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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若愛上一座城,他便再也忍不住院子里的安靜——總想拉著你去他私藏的角落,指給你看哪口泉甜、哪片竹好、哪個老和尚三十年沒下過山。蘇東坡寫這則,就是這副模樣:他沒說"我多想你",他只說,到了杭州,你且替我去看看。
逸人游浙東
蘇軾
到杭州一游龍井,謁辯才遺像,仍持密云團為獻龍井。孤山下有石室,室前有六一泉,白而甘,當往一酌。湖上壽星院竹極偉,其傍智果院有參寥泉及新泉,皆甘冷異常,當時往一酌,仍尋參寥子、妙總師之遺跡,見穎沙彌亦當致意。靈隱寺后高峰塔一上五里,上有僧不下三十馀年矣,不知今在否?亦可一往。
到了杭州,先去龍井逛逛,拜一拜辯才和尚的遺像,記得帶上密云團茶,獻在龍井邊上。孤山底下有間石室,石室前頭有一口六一泉,水又白又甜,你該去喝上一口。湖上壽星院的竹子長得極挺拔,它旁邊的智果院里,有眼參寥泉,還有一眼新泉,都清甜冰涼得出奇,你也該去那兒喝一口;順道尋一尋參寥子妙總師的舊蹤,要是碰上穎沙彌,也替我向他問個好。靈隱寺后頭有座高峰塔,爬上去有五里路,聽說有個和尚上了塔,三十多年沒下來過——不知他如今還在不在?你也該去走一遭。
這則沒寫一個"愁"字,沒寫一個"我"字,卻滿紙都是"我在想你、想他們"。
你注意沒有,全文是一連串的"當往一酌""亦可一往""亦當致意"——全是替對方規劃行程。一個被貶或遠走的人,不抱怨自己身在何處,倒操心朋友去了杭州該喝哪口泉、該拜哪尊像。這哪里是旅游攻略,這是一封沒說想念的思念信。
尤其妙在那一串"泉"。六一泉、參寥泉、新泉——他記得每一口水的滋味,記得每一處故人的痕跡。"白而甘""甘冷異常",幾個字,把一座城的清涼都寫活了。我們現代人出差到一座城,手機里存的是酒店、餐廳、打車點;東坡存的是泉、是竹、是三十年不下山的老僧。他心里裝著的,不是地標,是人和滋味。
還有那句"上有僧不下三十馀年矣,不知今在否?"——他明明知道那人多半不在了,還是忍不住問一句"亦可一往"。這一問,是給故人留的門,也是給自己留的念想。有些地方你明知道人去樓空,還是想去站一站,因為站在那兒,就像還跟他在一塊兒。
今天我們有多少"想你"是說不出口的?朋友圈點個贊,微信發個表情,真正想說的"替我去看一眼那口泉",倒咽回去了。東坡替我們說了:想念一個人,就替他去喝他愛喝的那口水。
這則小文,收在《志林》記游里,卻不像記游,倒像一封寄不出的信。文中說"謁辯才遺像",辯才和尚元祐六年(1091年)卒于杭州,則此文必作于此后。而東坡兩知杭州,第二次正是元祐四年至六年(1089—1091年)。元祐八年(1093)出知定州時經“呂丞相”(呂大防)上奏,參寥子才得以賜號“妙總”。他寫這則,多半是在離開杭州之后,或北歸途中,遙想西湖山水、故人泉石,隨手給某位要去杭州的朋友列了這份"私房清單"。
那時的他,已幾經起落:杭州的蘇堤剛筑好,西湖的水還清著,可朝堂上的風波又把他推向南荒。一個人被時代推著走,卻還惦記著替朋友尋泉問僧——這便是蘇東坡。蘇軾出知杭州時,參寥子(道潛)在地處西湖畔的智果院任住持。智果院有股從石縫之間流出的清洌泉水,甘冷宜茶。蘇軾攜客經常乘舟泛湖來此游玩,汲泉鉆火以烹茶。他走到哪兒,愛就種到哪兒;人走了,泉還在,竹還在,三十年不下山的老僧傳說還在。
從鳳翔初仕那個揣著壯志的少年,走到提筆替人列杭州清單的老者,蘇東坡把"不得志"活成了"處處有親人"。他這一生,從眉山的江水,走到了西湖的泉水——所過之處,皆成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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