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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天,我在校讀一本散文集的清樣,散文集書名《親愛的人們》,是我數(shù)十年來寫各種人物的一本散文選,這些人物,是我親朋好友。昨天深夜,讀到其中的一篇《陳鋼印象》,寫于1999年7月21日。一邊校讀舊作,一邊回想我和陳鋼的交往,遙遠的往事歷歷在目。今天早晨,手機中收到朋友發(fā)來的微信,看到新民晚報發(fā)布的消息:7月18日凌晨4點50分,陳鋼在上海與世長辭。這哀訊來得如此突然,讓人震驚,更讓人悲痛。昨天讀舊作回憶我和陳鋼交往的時候,正是陳鋼的彌留之際。這也許是冥冥之中的一種心靈呼應吧。我把這篇未刊過的文章發(fā)給新民晚報發(fā)表,以紀念這位音樂家,也表達對老朋友的哀悼。(2026年7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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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鋼是一個隨和的人,沒有一點大作曲家的架子。我的家離陳鋼的家不遠,我常常看到他騎著一輛半新不舊的老自行車,穿著一件火紅的T 恤,慢慢地在陜西路和永嘉路上來去,悠然如閑云野鶴。如果路上有熟人認出他來,和他打招呼,他會忙著下車,站在路邊和你神聊。我們倆就好幾次站在路邊說了很長時間的話。說些什么,我已記不清了,留在我印象中的是他的爽朗和誠懇,還有他那孩子一樣澄澈天真的表情。
然而誰也不能否認,陳鋼是一位才華橫溢的藝術(shù)家。他的才華,不僅僅是表現(xiàn)在音樂方面。作為音樂家的陳鋼,當然沒話說,熟悉他作品的中國人,大概能以億萬來計。作為他的朋友,我有幸很直接地聽他談音樂,聽他在鋼琴上彈自己的作品。有人說,陳鋼成為作曲家,有遺傳的成分。這當然是玩笑話。不過,陳鋼的父親陳歌辛確實是一位有才華的作曲家。當然,和父親相比,陳鋼一點也不遜色。
陳鋼還是一個很有風格的散文家。他的散文,有激情,有文采,不同一般。他送我兩本他的著作,一本名為《三只耳朵聽音樂》,另一本是《黑色浪漫曲》。讀他的文章,感覺痛快淋漓,余韻不絕。這是音樂家的文字。陳鋼的興趣非常廣泛,只要和藝術(shù)相關(guān)的事情,他都會興致勃勃地去試一試。在一本刊物上,我看到他的一組表現(xiàn)音樂的攝影作品,畫面光斑繽紛,撲朔迷離,朦朧如月光下漾動的水波。我問他,怎么拍出如此奇妙的照片,他笑曰:“其實,是拍壞了的底片。開開玩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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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海音樂學院的大院中,有陳鋼的兩間小屋。這是一棟老房子里兩間小小的房間,加上一條走廊。原來這里是琴房,學院把這兩間小屋分給陳鋼用,他請人裝修,由他自己來設計。然而他的設計,裝修的工人聞所未聞,不敢下手。譬如,他要工人找一棵帶樹皮的樹,取其粗糙的皮,做窗框和壁櫥框。他找來一些殘破斷裂的紅磚,要工人砌在門框上,而且要暴露在外面。狹窄的走廊里,要做一排階梯式的書柜,看上去又擠又不整齊……然而房子裝修好以后,人人都夸獎陳鋼的新居有藝術(shù)情調(diào),與眾不同。陳鋼在這兩間小屋里接待國外的音樂家,國外的同行也對這屋里的藝術(shù)情調(diào)贊嘆不已。一次,我在陳鋼的小屋里聽他的唱片,他得意地對我說:“哪一天失了業(yè),我開一家裝潢設計公司,來找我設計,一定別出心裁。”我想,陳鋼大概不會有機會開裝潢公司,他的時間用來作曲都不夠。不過,他的藝術(shù)家的想象力,在這樣的小屋里也得到了充分的展示。在感受他的想象力時,我也感受到了他對生活的熱愛。
陳鋼居然還精通針灸。有段時間他不能作曲,便無師自通地學起針灸。據(jù)說,他曾用一根鋼針,消除過歌唱家周小燕腿上的傷痛。很多年前他去香港訪問,一位樂迷向他求醫(yī),他用針灸消除了樂迷的病痛。那人為報答他,硬是要送他一臺立體音響。說起來讓人感慨,這位大作曲家擁有的第一套立體音響,竟然是他行醫(yī)的報酬。(1999 年 7 月 21 日于四步齋)
原標題:《記憶 趙麗宏:陳鋼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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