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舟五更家萬里，是離人幾行清淚

“元曲系列”之六

《壽陽曲》八首（瀟湘八景）

作者：馬致遠

【雙調】壽陽曲·平沙落雁

南傳信，

北寄書，

半棲近岸花汀樹。

似鴛鴦失群迷伴侶，

兩三行海門斜去。

【雙調】壽陽曲·山市晴嵐

花村外，

草店西，

晚霞明雨收天霽。

四圍山一竿殘照里，

錦屏風又添鋪翠。

【雙調】壽陽曲·遠浦帆歸

夕陽下，

酒旆閑，

兩三航未曾著岸。

落花水香茅舍晚，

斷橋頭賣魚人散。

【雙調】壽陽曲·瀟湘夜雨

漁燈暗，

客夢回，

一聲聲滴人心碎。

孤舟五更家萬里，

是離人幾行清淚。

【雙調】壽陽曲·煙寺晚鐘

寒煙細，

古寺清，

近黃昏禮佛人靜。

順西風晚鐘三四聲，

怎生教老僧禪定？

【雙調】壽陽曲·漁村夕照

鳴榔罷，

閃暮光，

綠楊堤數聲漁唱。

掛柴門幾家閑曬網，

都撮在捕魚圖上。

【雙調】壽陽曲·江天暮雪

天將暮，

雪亂舞，

半梅花半飄柳絮。

江上晚來堪畫處，

釣魚人一蓑歸去。

【雙調】壽陽曲·洞庭秋月

蘆花謝，

客乍別，

泛蟾光小舟一葉。

豫章城故人來也，

結末了洞庭秋月。

我要講的，一是瀟湘八景的由來，二是這八首曲子的用典，三是馬致遠填寫這八首小令的時間和歷史背景，四是馬致遠這八首曲子的寫作特點。

【瀟湘八景的由來】

“瀟湘八景”是中國古代湖南湘江流域（瀟湘地區）八處著名山水景觀的總稱，最早源于北宋沈括的《夢溪筆談·書畫》，由北宋文人畫家宋迪以八幅山水畫題確立，具體來說，瀟湘八景分別指以下景觀：

平沙落雁：位于衡陽回雁峰，表現秋高氣爽時，成群大雁在湘江平坦沙灘上降落的壯闊與寧靜。

山市晴嵐：位于湘潭昭山，展現雨后初晴、陽光照射下，山間集市山嵐翠霧升騰的生機。

遠浦帆歸：位于湘陰縣城大托吳公壇至蘆林潭一帶，展現傍晚時分，遠方歸舟破浪駛回漁港的動態美。

瀟湘夜雨：位于永州萍島，描繪瀟水與湘江匯合處細雨夜降、竹影搖曳的凄迷孤寂之景。

煙寺晚鐘：通常指衡山清涼寺，描繪暮色四合、云煙繚繞中，山寺傳來悠遠鐘聲的禪意。

漁村夕照：位于常德桃花源武陵溪，描繪夕陽西下，晚霞灑滿漁村、漁民收網歸家的寧謐生活景象。

江天暮雪：位于洞庭湖—湘江一帶，描繪冬日黃昏時分，大雪紛飛、江天一色的蒼茫與空靈。

洞庭秋月：位于岳陽洞庭湖及岳陽樓一帶，表現秋夜月光灑在浩瀚洞庭湖面上，“長煙一空，皓月千里”的澄澈。

因為“瀟湘八景”太有名了，后來成為一個文化符號，逐漸走向東亞和東南亞地區，如日本、朝鮮、越南等地。中國歷代文人和深受中國文化影響的國家，也有許多文人以“瀟湘八景”為題寫詩、填詞、作曲，如北宋的釋惠洪（覺范）、南宋的劉克莊、元代的陳孚等人都寫過瀟湘八景組詩；再如高麗王朝的頂尖詞人李齊賢曾在元代來到中國，他極為熱衷漢文化，以《巫山一段云》為詞牌，填了一組完整的《巫山一段云·瀟湘八景》組詞；當然，最有名的“瀟湘八景”配詩（詞、曲）者，當屬“元曲四大家”之一的“曲狀元”馬致遠，他以《壽陽曲》為曲牌，創作了一組由八首小令組成的《壽陽曲·瀟湘八景》。

馬致遠《壽陽曲·瀟湘夜雨》（書法：微之居士）

【用典和注釋】

馬致遠這八首小令語言平白曉暢，幾乎沒有晦澀難讀的內容，很少用典，即使偶爾用典，典故也都化用得無痕，易于理解。這幾個偶爾用的典故如下——

平沙落雁——“南傳信，北寄書”：用蘇武雁足傳書之典。《漢書·蘇武傳》載，蘇武羈留匈奴十九年，漢使詐稱天子射獵上林，得雁足系帛書，方知蘇武尚在人間。后世遂以“雁傳書”、“鴻雁傳書”喻音信、鄉書。此曲以“落雁”起興，直接嫁接這一典故，一語雙關，既寫雁之實景，又寫游子音書難通之情。

江天暮雪——“半梅花半飄柳絮”：用謝道韞詠雪之典。《世說新語·言語》載謝安問“白雪紛紛何所似”，侄謝朗答“撒鹽空中差可擬”，侄女謝道韞答“未若柳絮因風起”，后世公認道韞之喻更勝一籌，“柳絮”遂成詠雪的經典意象。此句將雪比作梅花、柳絮，正是化用此典，也暗含對謝道韞才情的追摹。

洞庭秋月——“泛蟾光”：用月中蟾蜍之典（蟾宮、蟾光代指月亮）。源出嫦娥奔月神話，《淮南子》有嫦娥奔月后化為蟾蜍居于月中之說，后世詩文以“蟾”、“蟾宮”、“蟾光”作月的代稱，如”蟾宮折桂”。

洞庭秋月——“豫章城故人來也”：這一句可能暗合徐孺子（徐稚）禮賢下士的典故。豫章即今南昌，王勃《滕王閣序》“人杰地靈，徐孺下陳蕃之榻”說的正是豫章太守陳蕃專為高士徐孺子設榻待客之事，此地由此成為“故人相逢”、“高誼相待”的文化符號。曲中“故人來也”用豫章為地名，或有借此典渲染“知己重逢”分量的用意，但也可能只是實指地名，不必過度坐實。

瀟湘夜雨——題目本身即含典故：“瀟湘”二字承載娥皇女英（湘妃）淚染斑竹的傳說：舜南巡崩于蒼梧，二妃奔喪、淚灑竹上成斑，投湘水而死，化為湘水之神。故“瀟湘”、“湘妃竹（斑竹）”歷來是離別、哀怨、思念的經典意象，此曲寫“孤舟五更家萬里”、“離人幾行清淚”，正扣題中瀟湘典故的情感基調，雖未點破，實則暗合。

這八首小令也沒有太多艱澀的用詞需要解釋，僅有的兩個值得解釋的詞匯如下——

鳴榔：在《漁村夕照》中，第一句為“鳴榔罷”。鳴榔是指漁人捕魚時，用木棒敲擊船舷發出聲響，以此驚魚入網。這一詞匯最早源自魏晉時期（如《文選》中郭璞的詩句），在古代詩歌里是典型的漁家勞作與隱逸意象。

禪定：在《煙寺晚鐘》中，最后一句為“怎生教老僧禪定”。禪定是佛教修行方法，指外不染境為禪、內不亂性為定。這里是佛教術語化用，表現了晚鐘聲對修行僧人內心的微瀾觸動，體現了動靜交織的禪趣。

【寫作時間和歷史背景】

首先，沒有任何確鑿的史料能夠證明馬致遠寫這八首曲子是在短時間內一次性寫完，還是分幾年寫成的。馬致遠的生平史料極其匱乏，連他的生卒年份在學術界都存在很大爭議，更沒有任何關于他創作這套組曲的起止時間、創作過程的直接文獻記載（如作者自敘、友人書信、同時代題跋等）。

不過，我們可以根據中國古典文學的創作規律，做一些盡量合理的藝術推斷——

瀟湘八景的連章傳統：瀟湘八景自北宋畫家宋迪畫出《瀟湘八景圖》以來，在詩詞歌賦和繪畫中一直是以一個整體、一套組作品的形式出現的。文人題寫八景，絕大多數情況是面對一幅完整的八景畫卷，或者在特定的出游、寫意情境下，一次性將八首曲子填滿。在元代散曲中，寫八景屬于典型的聯章組曲。

音律與意境的統一：這八首曲子均采用同一曲牌《壽陽曲》，在情感脈絡、藝術風格、晨昏四季的鋪排上高度連貫。如果馬致遠在跨越十幾年、經歷官場漂泊與隱居兩個完全不同的人生階段的情況下零星拼湊，就很難保持如此高度一致的藝術氣象和音律結構。

文本內的線索：如《洞庭秋月》中寫到“豫章城故人來也”，暗示了創作者當時身處江西（豫章）與湖南交界一帶的特定行旅狀態。根據元代著名學者孫楷第等人的考證，馬致遠在元代至大、至治年間（約1308年－1323年）任職于江浙行省，并在至治末年（1323年左右）改任江西。馬致遠有可能是在這一階段填寫了這八首小令。總之，馬致遠寫這八首散曲時，并沒有真正隱居在大都的“東籬”草堂，而是正以北方人的身份，在南方的江浙、江西、湖南一帶擔任地方基層官吏，從這八首小令的內容，也可以看出馬致遠寫作時的心境：作為一個北方人，長期在多雨、潮濕的江南與湘江流域為官，內心充滿強烈的孤獨感。

【寫作特點】

壽陽曲，曲牌名，又名“落梅風”或“落梅引”，北曲屬雙調，與南曲小石調引子“壽陽曲”不同，也與長調“落梅風”不同。此調可用于劇曲、散曲套數和小令。正體單調二十七字，五句一平韻、三葉韻，即首句不入韻，后四句一韻到底。其基本句式為：三、三、七、七、七，其中明確要求第三、五兩句的七字句必須是上三下四的句法，不可隨意移動，這是該曲牌的核心格律框架，馬致遠的這組作品整體完全符合這個底層格律要求。

不過，散曲相較于詩詞最大的創作特點，就是允許作者在曲牌規定的正字之外，自由添加不限制平仄的”襯字”，來強化口語化表達、補足畫面細節，這些襯字不會打亂原有的格律節奏。例如，馬致遠的《平沙落雁》里的第四句”似鴛鴦失群迷伴侶”，按照正體七字核心格律提取后，核心句式是”鴛鴦失群迷伴侶”，額外添加的第一個字”似”就是襯字，既沒有破壞原有的韻律節奏，還把孤雁失群的狀態用比喻寫得更鮮活，這就使得這句從標準七字變成了八字。而《遠浦帆歸》里的第四句”落花水香茅舍晚”沒有添加任何襯字，嚴格貼合正體的七字要求，這就形成了同組八首小令里句式長短不一的直觀效果。

實際上壽陽曲本身就設有兩類明確變格：其中變格一就是單調二十八字，第四句較正格直接多添一個襯字，在實際創作中，元人往往根據表達需要隨時增減襯字，因此二十七字或二十八字的界限，在散曲中非常靈活，這和馬致遠這組作品里出現的八字句情況完全對應。在元代的散曲創作中，馬致遠這類成熟的曲家都會靈活運用襯字調節表達，不會被死板的七字句式束縛，這正是元曲作品讀來生動自然、毫無格律生硬感的重要原因。

宋迪《山水》局部。（國立故宮博物院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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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魏城，曾經在中西著名媒體從業30多年，做過報紙記者、編輯、翻譯、電臺主持人、網站記者、編輯、雜志執行總編輯等工作，出版過三本書，工作過的機構包括《中國青年報》、《星島日報》加拿大版、英國廣播公司、美國《財富》雜志中文版、英國《金融時報》等。2007年，在英國《金融時報》中文網發表的中國中產階級調查系列報道獲得了亞洲出版人協會(SOPA) 解釋報道類首獎。如今退而不休，作為自由撰稿人，為FT中文網等媒體撰寫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