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權力：越位線上的新文明

作者｜羅茜

7月14日，世界杯半決賽，西班牙2∶0擊敗法國。

在佩德羅·波羅第58分鐘將比分擴大為2∶0后不久，拉明·亞馬爾接球后將球送入法國隊球門。西班牙球迷再次起身慶祝，進球很快因越位被取消。一天前剛滿19歲的亞馬爾沒有與裁判長時間爭辯，比賽很快恢復。

對全球60億觀眾而言，這已經成為本屆世界杯十分熟悉的一組畫面：進球、歡呼、等待，隨后由一條越位線決定結果。

幾周前，另一條越位線引發了更大爭議。

6月27日晚，世界杯小組賽哥倫比亞對戰葡萄牙，比分僵持在0:0；補時階段，哥倫比亞中衛達文森·桑切斯頭球破門。球進了，看臺沸騰——直到主裁判改判越位。

桑切斯讀懂了那記傳中的弧線，卻沒算好自己的鞋尖。

球迷的第一反應是難以置信：回放里，桑切斯明明與葡萄牙防守球員幾乎并排。但很快，轉播畫面給出了答案。直播里出現了一個桑切斯的3D數字人，一條越位線從他身前劃過，越位的部分是他右球鞋的最前端。

憤怒也好，嘆服也罷，屏幕前的人幾乎不需要任何解說，就看懂了這次判罰為什么成立。

這個畫面后來有了自己的生命。桑切斯的數字人與那條切過右腳腳尖的越位線，因為差距如此之小，在社交媒體上成了一個梗，被反復轉發討論。一次判罰變成了一場全球圍觀——人們爭論的不再是裁判有沒有看錯，而是一個腳尖算不算越位。

在現代足球中，權力不只存在于裁判吹響哨子的瞬間，也存在于越位線被劃下之前：技術開始參與證據的生產和展示，裁判繼續掌握最終決定權，公眾則要求看見這個決定是如何形成的。

從技術發展史的角度看，桑切斯那條切過鞋尖的綠線，可能成為本屆世界杯最具代表性的“名場面”之一。而這個畫面的背后，站著一家中國科技企業。

掃描梅西、C羅和哈蘭德

聯想集團打造了本屆世界杯的3D 數字人可視化方案。聯想集團方案服務業務集團SSG技術戰略與創新總監張曉燕介紹稱，該技術通過從球員掃描、數字人構建到系統驗收，為本屆賽事全部1263名球員創建獨一無二的數字分身，以更立體、更清晰的方式呈現越位關鍵判罰場景，幫助球迷理解判罰依據。

所有參賽球員均在聯想集團的專用掃描設備里接受3D掃描。掃描設備被聯想項目團隊運往48支球隊駐地。每套設備由36臺相機組成，球員進入掃描區域后，36個角度同步完成拍攝。真正曝光只需不到一秒，加上姿勢指導，整個過程通常約一分鐘。

“球員需要抬起手臂，把手指充分張開。姿勢不正確可能影響3D重建效果，需要重新掃描。”張曉燕說。

梅西一次完成掃描。C羅第一次掃描時，手指沒有完全張開，手臂角度也未達到要求，因此重新進行了一次。張曉燕參與了挪威隊的掃描，“哈蘭德非常親和，也很支持這項工作。整個流程大約一分鐘就完成了。”

掃描完成后，36張圖像被上傳至云端。AI首先生成球員的原始3D網格，再識別頭部、軀干、手臂、腿和腳等身體部位，并將頭發與頭皮分離。隨后，模型被映射至FIFA和鷹眼提供的基礎網格，經過自動質量檢測后接入半自動越位識別系統。這套流程涉及3D重建、計算機視覺、計算機圖形學、采集質量檢測和自動評分等多項技術。

“在紙上隨意畫一個女性，比完全準確地畫出某一個具體的人容易得多。”張曉燕說，“真人數字人必須1∶1還原具體個人的生物特征。”而《Wired》援引聯想全球首席創新官胡貫中的表述稱，球員掃描可以將身體形狀、肌肉輪廓乃至鞋碼的精度控制在1—2毫米。

本屆世界杯最終累計生成1263個球員數字人。高峰期，聯想團隊一天掃描9支球隊，生成200多個數字人。

判罰的精度與邊界

英超賽曾出現過這樣的爭議：一次進攻中，某球員在肉眼和轉播畫面里看上去明顯越位，半自動系統卻判定并未越位——判罰其實是對的，可平面示意圖與球迷的直覺沖突，反而讓一次正確的判罰失了公信。

所以，越位是足球比賽中最難穩定執行的判罰之一。它往往取決于極短的瞬間和幾厘米的差距：肩膀前傾一點、腳尖探出一點、傳球早一瞬，結果就可能改變。

過去，這道判斷題主要交給邊裁的肉眼。VAR出現后，多機位回放和虛擬越位線進入裁判室。半自動越位技術進一步加入球員動作追蹤和身體數據，提高了測量效率。

本屆世界杯大有不同：聯想生成的個性化數字人被接入FIFA和鷹眼的SAOT系統。比賽中，鷹眼負責追蹤球員動作，實時數據與賽前生成的數字人結合，形成VAR裁判使用的技術結果，并生成觀眾看到的3D越位回放。

裁判室里的技術界面更強調身體邊界、位置關系和測量細節。觀眾看到的動畫經過可視化處理，主要用于解釋判罰結果。聯想集團的3D數字人只服務于越位判罰，不覆蓋紅黃牌、假摔和身體沖撞等其他VAR場景。“它為VAR裁判提供清晰結果，幫助裁判判斷是否越位，最終判罰仍由裁判作出”， 張曉燕強調。

“這套技術讓裁判和觀眾看到更接近同一套證據：裁判基于系統完成判斷，觀眾通過3D回放理解判罰依據。” 張曉燕說，本屆世界杯把通用模型換成球員本人的個性化數字人，提升的不只是畫面真實感，也包括判罰解釋的可信度。

技術沒有獲得吹哨的權力，卻深度參與了裁判事實的形成。

球員的身體被掃描成毫米級模型，攝像機持續捕捉動作，算法劃定可合法進球的身體邊界，最終將復雜的追蹤數據轉換成觀眾可以看懂的畫面。

FIFA創新總監約翰內斯·霍爾茲米勒評價道，AI驅動的3D數字人標志著裁判技術支持體系在精準性與透明度方面的重大突破。通過將精確的球員數據與先進的可視化技術相結合，這項創新既增強了關鍵判罰的可信度，也讓球迷得以更深入地理解判罰過程。

邊裁及VAR時代下的越位

越位是足球規則中最接近現代算法決策的一項判斷。

規則明確，執行卻十分困難。傳球發生在一瞬間，球員同時高速運動，結果可能取決于微小的差距。裁判必須迅速作出二元決定：越位，或者不越位。這項決定可能取消進球、改變比分，甚至決定一支球隊能否繼續留在世界杯。

越位由此集中呈現了自動化決策中的四個基本問題：結果是否準確，證據是否可靠，決定是否及時，公眾能否理解。

邊裁時代，判罰來自人的即時觀察。慢鏡頭普及后，觀眾獲得了復核裁判的能力，卻沒有統一的測量工具。同一個畫面可以被反復播放，不同的人仍會得出不同結論。VAR將多機位視頻引入裁判室，半自動越位技術繼續加入光學追蹤、球員身體數據和虛擬越位線。機器承擔測量，VAR裁判核驗結果，主裁判保留最終決定權。

因此在過去，一次越位為什么成立，只有邊裁和VAR室里的人知道；球迷能做的，是選擇相信，或者憤怒。VAR遭遇的長期批評，很多并不來自判罰錯誤。球迷更難接受的是等待期間的信息空白：裁判室正在看什么，系統選取了哪個觸球時刻，越位線為何落在這個身體部位，現場觀眾什么時候才能知道結果。

2026年3月，英國足球支持者協會對接近8000名球迷進行調查。75.7%的受訪者不支持繼續使用VAR；95.7%的現場觀賽球迷認為，VAR判罰通常不能在合理時間內完成；91.7%認為VAR削弱了進球慶祝的即時快樂。調查也顯示，只有39.3%的受訪者支持使用VAR復核導致進球的越位，55.3%表示反對。

這些數字說明，準確率無法自動轉化為公眾信任。證據沒有被展示，外界就無法區分一次正確判罰、一次系統錯誤和一次缺乏依據的決定。

聯想3D數字人，進一步縮小了技術判斷與公眾理解之間的信息差。裁判所依據的球員追蹤、觸球時刻、位置數據，最終被轉化成大屏幕與轉播里的3D畫面。

當公平必須被看見

程序正義研究長期關注一個事實：人們判斷一項決定是否公平，不只看自己是否獲得有利結果，也會考察程序是否一致、依據是否透明、作出決定的人是否保持中立，以及受影響者有沒有機會了解和質疑過程。算法進入司法、信貸、招聘和醫療后，這個問題更加突出。研究人員指出，透明度的意義之一，是讓當事人和公眾有機會檢查自動化決定的方法與計算過程，而不是只能接受一個無法驗證的分數。

足球提供了一個罕見的公共實驗場。判罰發生在全球直播中，規則對所有人相同，結果可以立即驗證，觀眾的反應也公開可見。一次毫米級越位把抽象的算法治理問題壓縮成幾秒鐘的公共事件：機器生成證據，人作出決定，媒體展示結果，公眾據此判斷程序是否可信。

聯想集團的3D數字人技術，可以被理解為一種公共解釋工具。它沒有改變越位規則，也沒有取代裁判。它完成的是證據生產和公眾理解之間的轉換：把球員追蹤、身體邊界和空間坐標轉換成一幅人人看得懂的圖像。

這也在悄悄改變大眾對公平的期待。當數十億人習慣了每一次關鍵判罰都附帶一份可視化的證據，公平就不再只意味著“結果正確”，還意味著“過程可見”。聯想集團的3D數字人技術既是準確性工具，也是透明度工具。聯想集團客觀上參與建立了一套面向公眾的證據呈現方式——用所有人都能看懂的方式，回答為什么是這個結論。

決賽在即。賽場上可能再出現一次桑切斯式的瞬間：進球、狂喜、改判、嘩然——然后，一個熟悉的3D身影出現在大屏上，一條綠線落下，數億人同時看清同一個事實。

桑切斯案例的特別之處正在這里：哥倫比亞球迷可能繼續心碎，但沒有人繼續猜測判罰的依據——證據擺在每個人眼前，精確到一只鞋尖。心碎的依舊會心碎，但所有人都見證了一場真真切切的技術進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