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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原的盛夏,大雨初歇。
臨近午時,甘孜州傳媒中心漢文編輯部在此起彼伏的敲擊鍵盤聲中靜下來了。忙完工作,我習慣性地拿起手機,準備稍事休息。順手點開朋友圈,看見南澤仁剛發布的消息:新著《磨坊書簡》出版。這部納入廣西人民出版社“中國鄉存叢書”的散文集,是她繼《火塘書簡》榮獲第二十屆百花文學獎之后,又一次向雪域故鄉的深情回望。我滿懷欣喜之余,忙起身去尋她。此時,南澤仁正在茂密的綠植間,埋頭編輯副刊稿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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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喚她,澤仁。她輕聲答應,像生怕驚擾了林中的萬物。“祝賀!”我抬了抬手機示意,澤仁仰起頭,眉眼間漾開了淺淡的笑意。
我們常去后山的木棧道、快速通道等處散步。今天,我們選擇沿折多河岸而下。路過情歌廣場,幾個女孩嬉笑著經過,腕上的珠串碰觸著音樂,飄過好幾種花的香氣。澤仁忽然說:“像一片山花被風輕輕搖了一搖。”我牽住她的手,又一次欣喜于她如此自然而然地將日常化作詩行。
“這兩棵高原柳好粗壯,靠著歇息片刻吧,它們會傳遞能量給我們。”澤仁指了指河邊兩棵柳樹,我們便靜靜靠在樹干上,身旁河水奔涌。
“七日村莊的磨坊水聲比這小,”她說,語調里帶著高原特有的清冽,“在我離開后的許多年里,它依然在耳邊喧響。”那一刻,我忽然理解了書名的由來——磨坊,不僅是研磨青稞與苞谷的所在,更是作家以文字為磨,研磨時光、記憶與生命的精神場域。
七日村莊:被時間命名的地方
“我一直在閱讀你發表的文章,《磨坊書簡》應該是你近兩年創作結集的散文集吧。它的敘事空間,是一個‘用時間命名的地方’。這個‘七日村莊’,對讀者而言或許是一個陌生的地名,對你來說卻是生命的原點。”我的提問,拉開了這場專訪的序幕。
澤仁微微頷首。她解釋說,七日村莊位于青藏高原東緣、茶馬古道沿線,是一個藏族聚居的村落。那里石塊壘砌的房屋掩映在果林間,磨坊溝的水聲終年不斷,石磨碾磨苞谷與青稞的隆隆聲響徹山谷。村莊的人敬畏自然,按照夏秋上山放牧、冬春散放牦牛回到河谷播種的時序勞作,保持著古老而獨特的生活習俗。
“七日一循環,蕎麥酒釀熟一壇,孩子拔節一寸,老人指間的羊絨又捻出一根經線……”澤仁吟誦著村莊里的老話,眼神變得悠遠,“這里的時間不是鐘表上的刻度,而是莊稼的生長、酒釀的成熟、羊絨的捻出。這種時間觀,本身就是一種詩。”
我繼續從目錄和簡介了解,全書結構精巧,分為上下兩篇。上篇“葉葉吟”以女孩布赤的第一人稱視角展開,細數與親人、摯友相伴的山野日常:磨坊水聲、火塘絮語、牧場生活、盛夏月亮壩的游戲、暮秋牦牛下山的蹄聲……這些記憶如葉葉相疊,在布赤的成長軌跡中留下清晰而溫暖的年輪。下篇“格格兒諦聽”則切換為第三人稱,細膩描摹七日村莊的眾生相——牧羊人、牧馬少年、趕腳人、祭師、彝語詩人等一批極具康巴特質的鮮活人物次第登場,土司遺韻、藏族婚俗、游牧文化等珍貴鄉土印記得以留存。
“從‘葉葉吟’到‘格格兒諦聽’,不僅是敘事視角的轉換,更暗含了從個體記憶到集體記憶的升華。”澤仁說,“布赤從故事的親歷者成長為村莊的諦聽者,她的目光也從具體的親情友誼擴展至整個族群的精神圖譜。這既是布赤的成長,也是我的成長。”
邊地人文:藏彝交融處的生命詩學
“在你的作品里,七日村莊并非一個封閉的藏族村落,而是一個多元文化交匯的縮影。這種‘邊地’特質,為全書帶來了獨特的文化景觀。”澤仁點頭認同我的感受。
澤仁的筆觸輕盈通透,卻總能于細微處見深意。她談道,從彝山遷徙而來的爾古子一家在后山竹林中安家,木屋、蕎麥地和滿山的石坳構成了他們的新家園;放映員的婚禮融合了現代文明與傳統禮俗,禮賓先生的唱酬似在喚山神作證……既是對個體生命的呵護,也是對族群文化根脈的接續。
“藏彝遷徙交融的地域風貌,賦予了這片土地獨特的氣質。”她說,“不同文化在這里不是碰撞,而是交融。就像磨坊溝的水,匯集了山澗的支流,卻依然清澈,依然有自己的方向。”
我讀過澤仁寫的四葉姑娘被大哥踩碎的鏡子,不僅是一個少女對出嫁之美的念想破滅,更隱喻著傳統牧區女性在現代性沖擊下的身份焦慮。她寫父親在滿月之夜講述格薩爾王尋妻的古老傳奇,火塘里的松柴嗶剝聲與窗外雪光交相輝映,個體敘事與史詩傳統在此刻渾然交融。這些浸潤著月光的文字,將雪域大地上的粗糲與細膩、平凡與神性從容并置,構建出一種獨特的邊地生命詩學。
“面對青藏高原這樣一片崇高而堅硬的土地,我選擇從一個女孩的仰視視角切入。”澤仁解釋道,“仰視,意味著敬畏,意味著純真,也意味著某種距離感。這種距離不是疏離,而是讓記憶保持溫度的最好方式。”
她說完,我們一起順著粗實的柳樹仰望,茂密的綠葉之上透著干凈湛藍的天空。
從“遙遠的牛蹄聲”到文學的歸途
“《磨坊書簡》的自序題為《遙遠的牛蹄聲》,這個題目本身就充滿了鄉愁與隱喻。你能談談這部作品的創作緣起嗎?”
聽完我的問題,澤仁沉默了片刻,仿佛在回憶遙遠的往事。她說,七歲那年,她第一次從高山牧場走進河谷,將石磨的聲響誤認為牦牛群的蹄聲。上學注冊時,老師為了便于書寫將“南吉·澤仁布赤”簡化為“澤仁”,她失去了來自高山游牧部落的姓氏,也告別了寓意堅韌的乳名。
“這些細節不僅是個人史的開篇,更預示著一個現代知識分子與傳統故鄉之間既親密又疏離的復雜關系。”她感慨,隨著四季流轉,她經歷了人生的重要離別:第一次離開牧場到河谷村莊上學,沒有來得及與牦牛、旱獺和鹿群道別;第二次離開村莊去采松茸掙學費,祖母不舍的裙擺發出很大的風聲,接著便轉學至縣城,在水泥路面的白光與刺耳的喇叭聲中,像一頭走失的小牦牛,找不到自己的牧場;祖父在大雁牧場的木屋火塘邊長眠,祖母也在她懷中安靜離去。
“所有深愛過我的人,正在悄然遠去。”她引述自序中的句子,聲音低沉而克制,“然而,正是這種深切的思念與失落的痛楚,生發了文學的歸途。”
她總在深夜忽然驚醒,依稀聽到有聲音在喚她年幼時的名字。記憶深處泛起石磨發熱的氣息,或是核桃破殼的脆響、風過玉米稈的窸窣。她轉頭對我說:“你知道嗎,那是七日村莊托風在到處尋我呢。”我聽到這句話,心中一顫,眼眶瞬間濕潤。七日村莊不再是地理意義上的故鄉,而成為了一個精神原鄉。
“《磨坊書簡》由此超越了個人回憶錄的范疇,成為一代邊地人共同的心靈史。”她說,“我希望讀者在布赤的故事里,看到的不僅是一個藏族女孩的成長,更是所有從鄉土走向現代的人,心中那份共通的鄉愁。”
澤仁看著我濕潤的眼睛,溫和地笑了笑。她已然習慣了我的感性,這是一種內心的奔赴,她感到了被理解的溫暖。
詩性敘事與文學辨識度
“你的散文創作一直以其獨特的敘事張力與詩性語言備受文壇矚目。西藏作家協會主席、魯迅文學獎得主次仁羅布評價你的作品‘從平淡處入手,在日常生活的行進中,映射出普通人的艱難與隱忍’。第二十屆百花文學獎頒獎詞指出,你‘以散文之絲線連綴小說質地的情境,在幻象與現實、內心與外物、存在與亡逝的霄壤之間架起彩虹之橋’。”我問道:“《磨坊書簡》如何延續這一美學追求?”
澤仁謙遜地笑了笑。她離開柳樹,手掌心已被粗糙的樹皮印上了痕跡。她拍拍手,我也離開柳樹,繼續沿河而下。她說,她一直在探索散文的邊界。將小說般的情境營造注入散文的肌理,使七日村莊的故事既有非虛構的質地,又有虛構的靈動,這是她的美學追求。布赤的仰視視角賦予敘述以孩童般的純真與敬畏,而“葉葉吟”與“格格兒諦聽”的上下篇結構,則讓全書在形式上也獲得了音樂般的復調美感。
“火塘、石磨、牦牛、龍膽花……這些意象既是高原文化的符號,也是人類共通情感的載體。”她說,“我不希望這些意象僅僅成為鄉土情調的裝飾,而是希望它們能喚起讀者內心深處對故鄉、對童年、對逝去親人的共同記憶。”
作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巴金文學院簽約作家,南澤仁此前已出版散文集《遙遠的麥子》《戴花的鹿》《火塘書簡》《遠山牧場》以及兒童文學《三支牧歌》,曾獲百花文學獎、冰心散文獎、孫犁散文獎、華語青年散文獎、中國報人散文獎等重要獎項,其作品入選部分省市初高中語文試卷,并被譯為藏文、蒙古文、維吾爾文、哈薩克文、朝鮮文等多種民族文字。
“《文學港》雜志主編、魯迅文學獎得主榮榮曾評價,你作品中的人物對于困苦生活發自內心想要改變、咬緊牙關直面生活的努力,讓人覺得特別動人。”我這樣提到。
澤仁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苦難本身不值得歌頌,但人在苦難中展現出的尊嚴與韌性,值得被文字銘記。七日村莊的人們,無論是牧羊人還是趕腳人,他們面對生活的態度,不是哀怨,而是從容。這種從容,來自對土地的信仰,來自對自然的敬畏,也來自文化根脈的深厚滋養。”
我從澤仁身上也看到了這種從容和堅韌,這就是七日村莊的河流和山川孕育出的女子。更多時候,我們會并肩前行,無聲地往前走。
被小心焐在手心的精神原鄉
“當都市的喧囂日益淹沒人們對鄉土的記憶,你認為《磨坊書簡》能為當代讀者提供怎樣的精神慰藉?”
我問這句話的時候,我們已經走過幸福橋,走入了堆滿水果蔬菜的街巷。澤仁的眼睛在留意從山野間挖來的野菜,她總能一眼辨認出它們生長的環境和它們的名字。她說,她并不奢望一本書能改變什么,但她相信,關于磨坊、火塘、牧場和村莊的故事,從未真正遠去。它們如群山的年輪,正悄然疊進人們心里,成為這個時代最珍貴的精神鄉愁。
“在這個快速變化的時代,我們每個人都面臨著某種‘失根’的焦慮。”她說,“七日村莊的故事,或許能讓讀者在喧囂中停下腳步,聽見內心深處的‘牛蹄聲’,聞見記憶里的‘石磨發熱的氣息’。文學的意義,或許就在于為我們守護一個可以被反復返回的精神原鄉。”
訪問結束時,耳畔沒有了河水聲,只有鳥兒在樹上鳴叫。不覺間,我們已回到報社的院壩。澤仁走到一棵野櫻桃樹下,凝望枝葉間結滿的深紅小果子,鳥兒卻不啄食,因為果子帶著清苦的滋味。我看著她的背影在斑駁的樹蔭中顯得修長而堅韌。這正好映現了《磨坊書簡》中的一句話——“所有深愛過我的人,正在悄然遠去”——而那些深愛過的土地、時光與人情,卻在她的文字中獲得了永恒。那橫架在“幻象與現實、內心與外物、存在與亡逝的霄壤之間”的彩虹之橋,不僅連接著澤仁與她的七日村莊,也連接著每一位讀者與內心深處那個被小心焐在手心的故鄉。
以文字為磨,研磨時光的粗糲與綿密。這或許是《磨坊書簡》最動人的文學姿態,也是澤仁獻給雪域高原、獻給鄉土中國、獻給所有在現代化進程中回望來路的人們,最深沉的禮物。
全媒體記者:澤央
編輯:楊雪
校對:馬儷伲
責編:劉睿娟
審核:李婭妮
監制:譚榮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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