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永剛抗癌八年推非虛構作品《終活》 李敬澤：一本生命教育之書

封面新聞記者 張杰 實習生 高逸恒

“每天都健健康康、熱烈地活著，錯過一點消息就覺得自己落后全世界。反而是一些最根本的道理，比如關于我們作為一個生命的最根本的體驗和道理，可能并沒有好好去領會。”

這是作家、文學評論家李敬澤讀完《終活》后的一句感慨。7月19日晚，由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的師永剛新作《終活——無國界病人2》在北京中信書店朝悅店舉行新書首發式。李敬澤、前央視主持人郎永淳、北京大學醫學人文學院教授王一方等嘉賓，與師永剛一起，圍繞這本被李敬澤稱為“生命教育之書”的作品，展開了一場關于疾病、生命與重生的對話。

師永剛

一個作家的患癌重生歷程

2012年9月，《鳳凰周刊》前主編、作家師永剛在一次例行體檢中發現一個15cm左右的腫瘤，最終確診罹患腎上腺皮質癌——年發病率僅為百萬分之一，當時還沒有針對性的治療用藥，患者很少能活過五年。2013年3月，師永剛遠赴美國休斯敦MD安德森癌癥中心尋求治療。經歷了2次手術、5次復發轉移、4次急診、6次放療，以及3次新藥臨床試驗，2019年4月遵醫囑停止任何藥物治療。2025年7月，術后5年未復發，正式實現臨床治愈。如今，他已停止治療進入第6年。當被問及生命的意義時，他引用作家鄭淵潔的一句話作為回答：“因為活著還要面對無數快樂。”

四年前，2022年7月，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師永剛的非虛構作品《無國界病人》，首次分享他的抗癌生命經驗。該書出版后先后獲得《收獲》文學榜非虛構獎、深圳讀書月“年度十大好書”、財新雜志“十五年十五本書”等多個獎項，豆瓣評分高達9.2分，被譽為“教科書般的癌癥病人自救指南”。更重要的是，這本書切實改變了許多癌癥病人的命運。比如不少患者或者家屬看了這本書之后，尋求師永剛在醫療信息、資源上的幫助。師永剛用自己親身經歷以及相關經驗，幫助到多名腎上腺皮質癌患者獲得更好的治療。

如果說《無國界病人》是一條線——記錄他個人從生病到臨床治愈的全過程，那么《終活》則是一個面——“是這些年來所見識、所幫助、所接觸的關于癌癥治療的方方面面的這樣一個面。”李敬澤如是說道。“終活”一詞源自日本，原指生命末期自主安排身后事宜，但師永剛賦予它更廣闊的內涵：“從50歲開始怎么鍛煉身體，60歲怎么斷舍離，70歲要不要寫遺囑——是很廣闊的對于人生、生活、生命的一種新的體驗。”

師永剛（右）、李敬澤（中）等人在新書發布會現場

李敬澤：“文學比起生命是輕的”

在新書發布會上，李敬澤在發言中開宗明義：“我現在身體沒毛病。我讀《終活》，是把它當成一種生命教育。”他直言，自己并不愿將這本書僅僅歸為文學作品——“文學比起生命是輕的”。“如果你是一個患者或者患者的家屬，我相信你會從中得到很多的啟發——你必須做選擇、必須做判斷、必須行動的時候，會得到很多啟發。”在他看來，這本書是“老老實實、踏踏實實”的實用指南。

李敬澤還指出，這本書的價值不止于實用。在閱讀過程中，他感受到的不僅是知識的增長，更是“感人至深的生命教育”。

他談到中國人對疾病的“羞恥感”：“我們既恥于跟別人談論疾病，甚至也恥于在別人面前袒露疾病，這本身就是很大的問題。”他認為，這不僅關乎面對疾病的態度，更關乎“我們怎么面對作為一個生命的根本態度和根本教育”。而好的生命教育，即便這些事不來，“也有助于我們做一個更幸福的人”。

李敬澤還分享了一個生動的細節：“我今天下午把這本書看完，起碼管到今天晚上，我的心態都很好。”他承認一本書未必能徹底改變一個人，但至少在今天，這本書給了他一種平靜和釋然。

郎永淳分享了自己陪伴妻子抗癌的深切體會。他主張，病人應當擁有知情權和決策權——很多家屬出于“愛護”選擇隱瞞病情，但“生命屬于病人，病人對于自己的生命應當擁有真正的權力”。同樣重要的，是社會連接的不斷裂。“有的人生病以后就躲在家里，再也不愿意跟朋友、熟人交往，好像被這個世界拋棄了一樣。”他鼓勵患者重新建立與社會的連接，“這不是賣慘，這是你在自我救贖的路上邁出的重要一步，需要給自己一份鼓勵、一份力量，也給相同的人群一束光。”

《終活》

北大醫學人文學院教授：

從“病恥感”到“病識感”

北京大學醫學人文學院教授王一方曾是一名腫瘤科醫生。他認為，《終活》完成了一次重要的轉換——從“病恥感”到“病識感”。王一方提到，關于癌癥的非虛構作品往往被稱之為“斷崖上的敘事”——記敘的是生命極致境遇中的顛簸體驗、復雜感受與渾然徹悟，是智勇者才敢涉足的領地。如果說《無國界病人》是主體穿越疾苦、直面生死、九曲回峰的“過山車歷險記”，那么《終活》則是他者遭遇疾苦、夢碎夢圓的“海盜船傳奇”。相對于前者的身份白描與自傳性質，《終活》富有濃濃的哲思，“是一種逆向的哲學探究，通過消解生命來透視人類的宿命”。

好的懸崖敘事文學“絕不是細碎展示生命中的沉痛事故與無常變故，博得幾朵同情的淚花，而是深描苦難故事背后的人性開闔與生命隱喻，洞悉人生的真諦”。他提醒讀者，癌癥患者需要的“不僅僅是療愈，更需要的是希望——希望是前方有路，前方有光”。

《終活》新書發布會現場

“在別人的苦難面前，不袖手旁觀”

在抗癌八年時間里，師永剛自己也逐漸成為一名“學習型患者”：“我覺得癌癥簡直成為一把鑰匙，我可以以此為入口，找到生命那秘密的陰影部分，并把它們描述出來。”他閱讀了大量醫生和病人寫的回憶錄與傳記，也包括《自然》《科學》等學術雜志上的論文，“一個全新的廣闊的疾病世界，在我的眼前展開。”

師永剛透露，《終活》最初的創作動力來自一位上海母親。她在微信上留言：“世界上有許多不同的最新治療模式、先進的治療經驗，包括完全免費的兒童腫瘤醫院等珍貴信息，您如果能寫下來，介紹這些先進的醫院醫療模式，也許會對更多病人帶來幫助。”

關于寫作，他有一段誠懇的自白：“我深信把自己所歷經的滄桑與苦難寫下來，其實不寫可能就會遺忘，就會與自己達成和解。《無國界病人》出版后，有一段時間，我甚至忘記了自己曾是一個病人。也許，遺忘是對自己的一種保護吧。當這段經歷被我記錄下來的時候，我覺得這一切就已經結束，成為了歷史。我曾受人幫助，我不能看著他人陷落而不伸出援手。生病這段經歷讓我的世界觀重塑，整個人也脫胎換骨，變得更豁達、更樂觀、更少抱怨、更多感恩、更愿意樂于助人。如果可能，我會把自己所知，盡其所能告知、幫助對方……我能做的是，在別人的苦難面前，不袖手旁觀。”

（圖片由受訪對象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