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屋頂的露臺，仰面向天。設計時，媽媽覺得第三層，都造為房間才好。我卻反對：要那么多房間干什么呢？終于說服她，第三層只保留了三間房，其他多半的面積都留白，變成露臺。人在頂樓，四周是山，有風有雨。多好。
露臺很開闊，擺得下幾張桌椅子，還能留出空地來。朋友來了，我們把酒搬到露臺上，在那里喝酒看星星。鄉下的星星多，密密麻麻的，不像城里，稀稀拉拉的幾顆。夏夜，銀河橫在天上，亮得像一條河。有一次，我們喝到凌晨兩三點，酒喝完了，話也說盡了，誰也不說話，就那么坐著。風從山谷里吹上來，涼絲絲的。月亮掛在板栗樹的枝頭，圓圓亮亮的。“今人不見古時月，今月曾經照古人。”月亮的光，照到我們的身上，月亮那么大，那么近。可是星星呢，認真想一想，我們看見星星的時候，其實那早已是舊日的星星了。據說有的星星距離地球有幾萬光年、幾億光年之遠，也就是說，當我們看見那顆星星時，其實看見的是幾萬年前的星星。在我們看見它的那一刻，那顆星星其實早已從宇宙里消失了，只有渺茫的微光，有去無回地向虛空傳遞著，有如孤勇者。
露臺也是看夕陽的好地方。太陽從西邊的山頭落下去，天空從金黃變成橘紅，從橘紅變成玫瑰紫，最后是一層淡淡的粉。田野，山林，村莊，都蒙上一層暖色。山林間的鳥兒還熱鬧地叫著，像是開會，之后就一群一群地飛起飛落，像趕著回家，很快鳥聲也沉寂了。遠處的山影，一層深過一層，天暗下去，山色與天色一起融在無邊的夜色里了。
有一年冬天，下了一場大雪。早上起來，露臺上積了厚厚一層雪，白得晃眼。遠處的山白了，近處的樹白了，連田野都白了。我一個人在露臺上站了很久。看雪。聽雪。雪落下來，沒有聲音，可是天地間有一種嗡嗡響的寂靜。
露臺上沒種花。山居周圍，反倒都是花。春山之上，滿山的杜鵑花，粉的、紅的，熱熱鬧鬧的。初夏，胡柚花開了，香氣飄蕩在整個露臺，也是滿山滿谷的香。冬天如果下了雪，山野的大樹，只剩下枯枝，可是雪落之后，枯枝上積著雪，也很好看。這樣一個露臺，讓我覺得這個建筑，不過是安放在大自然之間的一處所在，是與大自然一體的。且借我四面青山，一片蒼穹，到處都是我的風景。天地這么大，我這么小，我小得像一粒塵埃，小得像一粒星星，可是這樣一來，心里并不害怕，反而是有一種說不出的安寧和坦然。
原標題：《晨讀 周華誠：露臺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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