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30多年前,梨園戲《董生與李氏》一經問世,便被譽為“中國當代新編戲曲一座高峰”“幾乎無可挑剔罕見之作”,逾800年歷史的梨園戲由此驚艷整個中國劇壇,也讓這一古老劇種被更多人知道和喜愛。
日前,《董生與李氏》時隔十三年后重返上海,以青年一代傳承的“青春版”(又稱“傳承版”)在天蟾逸夫舞臺演出,再度引發(fā)熱烈反響。年輕一代演員鄭雅思、周心閩,從藝術家曾靜萍和龔萬里手中接下衣缽,完成了這個看似不可能完成的挑戰(zhà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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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版《董生與李氏》 本文劇照供圖:元未、秦鐘、海青歌
一出戲的突圍
對于素有“宋元南戲活化石”之稱的梨園戲而言,《董生與李氏》不僅是一部里程碑式的劇目,更是其穿越古今、連接當下的生動注腳。
該劇由王仁杰先生據(jù)尤鳳偉短篇小說《烏鴉》改編,融古雅與詼諧于一爐:富戶彭員外臨終托付窮塾師董四畏監(jiān)管嬌妻李氏,未料董生夜窺,反被李氏嬉笑怒罵點醒心性;后彭魂索命,董生憤而在墳前痛斥鬼魅,終與李氏掙脫樊籠,結為連理。
將《董生與李氏》置于新時期以來戲曲發(fā)展的脈絡中觀察,它的誕生本身就是一次極具樣本意義的突圍。
上世紀八九十年代,伴隨《曹操與楊修》《金龍與蜉蝣》等一批新編歷史劇的涌現(xiàn),中國戲曲經歷了一場深刻的現(xiàn)代轉型:劇作家們掙脫了“主題先行”“人物臉譜化”的創(chuàng)作桎梏,開始將對現(xiàn)代人性的探討融入傳統(tǒng)程式框架。
與《曹操與楊修》的雄渾思辨、《金龍與蜉蝣》的都市實驗不同,王仁杰先生所作《董生與李氏》為代表的“文人戲曲”在這股浪潮中獨辟蹊徑——不取宏大敘事的路數(shù),而是以極簡的梨園古典程式為殼,以現(xiàn)代人文主義為核,讓古老劇種得以承接當代人的精神訴求。
接續(xù)此前文本層面的思想突圍,梨園戲《董生與李氏》于1993年的首演,完成了更具劇種價值的第二次突圍。彼時梨園戲雖頂著“宋元南戲活化石”的名號,但在當代劇場中面臨“曲高和寡”的生存窘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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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仁杰、曾靜萍、龔萬里、盧昂(從左至右)演出后合影
正是曾靜萍、龔萬里二位大家的精湛演繹,讓這場突圍落到了實處:二人珠聯(lián)璧合,將梨園戲傳統(tǒng)程式與現(xiàn)代心理體驗深度融合,不僅在同期新編戲中鑄就難以逾越的藝術高峰,更被業(yè)內公認為“救活”了梨園戲——將一度瀕臨“失語”的古老劇種,推入當代戲曲主流視野,一躍成為當代戲曲版圖中不可或缺的“瑰寶”。
2003年至2004年,借入選“國家舞臺藝術精品工程”之機,該劇在導演盧昂“返璞歸真”的理念下進行全面打磨。此次重塑重在重構舞臺空間、梳理表演節(jié)奏,在強化心理刻畫的同時嚴守程式規(guī)范,由此確立了沿用至今的經典版本,也讓這部作品在獲得無數(shù)殊榮的同時,真正沉淀為一部經得起時間檢驗的范本。
十三年前,曾靜萍、龔萬里經典版首登滬上,驚艷世人;2026年7月9日,青春版載譽歸來,在上海天蟾逸夫舞臺迎來該劇第520場演出,完成了一場跨越時空的傳承接力。
青春版《董生與李氏》由青年演員鄭雅思、周心閩挑梁,在經典已然“封神”的當下,他們面對的不僅是滿堂期待,還面臨著這樣一個核心命題:如何走出前輩光環(huán),完成代際傳承意義上的第三次突圍。
令人欣喜的是,這一版“青春”演繹既穩(wěn)穩(wěn)承繼了曾靜萍、龔萬里經典版流淌的舞臺氣息,又生發(fā)出屬于新一代的獨特氣質,在守正與創(chuàng)新之間達成辯證統(tǒng)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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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版《董生與李氏》上海演出海報
兩代人的接力
“氣息”是梨園戲“內練一口氣”的表演內核,既承載著前輩藝術家傳下的正統(tǒng)科范,也沉淀著他們深厚的舞臺底蘊,是戲曲傳承的根本。
“氣質”則是青年演員依托青春體驗與當代審美,為經典注入的全新舞臺風貌,是傳統(tǒng)戲曲年輕化傳播的關鍵動力。
李氏:承“氣息”而張“自我”的轉身
“接其息、養(yǎng)其氣”的功夫,落在青春版李氏的扮演者鄭雅思身上,格外耐人尋味。這種“氣息”的承接,在學理上或可用“具身傳遞”(embodied transmission)來指代。梨園戲的“十八步科母”雖是可見的、高度程式化的外部動作身段,但其精髓在于不可見的“勁”與“氣”,是動作背后的發(fā)力邏輯、勁道流向、氣息支撐以及美學法則。
作為曾靜萍唯一的親傳弟子,鄭雅思身上的壓力與光芒同在。近二十載的貼身臨摹,讓她眉眼間自有幾分“曾派”神韻,從她身上,不僅能看到曾派科步的謹嚴承襲,亦能捕捉到一種微妙的“變奏”。
換言之,在舞臺上,鄭雅思并未執(zhí)著于復刻曾靜萍那般渾然天成的醇厚,而是呈現(xiàn)出年輕人的筋骨與氣息,完成了從“像”到“是”的蛻變——這種“不離其宗,又見其新”的分寸感,恰恰為梨園戲的“守正”二字,寫下生動的時代注腳。
梨園戲的美學根基深植于“十八步科母”這套綿延八百余年的身體密碼之中,“上不超眉梢,下不過肚臍”,“舉手到目眉,分手到肚臍,拱手到下頦”,看似刻板的“三角”法尺,實則凝練了宋元時期的審美法則與寫意精神:它要求演員將表現(xiàn)力濃縮于方寸之間,以收斂的肢體襯托眉眼間的萬千氣象。
而這套法尺被曾靜萍在《董生與李氏》中賦予了鮮活的生命。正如陳恬所評,這位天才演員的創(chuàng)造并非“做”戲,而是從人物內部自然生長出來,填補王仁杰所作文本的留白。
鄭雅思對此有著極為具象的體悟:一個簡單的“放落珠簾”,曾靜萍將其拆解為眼息尋簾、口氣輕嘆、頭微抬、手踮腳同步探出,直至鷹爪手觸簾的剎那,將所有氣息收束于指尖;隨后腕息交替“圈圈”放落,蹲至半腰時蘭花手微顫,方示意簾已“落定”。
這種將程式拆解至眼、口、肢體每一處末梢的功力,正是天才演員將靈感“翻譯”為技術的明證。其后二十年的口傳心授,她將這種渾然天成的創(chuàng)造逐一翻譯為可傳授的勁路與氣息,交到鄭雅思手中。
鄭雅思的表演之所以立得住、透人心,在于她接住了這份被“翻譯”過的科母氣息,將古典的尺度與律動內化為一種肌體本能。在她身上,“三角”法尺不是身體的束縛,而是撐起人物風骨的隱性骨架,讓古遠的程式有了現(xiàn)代人呼吸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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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生與李氏》曾靜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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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版《董生與李氏》鄭雅思
這套內化于骨的“三角”法尺,在“登墻夜窺”一場中得到了最為集中的印證。“夜窺”始于李氏與董生的平行蒙太奇:董生在墻外爬墻偷窺,李氏在墻內放簾獨坐。鄭雅思的處理極為克制:背對觀眾,肩膀定如磐石,頸項微微內收,連衣料垂落的弧度都像是被無形的力攏住,沒有一絲多余的晃動。這種“定”不是表演設計出來的“造型”,而是二十年口傳心授的自然結果。
對比曾靜萍的經典版,這種“氣息”的承接尤為清晰。
曾靜萍的李氏頗為“冷艷”,肩線圓融,提燈步態(tài)像水中荇草,飄忽卻有秩序。鄭雅思的李氏則棱角分明,多了一分年輕人骨子里的銳利與鋒芒。
頗具說服力的是手姿處理。“手為心使”,手姿的轉換跟著角色心理走。依然以“登墻夜窺”為例,當李氏察覺董生在場,輕嘆“被無端一堵粉墻,將人隔斷”,指尖悄然凝成“蘭花指”,那是心緒微瀾的外化;待到決意戲耍,一句“罵你個短命薄情材料”,手勢陡然轉厲,化作“鷹爪”,透著嬌怒與機鋒;繼而唱至“想著咱月下星前期約”,“蘭花手”與“螃蟹手”交替更迭,指腕間既有憧憬的柔媚,又有自矜的棱角。
這組手姿轉換,從“指手對鼻”的自憐正位滑向“偏觸對耳”的側鋒戲弄,將李氏在“壓抑—萌動—克制”間的心理層次演繹得絲絲入扣。這已然超越了模仿師輩外在的“形”,而是接住了先生“戲從心來”的那口“氣”,用自己的身體條件“演”出了新的質感。
在戲曲表演中,這種“以形傳神”的“氣脈”,才是代際傳承中最珍貴的具身經驗。
這份“氣息”的沉淀,為鄭雅思塑造李氏提供了堅實的底氣,也讓她得以從容生發(fā)出全新的“氣質”。最突出的變化是她在表演中對李氏“自主性”的挖掘。同樣是在“登墻夜窺”中察覺被窺,曾靜萍的李氏眼神是“山泉見底”的坦然,鄭雅思的李氏則多了一層“我知道你在看,我偏要演給你看”的主動,眼神靈動中透著戲耍的狡黠,把李氏從“被動的被看者”變成“主動的表演者”。
這種“氣質”的新變,在“監(jiān)守自盜”一場中體現(xiàn)得尤為明顯。曾靜萍的李氏罵董生“無用喬才,今生投了王八羔子胎”時,語氣是嬌嗔的,帶著少婦拿捏書生的俏皮,怒中有媚;鄭雅思的李氏則是語氣熱烈而明快,像是壓抑了太久的情感終于找到了出口,將一個在禮教縫隙中尋找樂趣的青春生命演繹得靈動立體。
可以說,曾靜萍定義了李氏的“魂”,而鄭雅思則拓展了李氏的“可能性”,在“不離其宗”的前提下,長出了屬于自己的血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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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生與李氏》龔萬里、曾靜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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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版《董生與李氏》周心閩、鄭雅思
董生:以“憨”破“腐”的青春血氣
如果說曾靜萍、龔萬里確立的是“以古法演新篇”的典范;那么鄭雅思、周心閩這一代人的使命,則是在承接前輩舞臺“氣息”的同時,不被其“形”所囿,進而生發(fā)出屬于自我的舞臺“氣質”。
這種“氣質”落于董生一角,便化作了周心閩獨有的“憨氣”。
龔萬里的董生,是“丑”中見“書”,酸腐里藏著圓熟的狡黠。但周心閩給了我們一個新的讀法,在亦步亦趨的傳承中,透出幾分未經世故的“憨”。在“監(jiān)守自盜”中,當他湊近牽起李氏的手時,眼底驟然點亮的光彩是一個久困場屋的大齡青年,在程式規(guī)范之內本能流露出的對異性之美、人情之常的驚喜。
相較于師輩詮釋的“冬烘”與“無奈”,周心閩的“憨厚”與“笨拙”,恰是在傳承中透出的個人質地。正是這份不摻雜質的笨拙,讓他在“墳前舌爭”中的爆發(fā)顯得順理成章:因為心性單純,故而容不得虛偽。
這種在“守”中求“真”的微變,讓王仁杰筆下的人物褪去了些許舊式文人的暮氣,讓董生與李氏更像一對在封建長夜里互相照亮的年輕人,從而在不改變傳承底色的前提下,達成與當代觀眾審美情緒的共振。
故事行至“墳前舌爭”,周心閩的董生弱化了傳統(tǒng)版本的酸腐狡黠,突出書生的赤誠與血性。面對彭員外的淫威,董生的“三問”——問仁、問知、問智,既是王仁杰賦予角色的文膽,也是演員功力的試金石。周心閩借由【寡北】至【錦板】的一整套連綴板式,將念白與聲腔糅合成一股不斷之“氣”,將董生的怯、怒、辯層層遞進,推動著角色從驚懼走向抗爭。
不同于龔萬里“不得不吼”的滄桑厚重,周心閩的處理更顯大齡青年“豁出去”的血性。他刻意收斂了“你仁乎”的爆發(fā)力,將丹田之氣勻給中間的儒雅反詰,最終凝聚于“你智乎”的決斷。
這種由“厚”轉“亮”的聲音質感,不僅展現(xiàn)了青年演員的聲腔控制力,也在無形中將董生這一形象從傳統(tǒng)的“喜劇丑角”譜系中剝離,賦予其沖破禮教枷鎖的文人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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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生與李氏》龔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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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版《董生與李氏》周心閩
守與創(chuàng)的辯證法
鄭雅思、周心閩“不離其宗,又見其新”的演繹,讓青春版遠不止于對經典的簡單復刻。
鄭雅思在恪守梨園戲二格旦“端方四正”底色的基礎上,將曾靜萍“含而不發(fā)”的嫵媚,釋放為李氏“暗鋒微露”的青春質感;周心閩所飾的董生則另具風骨,平添幾分少年意氣。
二人令古法程式在具身傳遞中,生發(fā)出兼具古韻與今情的審美張力。
青春版《董生與李氏》的成功,印證了“氣息”與“氣質”的辯證關系:如果沒有曾靜萍、龔萬里二位老師傳下的那口“氣息”,青春版就會是無根之木;如果沒有鄭雅思、周心閩這代人注入的嶄新“氣質”,經典也可能會淪為標本。
從上世紀九十年代王仁杰執(zhí)筆破局的思想突圍,到曾靜萍、龔萬里在場上鑄就的藝術高峰,再到今日鄭雅思、周心閩攜青春版完成的代際接力,《董生與李氏》的三十三年,為中國戲曲的現(xiàn)代化突圍提供了一個極具分量的觀察樣本。
在當下新編戲曲或困于守舊、或迷失于西化的創(chuàng)作瓶頸中,青春版《董生與李氏》以“守正”求“創(chuàng)新”的突圍,無疑具有超越劇種的啟示意義。
它證明了一部經典的生命力,不僅在于“程式法脈”的嚴謹承續(xù),更在于每一代人都敢于在其中注入屬于自己的氣息與心跳。
戲曲傳承的最高境界是“移步不換形,換形不離神”。
青春版《董生與李氏》讓我們看到,新生代演員正在從模仿“身形”走向捕捉“神氣”。這種在規(guī)矩中尋求自由、在致敬中完成突圍的努力,正是古老劇種生生不息的關鍵。
戲劇是時間的藝術,也是生命的藝術。戲曲傳承離不開固本與創(chuàng)新,前輩的藝術氣息守住劇種本體根基,青年的鮮活氣質賦予經典不竭生命力。
兩位青年演員以細膩真摯的表演完成經典的青春化解碼,新老演繹同源共生、各有風姿,讓梨園戲經典在代際接續(xù)中薪火永續(xù)、煥發(fā)新機。
來源: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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