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兩天在書房整理舊物,翻出一本十年前的臨帖作業。那時候我剛從楷書轉向行草,滿心都是“我要寫出氣勢”,下筆那個狠啊,恨不得每一筆都像刀砍斧劈。翻著翻著就笑了——那會兒的字,看著挺唬人,但細品,全是燥氣,像青春期叛逆的小孩,光顧著喊,忘了說什么。
正好這兩天有朋友問我,說想練草書,問我選什么帖入門。我說你先別急著選帖,你先看看傅山這幅草書王維詩。看懂它,比你悶頭臨三個月帖管用。
王維這首詩我熟,年輕時候就背過:“寒山轉蒼翠,秋水日潺湲。倚杖柴門外,臨風聽暮蟬。渡頭余落日,墟里上孤煙。復值接輿醉,狂歌五柳前。”寫的是輞川的秋天,山色漸深,秋水緩流,老頭兒拄著拐杖站門口聽蟬鳴,看渡口的落日和村里的炊煙。最后一句最有意思,他說遇到一個像接輿那樣的醉漢,在自己面前狂歌。接輿是春秋時的楚國狂人,五柳是陶淵明。王維把自己比作陶淵明,看著一個醉鬼在自己跟前瘋,心里是歡喜的、自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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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再看傅山怎么寫這幅字。
我第一次看到這幅作品的時候,說實話,有點意外。傅山這個人,一輩子硬氣。明亡后穿朱衣、住土穴、自稱“僑黃”,康熙征他當官他不去,硬扛著不進京。他的字,也硬。那種纏繞的線條里,總有股子擰著的勁兒,像是跟這個世界較勁。但你仔細看他這幅《輞川閑居詩》,線條明顯比平時“溫柔”了些。那種急促的、翻騰的筆勢收了不少,多了幾分從容和綿厚。
我當時盯著“倚杖柴門外”那五個字看了很久。
你看他寫“杖”字那一長豎,如果按他慣常的脾氣,可能會寫得特別長、特別勁挺,像一把劍戳下去。但這幅里,他收著寫的。豎畫依然有力,但那種力量是含著的,不張揚。就像王維詩里那個倚著拐杖的老頭兒——不是站軍姿,是松松地靠著,看著夕陽發呆。
這就讓我想到一個事兒:草書這東西,很多人以為就是“快”和“放”。寫得越快越好,越放越有氣勢。其實不對。真正的草書高手,反而是“收得住”的人。
我身邊好些練字的朋友,一寫草書就收不住。筆畫滿天飛,墨汁到處濺,寫完一看,滿紙狼藉。他自己還挺得意,說這叫“激情”。我每次都潑冷水:你那不叫激情,叫失控。草書最難的,不是怎么“放”,而是怎么在放的時候知道什么時候“收”。就像說話,不是聲音越大越有理,有時候輕聲細語反而更有分量。
傅山這幅字,就是“收”的典范。他寫的是王維的淡泊詩,但他沒有把自己的情緒強加進去。他不是在“表演”草書,他是在用草書的語言,去“轉述”王維那一刻的安靜。那些纏繞的線條,看起來連綿不斷,但你仔細看,筆筆分明,交代得清清楚楚。他沒有因為寫草書就把該有的提按頓挫全糊弄過去,每一筆的起行收,都在那兒,只是藏在線條的流動里了。
這就好比一個人說話,語速快但字字清晰,這叫本事;語速快但含含糊糊,那叫嘴皮子不利索。
所以我現在跟身邊的朋友說,練草書,前期別貪多。別一上來就整篇整篇地抄,你先寫幾個字,把每個字的“勢”寫出來,把筆畫之間的“呼”與“應”搞清楚。你感覺那個字“通”了、“活”了,再往下走。寫草書不是跑步,是跳舞——步子要快,但重心要穩。
說到底,王維這首詩里最美的,不是“寒山蒼翠”,不是“秋水潺湲”,是“倚杖柴門外”那個“倚”字——靠得住,又不太用力。傅山用他一輩子的筆力,在晚年寫出了這個“倚”字。這是功夫,也是心境。
書法這條路啊,最后比的不是誰寫得快、寫得猛,是比誰在該收的時候,能收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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