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上公立，也不上傳統私立？美國富裕家庭的昂貴教育實驗

來源：市場資訊

（來源：BAI Capital）

對沖基金總裁 Ankur Jain 11 歲的兒子 Arjan，原本在新澤西州麥迪遜的一所公立學校就讀。孩子在學校適應得不錯，學業表現也很優秀，但在不遠處的利文斯頓，一所名為 Forge Prep 的新學校仍然引起了 Jain 的興趣。

Forge Prep 首期面向五至八年級學生招生，未來計劃逐步擴展到十二年級。它位于一所天主教學校的舊址，目前校園仍在翻修，計劃于 2026 年秋季開學。學校官網首頁寫著一句醒目的宣傳語：“A school built for 2040. Not 1940.” 在 Forge Prep 看來，過去一百年里，汽車、電話和人們的工作方式都發生了巨大變化，許多課堂卻依然圍繞統一的課程進度、知識記憶和標準答案展開。Forge Prep 想改變的，正是這種延續了上百年的傳統模式。

他們做的并不只是把最新的 AI 技術搬進課堂，而是試圖重新設計孩子在學校里的學習方式。按照學校的課程設計，上午將留給需要集中注意力的學科學習，下午則更多用于動手實踐。學生可能要創辦一家真正運轉的小生意，開展原創研究，也可能在專業工作室里設計一件可以實際使用的產品。項目會涉及體育科學、AI 等不同領域，最后還要把成果展示給真實的受眾，而不只是交給老師評分。學校希望孩子在完成這些任務的過程中，自然地學習數學、寫作、研究、溝通和解決問題。

Forge Prep 還提出，學校的一切都應從學生真實的成長需求出發，包括更晚的上課時間、更均衡的全年校歷安排，以及更多自主安排學習的空間。每名學生獲得的支持也不只來自一位老師，而是一支由學術與領導力教練、溝通與心態導師，以及外部專業人士組成的團隊。AI 會被用于提供個性化幫助，但學校希望孩子把 AI 當作創作工具，而不是只用它獲取答案或消磨時間。

這套教育模式很貼合 Jain 的創業者思維。談判、銷售和公開表達，都是他到了二十多歲才逐漸掌握的能力；而在 Forge Prep 的課程設計中，這些能力被早早放進了孩子的日常學習。“未來正在發生變化，”他說，“如果我們還在用六七十年前，甚至八十年前的方式教育孩子，又怎么能說是在為他們的未來做準備？”

越來越多高收入家庭正在思考同樣的問題。近年來，Alternative Schooling，也就是區別于主流公立學校和傳統私立學校的非傳統教育模式，開始在美國高收入家庭中受到關注。其中很多家庭并不是因為孩子原本的學校出了明顯問題。他們往往擁有充分的擇校能力，也能負擔最好的傳統私立教育，卻仍在尋找新的可能。

這些家長考察的學校通常更強調生活技能、項目實踐和個性化學習，有些還不再把教師稱為“老師”，而是使用“向導”或“教練”這樣的稱呼。其中一些學校也開始引入 AI 導師，根據每個孩子的學習表現調整課程。在他們看來，AI 正在改變未來的工作方式，一套更強調自主性、現實能力和個體差異的教育方式，更能幫助孩子適應一個快速變化的世界。

近幾年，最受關注的新型學校之一是 Alpha School。Alpha School 12 年前創辦于得克薩斯州奧斯汀，主要面向幼兒園至八年級學生，部分校區則一直覆蓋到高中。2025 年，它在美國各地新增了 8 所學校，包括舊金山和紐約校區。2026 年秋季還計劃新增近 24 所，覆蓋硅谷核心城市帕洛阿爾托、舊金山東灣，以及洛杉磯附近的海濱城市馬里布等地。除了實體學校，Alpha 也銷售家庭教育軟件，以及以技能培養為核心的課程體系。

住在舊金山的風險投資人 Shaun Johnson，計劃把兒子送進 Alpha 的幼兒園。當地校區每年的學費為 7.5 萬美元，約合人民幣 50 萬元。按照 Alpha 的安排，孩子們需要每天先接受兩個小時的 AI 輔導，之后再參加互動式項目學習工作坊。AI 平臺會記錄學生與系統的互動，包括他們是否保持專注，以及對知識的掌握情況。孩子當天的表現，會影響未來幾天乃至幾周的課程安排。Johnson 把它看作一個根據學生表現不斷調整課程的學習閉環。在他看來，重點不在于使用 AI 本身，而在于實現個性化。

Alpha 學生的一天

Johnson 做出這個決定，是因為他對家里通過當地抽簽分配到的公立學校并不滿意，他也沒太考慮當地傳統的私立學校。Johnson 表示，“現有的教育模式很可能已經出了問題，接下來一定會有創業者嘗試解決它。我們希望孩子能夠隨機應變，學會如何應對現實世界，而不只是背誦某一個學科里的知識。”

Alpha 發言人 Anna Davlantes 表示，Alpha 的線下“向導”年薪均達到六位數，協助學生使用 AI 軟件的遠程教練則分布在世界各地。“那些擁有充分擇校能力的家長，正在考察這些非傳統教育模式，判斷它們是否更適合自己的孩子，能否幫助孩子掌握面向未來的能力。”

Alpha 紐約校區的許多家長從事金融行業，包括風險投資，或本身就是創業者；灣區校區的家庭則大多從事科技相關工作。億萬富翁、對沖基金潘興廣場創始人 Bill Ackman，也是 Alpha School 的知名支持者之一。

不過，圍繞這類學校的爭議同樣明顯。它們究竟能不能提供比傳統教育更好的結果，目前仍缺少足夠證據。斯坦福大學教授 Caroline Hoxby 指出，項目制學習并不是什么新發明，類似理念已經存在了幾百年，真正的新變化只是學校開始把 AI 融入其中。科技行業的家長尤其愿意嘗試這種模式，因為他們相信，未來許多依賴固定規則和模式化思考的工作都會被 AI 取代，孩子需要盡早接觸不同于傳統課堂的工具。但在 Hoxby 看來，家長對未來的判斷不能替代對教學效果的驗證；對于科學實證仍十分有限的教育模式，她不會輕易為其叫好。

Alpha School 對此回應稱，學校的教學體系并非憑空設計，而是由多位學習科學家依據數十年的基礎研究共同搭建，背后還有一支資歷深厚的學術團隊。只是，這類學校無須像公立學校那樣向州政府報告統一的教學指標，現階段仍缺少可供外界獨立比較的數據。

斯坦福大學教育研究生院教授 Victor Lee 指出了另一個問題：當一所學校過度強調創業、科技和 AI 時，可能會吸引背景和價值觀相近的家庭，令學生群體比傳統私立學校更加同質化。他也對“向導”取代“教師”的稱呼持保留態度。在他看來，這種語言變化雖然看起來更符合新型教育的氣質，卻可能在無意中弱化教師職業所需要的專業訓練、經驗和判斷。

個性化學習還可能削弱傳統課堂中的共同學習。教育科技評論者 Audrey Watters 提醒，學習并不是學生與系統之間的單獨互動。孩子也會在同伴犯錯、集體討論和彼此協作的過程中形成判斷。如果每個人都長期面對一套為自己定制的學習系統，課堂作為共同學習空間的價值也可能被削弱。學習并不總應該有趣而高效，重復、枯燥和克服困難所培養的耐心，同樣是形成真正能力的一部分。

也有一些家長嘗試 AI 教育是因為他們已經對傳統私立教育的結果感到失望。Renzi Stone 經營著一家小型營銷戰略公司，多年來為兩個孩子的私立教育投入了遠超 30 萬美元。他認可學校提供的文化氛圍和社群，卻對孩子的學業收獲并不滿意。最近，他開始每月花費約 800 美元，為剛剛讀完八年級的兒子購買 Alpha 的線上家庭教育項目 Alpha Anywhere，并為他報名了 Alpha 暑假培訓課。在他看來，美國已經到了必須重新思考課程體系的時刻，AI 至少有可能讓孩子原本消耗在屏幕上的時間變得更有價值。

與把 AI 個性化輔導作為核心賣點的 Alpha 相比，Forge Prep 對技術的使用更為克制。創始人 Anand Sanwal 表示，學校將實行無手機政策，也會盡量減少 Chromebook 的使用，所有“向導”都是教師出身。AI 在這里不是主要教學界面，而是學生完成研究、設計和創作時可以調用的一種工具。這也讓 Forge Prep 更像是一所圍繞現實項目和創業能力重新設計的學校。

計劃今年秋季開學的 Forge Prep 已經收到 600 份申請，但首屆只計劃招收約 30 名學生，分布在五到八年級。未來，學校計劃逐步擴展到十二年級，總規模達到 400 人。首屆學生的學費在 2.4 萬至 3.6 萬美元之間，其中 30% 的學生可獲得助學金；到第二年，學費將上漲至 6 萬美元。

重新設計學校并不是這一輪 AI 熱潮才出現的想法。早在 2013 年，前 Google 產品經理 Max Ventilla 就在舊金山創辦了 AltSchool。公司獲得了 Andreessen Horowitz、Mark Zuckerberg、Founders Fund 等硅谷資本和名人的支持，全生命周期累計融資約 1.74 億美元。它采用小規模混齡課堂，為每名學生設計不同的數字學習任務，并通過軟件追蹤學習進度。公司的目標是把學校變成教育技術的實驗室，最終將個性化學習平臺推廣到更多學校。

AltSchool

但這種模式很快暴露出規模化難題。小班教學、個性化課程和軟件研發都需要大量人力，所謂由技術驅動的個性化學習，在現實中仍依賴教師手動安排任務、記錄表現并持續調整。等到系統被推廣給其他學校，落地又需要長時間培訓和現場支持，很難像普通軟件一樣快速復制。2019 年，AltSchool 把僅剩的 4 所實驗學校交給其他機構運營。

一套在高投入、小規模環境中成立的教育實驗，未必能夠同時解決成本、規模和長期效果的問題。今天，生成式 AI 無疑為新一輪教育創業提供了更強的工具，但上一輪留下的問題并沒有消失。

目前這場嘗試仍主要發生在最有支付能力、也最能承擔試錯成本的家庭中。當新的學校模式缺少統一標準和長期驗證，家長支付的數萬美元學費，購買的不只是一套課程，也是一種關于未來的判斷。至于它究竟代表教育真正的下一步，還是高收入家庭率先參與的一場昂貴實驗，仍要交給時間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