給我媳婦,扔了怪浪費的。"
民警問他為什么要殺人。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他欺負我媳婦兩年了。我找過人,搬過家,啥辦法都想了,沒用。他拿著我家鑰匙,想來就來。他說我媳婦不回來他就追到老家去。我沒辦法了。"
他說這些的時候聲兒不大,語速也不快,像是說一件跟自己不相干的事兒。
2012年下半年,武漢市中院開了庭。
檢察院說故意殺人,手段殘忍,建議死刑立即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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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師說被害人有重大過錯,被告人主動投案自首。工地上來了十幾個工友作證,把這兩年黎五長干的那些事兒都說了一遍。
夏瓊菊也來了。她在法庭上哭著說,那兩年她過得人不人鬼不鬼的,黎五長當她丈夫的面抱她拽她,她丈夫坐在那兒一動不敢動。
她說她恨黎五長,也恨她丈夫太窩囊,可她更恨她自己走不了。
尹細開在被告席上坐著,低著頭,一直沒抬起來。
最后判的是死刑,緩期兩年執行。
法官念判決書的時候說,手段殘忍,該嚴懲,但被害人過錯太大,被告又有自首情節,所以不判立即執行。
尹細開沒上訴。
后來他在里頭沒再惹過事,老老實實服刑。
兩年期滿,死緩改成了無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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