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小剛老了

《抓特務》今天的單日票房，已經不如重映的老咕嚕棒子，被拆解爛了的《恐怖游輪》。

目前票房不到1.2億，估摸最后頂破天也過不了1.3億。

什么水平？他二十年前《夜宴》的票房水平。

你說能怪韓紅多嘴讓北京的老少爺們姐們娘們沒面兒硬走嗎？不能。因為自《芳華》后，馮小剛的票房成績就再未復刻當年呼風喚雨的統治力。

雖說部部看著都破了億，在當下這影視環境好像就不錯了。但對曾經站在行業之巔的他而言，這份成績實在算不上體面。

畢竟他是馮小剛。曾經一段時間里，中國內地無可爭議的商業片第一導演。

抱著這份今昔對望的唏噓，我翻出了2000年《人生在線》欄目跟拍馮小剛的紀錄短片。

鏡頭安安靜靜跟著時年42歲的馮小剛，記錄下他事業正盛時，再普通不過的一天。后來我們簡稱它為《2000年馮小剛的一天》。

“2000年的初春，每一天都是嶄新的，每一天都是重復的。”

短片以這樣的字幕開始。

鏡頭切回畫面時，馮小剛已經洗漱完畢，他嫻熟地夾起一根煙，重重心事地抽著。妻子徐帆晚上有臺話劇首演，同馮小剛叮囑了幾句便匆匆出門。

馮小剛自語，“我可能是一個怕閑著的人，所以有的時候我就想，人要是老了最恐懼的是什么？可能你最恐懼的是，你不被大家需要了。你是一個只是在家待著的人了。這可能是一個非常恐懼的、痛苦的事。”

二十多年彈指而過。《抓特務》上映后，其故事內核與價值表達和當下語境明顯錯位，觀眾的反饋，仿佛正悄然印證著年近七旬的馮小剛當年最恐懼的這件事。

馮老剛小了，不被大家需要了。

抽罷一支煙，馮小剛也披上外套準備離開。

出門第一件事，是探望臥病在床的母親。

父母早年離異，老太太獨自拉扯大一兒一女，很不容易。馮小剛工作繁忙，照顧母親的活，大多交由姐姐費心。母親癱瘓十幾年，定期探望也早已成為他生活中的重要內容。

見到兒子回來，老太太激動地哭了起來，馮小剛連連安慰，一旁姐姐卻泣不成聲，她托弟弟為自己在劇組找一份工作。這對馮小剛來說不是一件難事，但馮小剛思忖片刻，并沒有馬上答應下來。

他的原話是“你什么都不會干你到劇組去，我這把家里人都弄到劇組去了，這讓人家怎么說呀。你上我的攝制組，我真是有點難處。因為我這說了，咱別弄得沾親帶故的一大堆人，干這事都得認認真真地干······”

大導演還能有什么難處？下午的“批斗會”，我們就看到了。

從母親家里出來，馮小剛的第二站是北舞附中。受朋友之托，前來擔任招生主考。

考試還沒結束，一圈媒體就把他水泄不通地圍了起來。應付完媒體，馮小剛終于得以動身前往北影廠，與工作室同事簡單商議拍攝計劃后，腳不沾地地，就奔了當天最要緊的場子，中影集團2000 年電影創作座談會。

會議上導演何群率先發難，直指《沒完沒了》票房優秀，只不過是得到了某種地方保護主義支持。

話說完，臊得馮小剛當場僵住，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接不上話，底下哄堂大笑。

會議的主導人出來打圓場，半是撐腰半是打趣地沖他抬抬下巴：“你不怕他，對不對，你發言。”

可縱使已經坐穩了三年票房冠軍的位置，對著滿屋子根正苗紅的“電影圈老人”，馮小剛還是露了怯，說道，“我覺得何群說得對，還是讓別人說吧。”說完就把話筒交了出去。

其實來之前，馮小剛似乎就已經覺察出了自己將要面對的是什么。

“我從一個小市民的家庭里頭出來，最后要走上一條成功之路。這就決定了我接人待物的方式。一方面，我們內心非常主動，不斷地要從內心的根本愿望出發，要出擊。一方面，我們又很被動。我們其實更多的還是取決于你取悅別人的程度。這點和那些干部子弟就不一樣，和那些世家的孩子也不一樣。

電影圈里頭其實也是，有兩類人先天就占了優了。一類是父母原來就在這行業里遙遙領先了。當他們出生，從小到大父母的影響力始終在幫助他們，使他們可以花三分的力獲得十分的效果。還有一類呢，是這個當官的人的孩子，雖然他們跟這行當不搭嘎。他們后進入的，但是他們父母的影響力填補了他們很多的才情的不夠。”

這些心里話，在會上被冒犯之后，他半個字也沒敢說。

會議的主導人也懂這些，于是又一次安慰了馮小剛“我知道你也有許多委屈，比如成了名人，成了三部戲之后成了眾矢之的，但是我覺得沒關系，你該說還得說，你是一個很直率的人，你不怕”。

馮小剛說，小時候和大院的人一塊玩，沒人瞧得上他，其實他打心底也瞧不上他們。但出于生存的需要，他又有必要取悅別人。

“老百姓的孩子和官宦子弟一個本質的不一樣，極小就落下的。老百姓的孩子撒謊說瞎話？為什么？因為他承擔不起表達真實想法之后的那個惡果，這就注定了我們得謹小慎微地做人做事，處處容易換位思考，容易站在對方的角度去想，這樣一個事成了，別人會不會高興，別人不痛快了，他能讓你有多不痛快。”

這時候的馮小剛還沒有后來“小鋼炮”的橫勁兒，所以還不敢讓在場的這群人不高興。

再次得到鼓勵后，他也只是帶著尷尬的表情，悠悠開了口，先是說自己本來不是電影行里的人，感謝韓三平給他機會能拍電影，因為此前你得是電影專業畢業的才能拍電影。

又慷慨陳情說自己拍電影都是自己去到處拉投資，陪投資方喝酒云云，所以比較珍惜機會，知道拍砸一回就沒有下回了。最后為《一聲嘆息》立下了三千萬的軍令狀，表示片子雖然是悲劇不是喜劇，但照樣能賣。

什么分享經驗云云，他是一句"教育"的話都不敢提。還是那句話，怕這群人不痛快，他們不痛快了，他就得不痛快。

這場會議，我看就像是當年中國電影圈固化階層的一個縮影。

那會兒圈子講門第、講派系、講正統，拍文藝的瞧不上拍商業的，科班世家瞧不上野路子出道的。馮小剛靠賀歲片殺出血路，把國產電影的票房盤子越做越大，可在那幫守著正統的電影人眼里，他始終是個門外漢，是靠討好觀眾鉆市場空子起家的泥腿子。

靠市場殺出來的導演，始終難得電影圈自己人的認可。這一現象，多年以后，在《哪吒2》的導演餃子身上，再次得到了重現。

會議結束，馮小剛驅車前往首都劇場，這天徐帆的話劇《風月無邊》首演。

話劇中途，馮小剛便提前退場，他要客串某音樂獎項的頒獎嘉賓，為《不見不散》的主題曲演唱者——孫楠站臺。

活動結束，他又匆匆趕回劇場，接妻子風風光光地下班。

徐帆作別同事，抓起香皂洗了把臉，兩人終于迎來一天中的放松時刻。

“1997年過去了，我很懷念它。”《甲方乙方》里這段經典臺詞，常被人們借用來表達對往昔的追念。

短片結尾，2000年的馮小剛開著大奔行駛在北京的夜色中。一天奔勞過后，他依然意氣風發：

“這是我努力奮斗的四十年，還行，反正我沒白活，我就是現在死了也不冤。但是如果老天爺說，嘿，小子，我再讓你多活幾年，我肯定會告訴老天爺說，那老爺子，您等著，還有大彩兒呢。”

鏡頭里的他還在暢想著未來的大彩，此后的日子確實如他所愿，千禧年后的十幾年里，馮小剛用作品在中國電影史上烙了一個印又一個印。

很長一段時間里，馮小剛一直都是那個最懂中國觀眾的人。

從馮氏賀歲喜劇連年大放異彩，再到《天下無賊》更為工業化的轉型成功，馮小剛這三個字已然成為觀眾心里的金字招牌。

“曾幾何時，時光倒流回到2004年，那一年《天下無賊》在賀歲檔上映，那是我第一部票房過億的電影，那時不興為慶祝票房出海報，完成了內地的路演，我們包了兩節車廂，命名“天下無賊”號，葛優、華仔、劉若英、李冰冰、張涵予、王寶強，還有一眾媒體人，一路喝著聊著采訪著，浩浩蕩蕩殺奔香港做首映。一路上發行的人不斷傳來捷報，大家徹夜在京港線上狂歡。今夜回想起來那是何等的豪情。自那以后一路高歌猛進，所向披靡。”

彼時的馮小剛，是何等的風光無兩，他拍什么大家都愛看。大片《夜宴》口碑慘淡，但票房依舊堅挺；正劇《集結號》《唐山大地震》叫好又賣座，讓馮小剛一時名利兼收；馮氏喜劇《非誠勿擾》回歸，一舉斬獲當年票房冠軍……

轉折出現在《一九四二》。

據馮小剛自述，自上世紀九十年代，他看完劉震云小說《溫故一九四二》第一遍起，就動了把這個故事拍出來的念頭。兜兜轉轉十幾年，靠拍賀歲片攢了些資本，他還是忘不了當初那個念想。輾轉七地，歷時百天，劇組六百多人重走一遍暴土揚塵、漫天飛雪的逃荒路……比之這些艱難困苦，更令馮小剛感到折磨的是，他這部嘔心之作，觀眾卻并不買單。

那一年，《泰囧》風卷殘云，把中國電影票房紀錄抬到了十億元這個門檻。徐崢從馮小剛手里，穩穩地接過了商業片傳奇的名號。

“我隨隨便便拍的電影，一個星期賣4個億。我認認真真拍的電影不賣錢。不要讓我總結電影路，我現在就是一個虛無主義(者)，什么人生目標，我這輩子已經夠了，現在要做的就是把酒當歌。”

到《私人訂制》里，在李誠儒單元，馮小剛甚至開始肆無忌憚地挑戰觀眾，票房不俗的奧斯卡終身俗導與虛構的雅過敏癥，狗血淋頭地直指自身，一改往常不著四六的調侃，這樣尖銳的批評與嘲諷在馮小剛過往作品中并不多見。

由于影片本身質量一般，再加上泛濫的廣告植入，《私人訂制》招致罵聲一片。面對差評，盡管“小鋼炮”依然毫不示弱地四處回懟，但他也清楚地意識到。

觀眾依然需要賀歲喜劇，但是不是馮小剛的電影，已經不再重要了。

《手機2》與崔永元一戰后，馮小剛元氣大傷，也早沒了當年那股沖勁。

2016年，年近六十的馮小剛到了想拍什么就拍什么，從心所欲不逾矩的年齡。這一年他掏出了《我不是潘金蓮》。

雖然靠喜劇片成名，但馮小剛的骨子里，一直都有著文青的血液。早年間他和王朔一起創辦“好夢公司”，拍了五部電影，被禁了三部。于是他才開始拍《甲方乙方》那樣的電影，從票房毒藥，變成了賺錢機器。

馮氏喜劇好不好？當然好。接地氣、各種各樣的語言梗、葛優和徐帆等人出色的表演……這種種的元素，構成了馮氏賀歲喜劇，也成就了馮小剛。

但這些，都不是馮小剛真正想拍的。他真正想拍的，是《集結號》《1942》《我不是潘金蓮》這樣的電影。

馮小剛最擅長拍的，最能玩味的，是中國最底層民眾特有的狡黠。《我不是潘金蓮》這個故事，剛好撞到了他的槍口上。劉震云的本子，太適合馮小剛來拍。

當馮小剛不用那么小心翼翼地照顧觀眾、考慮票房也能憑借自己的人脈和影響力收獲很好的票房時，他終于可以拍自己真正想拍的電影。

在《我不是潘金蓮》中，我們看到了玩得興起的馮小剛。不但在題材上打著擦邊球，試探著有關部門的底線，在藝術上馮小剛也做出了革新。圓形畫幅和方形畫幅不但看上去并沒有很突兀，反而給影片賦予了更多的意義。

《潘金蓮》后，馮小剛迎來了自己職業生涯的最后一個高峰。（大概率）

《芳華》。

我還記得平遙電影節上，馮小剛帶著《芳華》參展，當時開了場新聞發布會，我在場，他那天說了句讓我印象很深的話：

“好的電影首先是自己被人物打動，然后才能打動觀眾，比較誠實地面對自己喜歡的東西，觀眾看得到你的初心和誠心。”

《芳華》好就好在一個“真”。

馮小剛一直都是個用心講故事的導演。沒上過北京電影學院的他，和第五代的那幾位大導演有諸多不同。

他受到歐洲電影的影響沒那么大，他沒那么熱衷于色彩，他的電影語言，也更多來自于經驗和體驗，而不是系統化的教學。

看馮小剛的電影，你會覺得他沒那么遙遠。這種不遙遠，也可以說成是不裝。

不裝腔作勢，誠誠懇懇地把《芳華》這個故事講完，當然會給人一種“真”的感覺。

在整部電影中，除了那段六分鐘的長鏡頭，馮小剛很少炫技，沒有用多少實驗性的拍攝手法，扎扎實實的拍，卻其實是最容易打動觀眾的手段。

其實《芳華》講的那個時代，恰恰是一個不那么“真”的年代。

天空中飄著的全是口號，人們嘴里呼喊的都是理想，大家似乎都迷失了自己。

或者說，個體相對于集體，顯得并不是那么重要。真實的東西都被掩藏了起來，比如情感，比如真正的善良。

我其實很討厭去用概括性的眼光看待個體。但很無奈，在那個時代里，個體和集體之間的關系就是那樣密不可分。

討論個體的命運，就很難回避歷史的進程。某些歷史的片段，在歲月中被太多人遺忘。但對于那些個體來說，傷痛和美好都是無法遺忘的。

影片中劉峰在海南討生活時被派出所欺負的橋段讓我難以忘懷。

不知道有多少個劉峰，在那場戰爭之后留下了那個時代的印記。這些印記本該是光榮的。卻無人知曉。

馮小剛說：“從來就不需要想起，永遠都不會忘記。”

一部《芳華》，似乎吸干了馮小剛所有的才情。

這之后的《只有蕓知道》《非誠勿擾3》《向陽·花》一直到《抓特務》。

當下的觀眾，早已有了新的審美和情緒出口，昔日的商業片之王馮小剛輝煌不再。

回憶起那段崢嶸歲月，一個人在家里待著、不被觀眾需要的馮小剛，不知此時該作何感慨。

短片里鏡頭里2000年的那一天，北京的夜色還很亮，他還意氣風發，覺得未來還有數不清的大彩兒。

如今隔著二十多年的時光往回望，這一天的奔波與鋒芒，終究都成了舊影。

而那些連空氣里都飄著希望的日子，也都隨著車燈一起走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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