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廠子交給大兒子接班養老,三年后賬本一查,我連夜改了股權
![]()
聲明:本故事純屬虛構,如有雷同純屬巧合,已完結,請放心觀看!
第1章
“趙姨,您先別進去,羅總正在開會。”
前臺小姑娘伸手攔住趙淑英時,臉都紅了。
趙淑英站在會議室門口,手里還拎著一只保溫桶。
桶里裝的是陳皮老鴨湯。
大兒子羅明洲胃不好,一忙起來就不吃飯。她早上五點去菜市場,守著攤主現殺的鴨子,回家慢火燉了四個鐘頭。
從前她來廠里,門衛隔著老遠就喊“趙廠長”。
如今,她進自己一手辦起來的廠子,還得先預約。
“我不打擾他。”
趙淑英把保溫桶往身后藏了藏。
“我放辦公室就走。”
前臺壓低聲音。
“羅總交代過,開會期間誰都不能進,包括您。”
那句“包括您”,像根細針,扎得不重,卻一直疼。
會議室里忽然傳出羅明洲的聲音。
“今年利潤不好,老員工的年終獎統一減半。”
緊接著,一個男人問:“那辦公樓裝修的預算呢?”
“照批。”
羅明洲答得很干脆。
“公司形象不能省。客戶一進門,看見墻皮都舊了,怎么相信我們有實力?”
趙淑英的手指緊了一下。
辦公樓兩年前才翻修過。
倒是車間里的六臺老裁床,工人提了三次更換申請,一直沒批。
會議室的門開了。
“趙廠長,您來了。”
“怎么又減獎金?”
趙淑英低聲問。
“不是說四季度訂單趕上來了嗎?”
老周朝會議室里看了一眼。
“羅總說,原料漲價,賬上沒錢。”
“沒錢?”
趙淑英還沒追問,羅明洲已經走了出來。
他三十八歲,西裝筆挺,頭發梳得一絲不亂。身后跟著妻子周曼,還有周曼的哥哥周凱。
“媽,您怎么又不打招呼就來?”
羅明洲眉頭皺了起來。
“公司不是菜市場,想來就來。”
趙淑英看了看周圍。
幾個部門主管都沒走。
她咽下那口氣,把保溫桶遞過去。
“我給你燉了湯。”
“放著吧。”
羅明洲沒接。
周曼倒是笑著接了過去。
“媽,明洲最近在談大客戶,確實忙。您退休了,就該去跳跳舞、旅旅游,廠里的事讓年輕人操心。”
“老周他們的獎金為什么減半?”
趙淑英問。
“媽,您聽見幾句話,就要插手?”
羅明洲臉色沉了。
“原料成本漲了百分之十七,客戶還壓價,我不減獎金,難道讓公司虧損?”
“可辦公樓裝修……”
“那是經營需要。”
周凱在旁邊接過話。
“趙姨,現在做企業講品牌,不是您以前擺幾臺縫紉機就能掙錢的年代了。”
走廊里安靜下來。
老周低下頭,幾個主管也把目光移開了。
趙淑英沒有發火。
她只是看著兒子。
三年前,她把總經理的位置交給羅明洲時,他站在全體職工面前,紅著眼說:“媽,您守了半輩子的廠,我一定守好。”
那時候,他還會給她搬椅子。
也會在每次會議結束后,拿著本子問她:“媽,這件事我處理得對不對?”
如今,他連一碗湯都不肯當眾接。
“明洲,原料漲多少,要看采購合同。”
趙淑英聲音很輕。
“你把近半年的采購明細給我看看。”
羅明洲的臉一下冷了。
“您這是不信我?”
“我持有公司百分之八十的股權。”
“可您說過,經營上的事由我做主。”
“做主不是不讓股東看賬。”
母子倆隔著兩步遠。
誰也沒有讓。
周曼先嘆了口氣。
“媽,一家人弄得像審犯人,多難看。明洲為了這個廠,連續三個月沒休息。您不心疼他,反倒一來就查賬,他心里能不涼嗎?”
羅明洲轉頭看向前臺。
“以后我媽來,先通知我。”
“沒有我的允許,不要往會議區帶。”
前臺小姑娘窘得快哭了。
趙淑英的臉白了一層。
她想把保溫桶拿回來。
周曼卻已經交給了助理。
“媽,湯留下吧,明洲有空會喝。”
“我不是來送湯的傭人。”
趙淑英終于說了句重話。
羅明洲怔了一下。
可他很快把目光挪開。
“我還有會。”
趙淑英彎腰撿起。
供貨單位那一欄,寫著“金輝紡織有限公司”。
金額九十八萬元。
單據右上角,還夾著一張黃色便簽。
上面是周曼的字跡。
“哥,尾款月底前安排,別讓媽看見。”
趙淑英盯著那行字,心口猛地一縮。
周曼一把抽走送貨單。
那是三年前交接時,老律師何志遠親手封存的管理責任書。
趙淑英伸手去撿。
“都是過期材料,我讓人處理掉。”
“別扔。”
趙淑英盯著她。
周曼笑了笑。
“您的辦公室早改成接待室了。”
趙淑英沒有再說話。
她走出辦公樓時,老周追了出來。
“趙廠長,等等。”
他從工作服口袋里掏出一小塊布料。
“這是金輝上個月送來的滌綸布。”
“合同寫的是一級品,實際一洗就掉色。”
趙淑英用手搓了搓布角,指腹立刻染上一層淡藍。
“質檢報告呢?”
“羅總讓我們先入庫。”
老周聲音發顫。
“我不簽,他說要換掉我。”
趙淑英抬頭看著三樓。
緊接著,百葉窗被拉上了。
老周又塞給她一張皺巴巴的紙。
“還有這個。”
“我覺得,您應該看看。”
趙淑英展開紙,只看了一眼,臉上的血色便徹底退了。
那是一份尚未簽字的股東會決議。
決議第一項寫著:同意金輝紡織增資入股。
而她的名字,已經被人打印在了簽字欄下面。
第2章
趙淑英把那張決議折了三折,放進貼身口袋。
她沒有沖回去質問。
她太了解兒子了。
沒有弄清事情之前,問得越急,他越會說她不懂經營、疑神疑鬼。
回家的公交車上,她一直攥著那塊掉色的布。
藍色染料沾進指甲縫里,怎么擦都擦不干凈。
二十七年前,她第一次接到校服訂單,用的也是藍布。
那時廠子還不叫明英服飾,只是租在城郊的一間舊倉庫里。
倉庫漏雨。
羅明洲才十一歲,放學后坐在布堆上寫作業。
丈夫羅建國踩著木梯補屋頂。
趙淑英蹲在地上接雨水,一邊接,一邊算賬。
“淑英,還差多少錢買鎖邊機?”
羅建國從梯子上問。
“八千六。”
“把咱們結婚時那對金戒指賣了吧。”
“那能值幾個錢?”
“再把摩托車賣了。”
趙淑英抬頭罵他。
“車賣了,你拿什么送貨?”
羅建國笑。
“我蹬三輪。”
那年冬天,他們真賣了摩托車。
羅建國每天凌晨四點蹬著三輪去貨運站。
趙淑英帶著七個女工,趴在縫紉機上做通宵。
第一筆貨款到賬時,她給每個工人發了兩百塊獎金,自己只買了一斤排骨。
羅明洲抱著碗問:“媽,為什么肉都給工人阿姨,咱家只吃蘿卜?”
她摸著兒子的頭說:“人家肯陪咱熬,不能讓人家寒心。”
這句話,羅明洲當年聽得很認真。
可他現在,親口把老員工的獎金砍了一半。
公交車到站時,孫秀蘭已經在小區門口等她。
孫秀蘭曾是廠里的財務主管,比趙淑英小兩歲,脾氣卻大得像炮仗。
兩年前,羅明洲以“財務年輕化”為由,讓她提前辦了退休。
她嘴上說早不想伺候,離開那天卻在財務室坐到天黑。
“湯送到了?”
孫秀蘭瞥了眼空著的手。
“人家喝沒喝?”
“留下了。”
“你就會糟蹋東西。”
孫秀蘭翻了個白眼。
“給那白眼狼燉湯,不如給我煮碗面。”
趙淑英沒接話。
她掏出那塊布。
孫秀蘭接過去,只搓了兩下,臉色就變了。
“這能是一級品?”
“金輝送的。”
“周曼她哥那家公司?”
趙淑英猛地抬頭。
“你知道?”
孫秀蘭拉著她進了樓道。
“金輝以前叫金輝建材,去年才改經營范圍,增加了紡織品銷售。”
“周凱連經緯密度都分不清,他拿什么供布?”
“你怎么沒告訴我?”
孫秀蘭氣得拍她胳膊。
“我告訴你有用嗎?”
“去年我說采購價不對,你兒子當著財務部的面說我倚老賣老。”
“你還勸我,說年輕人有年輕人的路子。”
趙淑英被堵得說不出話。
孫秀蘭看見她發白的嘴唇,語氣軟了些。
“先上樓。”
“我給你煮點東西。”
廚房里很快響起切姜的聲音。
趙淑英坐在餐桌旁,把那份決議攤開。
孫秀蘭端來一碗酒釀圓子。
“趁熱吃。”
“我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
孫秀蘭把勺子塞進她手里。
“你要真想查清楚,先別把自己餓倒。”
趙淑英喝了一口。
甜味進了嘴,她眼圈反而紅了。
“秀蘭,我不是舍不得權。”
“我知道。”
“我把位置交給他,是因為建國走的時候,最放不下的就是廠。”
五年前,羅建國查出胰腺癌。
臨終前,他已經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羅明洲跪在病床邊。
“爸,您放心,我會幫媽守住廠子。”
羅建國抬不起手,只能用眼睛看著趙淑英。
“別只顧家里人。”
“廠里八十多口人,也靠咱們吃飯。”
趙淑英點了頭。
那一刻,她不是只答應丈夫照顧兒子。
她還答應了,要讓那些跟著他們熬過最難日子的工人有飯吃。
這就是她明明有房、有退休積蓄,卻沒有轉身離開的原因。
她能不管兒子。
可她不能眼睜睜看著廠子被掏空。
“當初股權怎么分的?”
孫秀蘭問。
“我百分之八十,明洲百分之二十。”
“你沒把大頭給他,算你沒糊涂到底。”
“何律師不同意。”
趙淑英想起三年前的交接會。
“總經理可以管經營,但超過一百萬元的借款、預付款,以及單筆五十萬元以上的關聯交易,必須報股東決定。”
羅明洲當時笑著簽了字。
“何叔,您防誰呢?”
“我媽就是公司最大的股東,我還能坑她?”
周曼也在旁邊勸。
“媽,都是一家人,不用寫這么細吧?”
何志遠卻沒笑。
“正因為是一家人,才要把公事寫清楚。”
一份公司留存,一份給羅明洲,還有一份由何志遠保管。
想到這里,她放下勺子。
“秀蘭,我得給何律師打電話。”
“現在就打。”
電話響了很久,才有人接。
何志遠的聲音有些疲憊。
“淑英?”
“老何,三年前那份管理責任書,你那兒還有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有。”
“明洲最近聯系過你嗎?”
何志遠反問。
趙淑英的心往下一沉。
“他找你干什么?”
“上周,他問我能不能重新起草一份公司章程。”
“還特別問了一句,增資決議需要多少表決權。”
孫秀蘭在對面聽見,手里的勺子一下落進碗里。
何志遠繼續說:“我沒替他做。”
“但淑英,有件事你得馬上確認。”
趙淑英想起半個月前,周曼以給孫子辦學區材料為由,拿走過她的身份證。
整整兩個小時。
她的后背,一寸一寸涼了下來。
第3章
第二天上午,趙淑英去了孫子的學校。
她沒有直接問羅明洲。
她先找到班主任,說明來意。
班主任翻了翻登記資料。
“孩子的入學手續是父母辦的,沒有用到祖母身份證。”
趙淑英握著包帶的手僵住了。
“確定嗎?”
“確定。”
班主任把電腦屏幕轉過去。
“監護人材料只有父母雙方的。”
從學校出來,趙淑英站在路邊,許久沒動。
孫秀蘭在電話里罵了起來。
“拿你身份證不是辦入學,那就是另有用途。”
“你先查征信,再去公司發書面查賬要求。”
“別口頭說,口頭說了他不認。”
趙淑英對這些程序不熟。
她只會看生產報表、算布料損耗,對公司法上的書面流程并不精通。
下午,女兒羅清禾陪她去了何志遠的律所。
羅清禾三十四歲,在市醫院做護士。
她從小就知道母親偏重大哥。
不是因為母親不疼她,而是父親去世后,母親把“長子接班”看成了最后一樁心愿。
“媽,我早說過,廠子是廠子,兒子是兒子。”
羅清禾把礦泉水擰開遞給她。
“您總覺得防著大哥,就是傷他的心。”
“可規矩不是用來防賊的,是用來保護所有人的。”
趙淑英低聲說:“你哥以前不是這樣。”
“人未必突然變壞。”
羅清禾看著她。
“也可能只是手里的權越來越大,身邊又總有人告訴他,他做什么都對。”
何志遠核對過材料,先幫趙淑英出具了一份查閱公司賬簿的書面請求。
“你是股東,有權依法提出查閱。”
“公司如果認為你有不正當目的,可以拒絕,但必須說明理由。”
“他要是不給呢?”
趙淑英問。
“先留存送達證據,再走訴訟程序。”
“不要搶公章,也不要自己翻辦公室。”
何志遠特意叮囑。
“你現在要做的,是每一步都站得住。”
當天下午,書面請求由律所工作人員送到公司,并讓行政簽收。
不到十分鐘,羅明洲的電話打了過來。
“媽,您什么意思?”
“我要看近三年的賬。”
“您帶律師來壓我?”
“我只是按規矩辦事。”
“咱們是母子!”
羅明洲聲音很大。
“您寧可相信外人,也不信我?”
趙淑英坐在律所會客室里。
窗外車流不斷。
她想起很多年前,羅明洲第一次去外地談業務,被客戶灌醉。
凌晨兩點,他打電話哭著說:“媽,我干不了。”
她和羅建國連夜開車三百公里,把兒子接回來。
一路上,她沒有罵一句。
現在,兒子卻把“母子”兩個字變成了一道門。
只許他進去,不許她過問。
“明洲,正因為是母子,我給過你三年時間。”
趙淑英說。
“現在我要看賬。”
電話那頭呼吸很重。
“可以。”
“下周一,財務室看。”
“但只能您本人來,不能帶孫姨,也不能復印。”
何志遠在紙上寫下一句:可安排會計師協助。
趙淑英照著念。
“我需要專業人員協助。”
羅明洲冷笑。
“您是不是早就想把我趕走?”
“我沒這么說。”
“可您做的就是這個意思。”
電話被掛斷。
羅清禾氣得站起來。
“他心里沒鬼,怕什么?”
何志遠抬了抬手。
“先別下結論。”
“賬沒看到之前,所有猜測都只是猜測。”
周一還沒到,廠里的沖突先爆發了。
三十多名車間工人堵在財務室門口。
工資到賬了,年終績效卻少了一半。
老周拿著工資條問新財務主管。
“訂單我們按時交了,返工率也沒超,憑什么扣?”
財務主管不敢抬頭。
“羅總定的。”
羅明洲從電梯里出來,身后跟著周凱。
“都圍在這里干什么?”
老周把工資條遞過去。
“羅總,您說公司沒利潤,能不能把核算依據給我們看一眼?”
“你是生產主管,不是股東。”
“把車間管好就行。”
“可辦公樓換了一套進口沙發,就花了二十多萬。”
人群里有人喊。
“周總開的那輛新車,也掛在公司名下!”
周凱臉一沉。
“車是為了接客戶,不懂別亂說。”
老周還想爭辯。
羅明洲直接打斷。
“誰對薪酬方案不滿,可以按流程提。”
“聚眾影響辦公,再鬧就記處分。”
這時,趙淑英走進了大廳。
工人們一下靜了。
有人喊了聲:“趙廠長。”
羅明洲看見她,臉色更加難看。
“您怎么來了?”
“我聽說工人在問獎金。”
趙淑英走到老周身邊。
“獎金按什么減的?”
“媽,這是公司管理。”
“我問的是依據。”
“虧損就是依據!”
羅明洲當眾提高了聲音。
“您以前靠人情管廠,現在規模大了,不能再搞那一套。”
“發不出錢的時候,您會負責嗎?”
趙淑英看著他。
“真發不出,我負責。”
大廳里一陣騷動。
羅明洲像是被當眾扇了一巴掌。
“您拿什么負責?”
“拿我的股權,夠不夠?”
趙淑英沒有吼。
聲音卻壓住了所有議論。
周凱忽然笑了。
“趙姨,話別說太滿。”
“公司現在還有銀行貸款,您那百分之八十股權值多少錢,得看審計結果。”
這句話,讓趙淑英敏銳地抬起了頭。
“什么貸款?”
周凱的笑容頓住。
羅明洲立刻接話。
“流動資金貸款,每年都有。”
“您以前也知道。”
“金額多少?”
“三百萬。”
“哪家銀行?”
“媽!”
羅明洲臉色鐵青。
“您非要當著工人的面審我嗎?”
趙淑英沒有繼續問。
她轉身對老周說:“大家先回崗位。”
“獎金的事,我會給你們一個說法。”
工人散開后,孫秀蘭從大廳角落走來。
她剛才一直沒出聲。
等進了洗手間,她才拿出手機。
“淑英,你聽這個。”
錄音里,是周凱剛才壓低聲音說的一句話。
“怕什么?等增資做完,她那百分之八十自然會被稀釋。”
趙淑英的手,猛地扶住了洗手臺。
可緊接著,錄音里又響起羅明洲的聲音。
“我媽的簽字,這周必須拿到。”
第4章
趙淑英把錄音聽了三遍。
每聽一遍,心就涼一分。
她沒有立刻拿錄音去質問。
何志遠提醒她,錄音能證明對方有增資打算,卻不能單獨證明已經實施。
周一上午九點,趙淑英按約定到了財務室。
陪同她的是何志遠介紹的注冊會計師杜梅。
羅明洲站在門口,擋住了杜梅。
“我說過,只能我媽本人進去。”
“趙女士查閱賬簿,需要專業人員輔助。”
“我是受她委托來核對財務資料的。”
新財務主管小聲問:“羅總,要不讓她們看吧?”
羅明洲轉頭瞪了她一眼。
“這里涉及商業秘密。”
趙淑英從包里拿出股東查賬請求和簽收回執。
“你拒絕可以。”
“把拒絕理由寫下來,蓋公司章。”
羅明洲盯著母親,像第一次認識她。
“誰教您的?”
“規矩不用誰教。”
趙淑英說。
“你何叔三年前就寫給你看過。”
僵持了半個多小時,羅明洲最終讓開了門。
可擺在桌上的,只有打印好的財務報表。
杜梅翻了兩頁。
“我們要看總賬、明細賬、記賬憑證,以及相關合同。”
財務主管看向羅明洲。
“羅總……”
“合同太多,沒整理。”
羅明洲說。
“先看報表。”
杜梅把報表推回去。
“只看匯總數字,沒有意義。”
趙淑英坐在椅子上,一言不發。
她看見角落里的碎紙機旁,散著幾根深藍色紙條。
其中一張殘片上,印著“預付款”三個字。
孫秀蘭以前有個習慣。
所有超過十萬元的付款憑證,都用白紙打印。
新財務卻用了藍紙。
顯然,這些不是舊賬,而是剛剛碎掉的材料。
趙淑英彎腰去撿。
財務主管慌忙攔住。
“趙總,那是廢紙。”
“廢紙為什么剛好是付款憑證?”
羅明洲走過來。
“媽,您別在這兒找茬。”
趙淑英直起身。
“好。”
“既然你不讓我完整看,我按程序辦。”
她收起東西,帶著杜梅離開。
進電梯前,杜梅輕聲說:“趙女士,報表有個地方不對。”
“什么地方?”
“過去兩年銷售額只下降了百分之六,但采購成本上升了百分之二十八。”
“庫存卻沒有相應增加。”
“要么買貴了,要么貨沒進來。”
電梯門緩緩合上。
最后一道縫里,趙淑英看見羅明洲正沖財務主管發火。
當晚,羅家為孫子辦十歲生日宴。
趙淑英原本不想去。
孫子羅一航卻打來電話。
“奶奶,您答應給我做長壽面的。”
孩子什么都不知道。
趙淑英不愿把大人的賬,算到孩子頭上。
她端著面進門時,周曼的父母和幾個親戚都在。
看見她進來,他順手用雜志蓋住了。
“媽,您來了。”
周曼熱情得有些過頭。
她接過面,拉趙淑英坐下。
“今天只談家事,不談公司。”
席間,羅明洲不斷給母親夾菜。
“媽,前幾天我語氣重了。”
“您別往心里去。”
趙淑英看著碗里的魚。
“賬什么時候給我看?”
桌上的說笑聲停了。
周母放下筷子。
“親家母,孩子過生日,您怎么還抓著工作不放?”
“明洲一天睡四五個小時,都是為了誰?”
周父也嘆氣。
“老人退下來,就得相信年輕人。”
“總在后面盯著,孩子怎么施展?”
他們的動機并不難懂。
周凱的生意靠著明英服飾。
女兒女婿掌權,他們全家都能沾光。
趙淑英沒有同他們爭。
她只問羅明洲:“身份證為什么拿走?”
羅明洲筷子一頓。
周曼馬上笑道:“復印了入學備用材料,可能最后沒用上。”
“學校說,根本不需要。”
周曼臉上的笑僵了。
孫子抬頭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
“奶奶,你們吵架了嗎?”
趙淑英摸了摸孩子的頭。
“沒有。”
“你先去拆禮物。”
孩子離開后,羅明洲壓低聲音。
“媽,您到底想干什么?”
“這句話該我問你。”
趙淑英從口袋里拿出那張增資決議。
“這是誰做的?”
周凱猛地看向羅明洲。
羅明洲臉色一變。
“您從哪里拿的?”
“先回答我。”
“只是草案。”
“為什么有我的簽字欄?”
“股東決議當然有股東簽字欄!”
羅明洲煩躁地站起來。
“公司要引進資金,金輝愿意投五百萬。”
“這是好事。”
趙淑英看著周凱。
“金輝去年才做紡織品。”
“拿什么投五百萬?”
周凱臉漲紅了。
“趙姨,您瞧不起誰?”
“我的錢來路正當。”
“我問的是錢嗎?”
趙淑英把掉色的布放到桌上。
“你給廠里送的一級布,為什么一搓就掉色?”
周曼的母親突然開口。
“布有點問題,可以退換。”
“一家人,非要上綱上線嗎?”
趙淑英笑了一下。
原來在這些人眼里,廠里的錢可以拿,一等品可以換成次品,規矩可以因為“一家人”讓路。
可工人的獎金,卻一分錢都不能多給。
飯局不歡而散。
趙淑英走到樓下,才發現手機落在了餐廳。
她折回門口,剛要按密碼,就聽見里面傳來周曼的聲音。
“她已經起疑了。”
“明天別再拖,直接讓一航拿過去。”
羅明洲問:“讓孩子拿什么?”
“一航說奶奶最疼他。”
“就說學校辦研學,要監護家屬簽字。”
“她不會仔細看。”
趙淑英站在門外,渾身發冷。
門內沉默了一會兒。
隨后,她聽見兒子低低說了一句。
“那份股權稀釋后的章程,夾在最后一頁。”
第5章
第二天下午,孫子果然來了。
羅一航背著書包,站在趙淑英門口,額頭上全是汗。
“奶奶,媽媽讓我找您簽字。”
孩子從書包里拿出一疊材料。
最上面是研學活動通知。
趙淑英把人領進屋,給他切了西瓜。
“一航,媽媽有沒有說簽哪幾頁?”
“每一頁都簽。”
孩子低頭吃西瓜。
“她說學校明早就要。”
趙淑英一頁頁翻。
前四頁是學校材料。
第五頁開始,紙張顏色略有不同。
頁眉上寫著明英服飾有限公司章程修正案。
增資完成后,金輝紡織持股百分之五十一。
她的持股比例,由百分之八十降到百分之二十九點六。
羅明洲的持股比例,也相應下降。
但新章程另有一條:總經理由金輝紡織提名。
這意味著,周凱不僅想進入公司,還想拿到實際控制權。
趙淑英的指尖發抖。
她抬頭看孫子。
孩子正認真挑著西瓜籽,完全不知道書包里裝著什么。
“一航,這些材料是誰放的?”
“媽媽。”
“爸爸知道嗎?”
孩子點了點頭。
“爸爸說,奶奶簽完字,就帶我去海邊。”
趙淑英的眼睛酸得厲害。
她不是因為險些丟掉股權難過。
她難過的是,兒子竟把十歲的孩子推到前面,利用她對孫子的疼愛。
“奶奶,您怎么不簽?”
“這份不是學校的。”
趙淑英把前四頁單獨拿出來。
“學校的,奶奶簽。”
“剩下的,你帶回去。”
羅一航慌了。
“可媽媽說都要簽。”
孩子抱著材料離開不到半小時,羅明洲就來了。
“媽,您非要把事情鬧僵嗎?”
“是我鬧僵?”
趙淑英看著他。
“你把公司章程夾進孩子的研學材料里,是誰教你的?”
羅明洲避開她的目光。
“我只是怕您一聽增資就反對。”
“所以騙我簽?”
“不是騙!”
他猛地提高聲音。
“公司現在缺錢,銀行貸款下個月到期,供應商又催款。”
“金輝肯投五百萬,是救公司。”
“金輝為什么有錢投,卻要先拿走廠里三百多萬預付款?”
趙淑英問。
羅明洲愣住。
“誰告訴您的?”
這一句,已經等于承認。
趙淑英心里最后那點僥幸,碎了。
“秀蘭說,采購成本漲了。”
“杜會計說,庫存沒增加。”
“老周說,布料以次充好。”
“你告訴我,錢去哪兒了?”
羅明洲在客廳里走了兩圈。
“金輝幫我們鎖定原料,預付款很正常。”
“合同呢?”
“商業機密。”
“我是股東。”
“您除了拿股東身份壓我,還會什么?”
羅明洲雙眼發紅。
“從小到大,所有人都說我是趙淑英的兒子。”
“我進廠,別人說我靠您。”
“我當總經理,別人還是說廠子是您的。”
“我想做成一件事,您就帶著會計、律師來查我。”
他的委屈并不全是假。
這些年,他確實活在母親的影子里。
周曼常對他說:“你不把股權拿到手,一輩子只是替你媽打工。”
他聽得多了,漸漸把母親的提醒當成控制,把老員工的質疑當成輕視。
可委屈不是越過底線的理由。
“你想證明自己,可以堂堂正正做業績。”
趙淑英說。
“我只是想救廠!”
“那就把賬給我看。”
“看完又怎么樣?”
“該是誰的責任,誰承擔。”
羅明洲突然笑了。
“包括我嗎?”
“包括你。”
這三個字落下,屋里徹底靜了。
羅明洲盯著母親,眼神一點點冷下來。
“好。”
“既然您只認股權和規矩,那以后別跟我談母子。”
他開門離開。
門撞在墻上,發出一聲巨響。
趙淑英坐在沙發上,半天沒有動。
孫秀蘭帶著保溫杯趕過來時,她的手還是涼的。
“人呢?”
“走了。”
“你哭了?”
“沒有。”
“少嘴硬。”
孫秀蘭把熱水塞給她。
“當媽的最可憐,就是孩子拿親情當繩子,勒你的時候,你還怕繩子斷了。”
趙淑英低下頭。
眼淚終于落進杯蓋里。
“秀蘭,我答應過建國,要扶他接班。”
“你扶了三年。”
“可他站不直,不是你沒扶好。”
孫秀蘭坐到她身邊。
“你再扶下去,倒的就是廠子。”
當晚十點,老周打來電話。
他的聲音又急又亂。
“趙廠長,倉庫出事了。”
“金輝賬上送來兩百六十噸布,實際盤點只有一百四十多噸。”
“還差一百多噸。”
趙淑英猛地站起來。
“誰盤的?”
“客戶明天驗廠,倉庫臨時復盤。”
“羅總讓我們把其他供應商的貨換標簽,先頂上。”
背景里有人喊老周的名字。
老周壓低聲音。
“我沒同意。”
“他們現在要收我手機。”
電話突然斷了。
趙淑英立刻回撥,卻只聽見關機提示。
孫秀蘭抓起外套。
“去廠里。”
兩人趕到廠門口時,大門已經鎖了。
門衛隔著伸縮門為難地說:“羅總下了通知,今晚誰都不能進。”
趙淑英拿出手機。
“我報警,不說偷盜,只說明股東與公司管理人員發生財產管理爭議,請求留下現場記錄。”
孫秀蘭點頭。
“別硬闖。”
就在這時,倉庫后門開了。
一輛沒有噴公司標識的廂式貨車緩緩駛出。
車燈掃過地面。
趙淑英看見駕駛室里坐著的人,正是周凱。
而貨車后廂露出的布卷標簽上,印著另外一家供應商的名字。
第6章
趙淑英沒有攔車。
她讓孫秀蘭拍下車牌、時間和布卷標簽。
民警到場后,明確告知這是公司內部經營及財產爭議,建議通過公司治理和司法途徑解決,但對雙方陳述、現場車輛情況作了登記。
羅明洲趕到時,臉色很難看。
“媽,您連警察都叫來了?”
“倉庫差了一百多噸貨。”
趙淑英問。
“周凱半夜往外拉別人的布,做什么?”
“客戶驗廠,臨時調貨。”
“從哪兒調到哪兒?”
“這是經營安排。”
“拿出調撥單。”
羅明洲說不出來。
周凱從車上跳下。
“趙姨,您別一口一個偷。”
“貨是我先墊給廠里的,現在拉回去一部分,有什么問題?”
老周也從倉庫出來了。
他手里攥著盤點表。
“這批貨不是金輝的。”
“標簽、批號、入庫單都對得上,是永盛紡織的。”
周凱指著他。
“你一個打工的,懂什么?”
老周氣得手發抖。
趙淑英擋在他前面。
“他在廠里干了二十二年。”
“他懂不懂,不由你說。”
雙方爭執到凌晨一點。
貨車最終沒有開走。
不是因為誰強行扣下,而是羅明洲無法提供清晰的調撥手續,周凱自己心虛,不敢繼續拉。
第二天,趙淑英依法向公司發送召開臨時股東會的通知。
公司只有兩名股東。
她持股百分之八十,羅明洲持股百分之二十。
會議議題只有三項。
聘請第三方審計機構進行專項審計。
暫停金輝紡織新增付款。
保全倉庫現有庫存及財務資料。
羅明洲收到通知,當晚就回了母親家。
這次,他沒有發火。
他坐在沙發上,聲音沙啞。
“媽,別審計。”
“為什么?”
“客戶知道,會影響公司信譽。”
“審計不是公開丑聞。”
“可只要有人進場,消息就會傳出去。”
趙淑英看著他。
“你怕客戶知道,還是怕我知道?”
羅明洲沉默。
“明洲,我再給你一次機會。”
“把所有情況說清楚。”
“預付款多少,缺貨多少,金輝和你們夫妻之間有沒有資金往來。”
羅明洲雙手交叉,指節發白。
“金輝拿了三百六十萬預付款。”
“實際交貨多少?”
“賬面兩百六十噸。”
“實際呢?”
“大概一百四十七噸。”
“剩下的錢呢?”
“周凱拿去周轉了。”
“你知道?”
“他說一個月就補上!”
羅明洲突然抬頭。
“他做生意遇到困難,我想著都是一家人。”
“而且金輝一旦緩過來,能長期給我們供貨。”
趙淑英閉了閉眼。
“那輛車呢?”
“什么車?”
“周凱開的車,掛在公司名下。”
“是商務接待用車。”
“辦公樓的裝修是誰承包的?”
羅明洲不說話了。
趙淑英一字一句地問:“是不是周曼表弟的裝修隊?”
“媽,您非要把所有事都算成罪嗎?”
“我在問事實。”
“是。”
“二十八萬的進口沙發呢?”
“周曼選的。”
“老員工的獎金一共多少錢?”
羅明洲聲音低下去。
“六十四萬。”
趙淑英笑了。
那笑聲很短。
“你有錢給妻子的親戚做項目。”
“有錢買車,買沙發。”
“卻從跟著你爸創業的人手里,扣六十四萬。”
“這就是你說的經營?”
羅明洲紅著眼。
“我承認,我用人有私心。”
“可我沒想掏空公司。”
“我只是想做出自己的班底,不想廠里所有人都只聽您的。”
趙淑英終于明白了。
兒子不是不知道周凱不懂紡織。
他只是太想擺脫母親的影子。
周凱恰好不斷恭維他,周曼又不斷告訴他,只有把老員工換掉、把股權拿到手,他才是真正的老板。
他的自尊,被人捧成了一把刀。
最后割傷的,卻是整個廠子。
“股東會照常開。”
趙淑英說。
“審計也必須做。”
羅明洲站起來。
“那我們就沒什么可談了。”
“有。”
趙淑英看著他。
羅明洲臉色驟變。
“交接時的管理責任書。”
“早丟了。”
“何律師手里還有一份。”
羅明洲的肩膀僵住了。
第二天下午,臨時股東會召開。
羅明洲投反對票。
趙淑英以百分之八十表決權通過專項審計與暫停關聯付款的決議。
審計機構進場時,財務主管終于撐不住了。
她把一只移動硬盤放在桌上。
“趙總,這里面有被要求刪除的憑證掃描件。”
“我留了一份。”
“為什么留?”
杜梅問。
財務主管眼圈發紅。
“我怕出事后,全推到我頭上。”
硬盤里的付款記錄,一筆筆對上了。
金輝紡織十八個月內收到三百六十萬元預付款。
其中兩百萬元,在到賬后一周內轉入另一家公司。
那家公司支付了羅明洲夫妻購買別墅的首付款。
雖然房屋還在按揭,資金路徑卻清清楚楚。
更關鍵的是,管理責任書第七條寫著:
未經股東決定,單筆超過五十萬元的關聯交易,及累計超過一百萬元的預付款,造成損失的,經營負責人應承擔相應賠償責任。
落款處,是羅明洲三年前親手簽下的名字。
趙淑英看著簽名,許久沒說話。
當晚,她把羅清禾和何志遠叫到家里。
桌上擺著一份新的股權轉讓協議。
“媽,您想清楚了?”
羅清禾問。
“想清楚了。”
趙淑英把自己持有的百分之八十股權,拿出百分之二十九轉給女兒。
她保留百分之五十一。
轉讓依法簽署協議,后續辦理稅務申報和市場登記變更。
這不是沖動送財產。
協議里寫得明白。
羅清禾只做股東,不直接干預日常經營;涉及關聯交易、擔保、重大資產處置,必須嚴格按章程表決。
“我以前覺得,把廠交給兒子,才叫傳承。”
趙淑英握著筆。
“現在我才明白,傳承不是看誰姓羅,也不是看誰是長子。”
“是誰守規矩,誰才配接。”
凌晨兩點,她簽下名字。
就在最后一頁落筆時,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敲門聲。
他看見桌上的股權轉讓協議,臉一下白了。
“媽,您寧可把股權給清禾,也不肯再給我一次機會?”
第7章
羅清禾站起來,擋在母親和大哥之間。
“大哥,百分之二十股權已經在你手里。”
“媽給你的機會,少嗎?”
羅明洲沒有看妹妹。
他的眼睛一直盯著趙淑英。
“您不是說過,廠子由我接班?”
“我說過。”
趙淑英平靜地回答。
“所以我把總經理的位置給你,把采購、銷售、人事都交給你。”
“可我沒說過,你可以把廠里的錢借給周凱買房。”
“那套房寫的是我和周曼的名字,我會還!”
“拿什么還?”
“用廠子繼續給金輝付款嗎?”
羅明洲被問得臉色發青。
“原件我拿來了。”
“我承認,預付款超過了權限。”
“我也承認,金輝的貨沒送夠。”
“但增資是周凱提的,我還沒真正實施。”
“媽,停掉審計。”
“我保證把錢補回來。”
管理責任書還在。
后面卻少了一份附件。
“關聯方申報表呢?”
羅明洲目光閃了一下。
“什么申報表?”
何志遠開口。
“交接那天,你和周曼都填寫過。”
“周曼明確申報,周凱是她的親哥哥。”
“你現在不能說,不知道金輝屬于關聯方。”
羅明洲嘴唇動了動。
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附件我這里有完整備份。”
不是為了防誰。
而是為了讓承諾在關系破裂后,仍有憑據。
羅明洲坐進椅子里。
“你們早就在等這一天,是不是?”
“沒人等你犯錯。”
羅清禾忍不住說。
“媽前幾天還在給你燉湯。”
“你有什么資格說別人算計你?”
“清禾!”
趙淑英制止女兒。
她不想讓兄妹之間變成互相揭傷疤。
可她也沒有再替兒子遮掩。
“明洲,明天繼續開股東會。”
“議題是免去你的總經理職務,重新確定公司治理安排。”
羅明洲猛地站起來。
“您不能這么做!”
“我可以。”
“就算清禾的股權變更還沒辦完,我現在也有百分之八十表決權。”
“決議通過后,公司會依法辦理法定代表人等變更。”
“公章在我手里。”
“你不能靠扣著公章阻止股東依法決策。”
何志遠提醒。
“公司會按正規程序處理印章交接。”
“如果拒不移交,相關責任只會更重。”
羅清禾伸手攔住。
趙淑英沒有搶。
她只是說:“那一份是公司檔案。”
“你帶走也改變不了何律師手里的原件。”
羅明洲的手停在半空。
第二天的股東會上,趙淑英以絕對表決權免去羅明洲總經理職務,并決定由生產副總高志成暫代經營負責人。
高志成在廠里干了十六年。
他懂生產,也沒有親屬供應商。
“趙總,我怕自己擔不起。”
高志成坐得筆直。
“不是讓你一個人擔。”
趙淑英說。
“采購、付款、合同,全部恢復分級審核。”
“誰都不能一個人說了算,包括我。”
羅明洲沒有出席。
決議送達后,他只回了一條信息。
“您會后悔。”
公司按程序辦理治理和登記變更。
銀行賬戶權限也在身份和材料核驗完成后重新調整,沒有出現誰拿一張紙就能隨意凍結賬戶的荒唐場面。
所有流程用了時間。
這段時間里,趙淑英每天都在廠里。
她不懂的法律程序,由何志遠把關。
她不熟的電子賬,由杜梅核對。
她最熟悉的,是一卷布該有多重,一件衣服該耗多少料,一條生產線一天能出多少貨。
審計數據擺出來后,她和老周一項項對庫存。
“這批針織布賬上三十八噸。”
老周說。
“倉庫只有二十一噸。”
“再查領料單。”
“領料單也對不上。”
高志成拿來客戶訂單。
“這些訂單根本用不了那么多。”
杜梅在旁邊記錄。
“初步確認,金輝未交付貨物對應款項約一百五十八萬元。”
“另外,采購單價平均高于同期市場價百分之十九。”
孫秀蘭氣得拍桌子。
“這還只是貨款。”
“裝修、車輛、所謂咨詢費,加起來又是七十多萬。”
趙淑英看向財務主管。
“咨詢費付給誰?”
“周凱的朋友。”
“提供了什么服務?”
“只有一份十幾頁的品牌升級報告。”
杜梅翻開報告,冷笑了一聲。
“網上公開資料拼的。”
正在這時,客戶經理匆匆跑進來。
“趙總,華茂商場要求暫停新訂單。”
“他們聽說我們原料以次充好,要重新抽檢。”
車間里頓時亂了。
華茂占公司全年訂單的三成。
一旦丟掉,廠里會立刻陷入資金壓力。
高志成問:“消息誰傳出去的?”
客戶經理把手機遞過來。
“明英內部爭權,老董事長不懂新材料,強行否定已采購原料,質量風險你們自己考慮。”
孫秀蘭氣得站起來。
“這不是倒打一耙嗎?”
她撥通華茂采購經理的電話。
“王經理,我不要求您相信任何一方。”
“請您帶第三方檢測機構來。”
“倉庫封樣、隨機抽檢,所有費用由我們承擔。”
“如果不合格,我們按合同負責。”
電話那頭沉默片刻。
“趙總,明早九點。”
“好。”
掛斷電話后,門衛跑來。
“趙總,羅明洲帶著周凱來了。”
“他們后面還跟著幾家供應商。”
“說要當眾討欠款。”
趙淑英走到窗邊。
廠門口停著六輛車。
周凱舉著一張紙,正對圍過來的工人大喊:
“趙淑英換掉總經理,資金鏈已經斷了!”
“大家再不拿錢,廠子馬上就要關門!”
第8章
供應商堵門的消息,很快傳遍車間。
幾個年輕工人開始收拾私人物品。
“要真發不出工資怎么辦?”
“聽說銀行貸款也快到期了。”
“羅總都被趕走了,廠里是不是要散?”
趙淑英沒有讓保安驅趕。
她讓高志成把幾家供應商代表請進會議室。
“誰的款到期了,把合同和對賬單拿出來。”
“該付的,我們按約付。”
“沒到期的,不提前。”
“有質量爭議的,先檢驗。”
一名拉鏈供應商翻了翻合同。
“我們款沒到期,是周總打電話說,你們準備轉移資產。”
“哪個周總?”
“周凱。”
另外兩家也承認,是周凱通知他們來的。
只有金輝拿出一張三百萬元的催款函。
孫秀蘭看完,氣笑了。
“你們貨都沒交齊,還催尾款?”
周凱拍桌子。
“合同約定的是鎖價采購。”
“貨在上游倉庫,不代表沒備貨。”
杜梅把物流記錄放到他面前。
“請提供貨權憑證、倉儲證明和對應發票。”
“如果有,我們認。”
“如果沒有,你們應返還未履行部分的預付款。”
周凱翻了幾頁,額頭開始冒汗。
他一直以為趙淑英只是個會踩縫紉機、管工人的老太太。
卻沒想到,她根本不跟他爭吵。
她只讓專業的人,把一張張單據擺到桌上。
“羅明洲呢?”
趙淑英問。
“讓他進來。”
羅明洲站在門外,沒有像周凱那樣叫嚷。
他看上去一夜沒睡。
“媽,供應商都是我維護的。”
“您一上來就暫停付款,他們當然慌。”
“正常供應商的款,沒有停。”
趙淑英說。
“停的是金輝。”
周凱立刻看向妹夫。
“明洲,你跟她說,金輝的貨都訂了。”
羅明洲張了張嘴。
“哥,上游倉儲證明呢?”
周凱一愣。
“你什么意思?”
“我問你,剩下的一百多噸貨,到底有沒有?”
“當然有!”
“在哪兒?”
周凱答不上來。
會議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羅明洲的臉慢慢灰了。
他直到這一刻,或許還抱著最后一絲希望。
他以為周凱只是臨時占用資金。
以為只要增資完成,錢就能補回去。
可審計把賬翻開后,周凱根本拿不出貨。
“買房首付款那兩百萬,是怎么回事?”
羅明洲問。
周凱猛地站起來。
“那房子不是你們夫妻自己住?”
“現在出事了,你裝不知道?”
周曼從門外沖進來。
“哥,你別胡說!”
“錢是你說借我們周轉的。”
“我借你們?”
周凱氣紅了眼。
“金輝那五百萬增資款,原本就包括你們那套房的抵押融資。”
“咱們說好的,拿到公司控制權以后,用公司利潤慢慢填。”
會議室里一片死寂。
羅明洲盯著妻子。
“你知道?”
周曼嘴唇發白。
“我只是想讓你真正當家。”
“你媽一直握著百分之八十股權,你哪天惹她不高興,她隨時能換掉你。”
“所以你和你哥,拿一航騙我媽簽字?”
“你也同意了!”
周曼哭著喊。
這一句話,把羅明洲最后一點辯解堵死。
不是誰逼他。
每一步,他都參與了。
每個字,他都知道。
華茂的抽檢在同一天完成。
永盛供應的布料合格。
金輝送來的四批布,有三批不符合合同約定等級。
檢測人員當場封存樣品,并出具受理記錄,正式報告按流程后續送達。
王經理看完倉庫和生產線,對趙淑英說:“趙總,我們暫停的不是合作,是問題批次。”
“只要整改完成,訂單可以繼續。”
車間里響起一陣壓抑的歡呼。
趙淑英卻沒有松懈。
“抽檢合格前,問題布一米都不能上生產線。”
“已經做成半成品的,全部隔離復檢。”
高志成點頭。
“明白。”
下午,公司向金輝正式發出解除相關未履行合同、返還預付款并賠償損失的通知。
同時,律師開始整理起訴材料。
周凱收到通知,立刻急了。
“都是親戚,非要打官司?”
“做生意時,你說按市場規矩。”
趙淑英看著他。
“現在該還錢了,又來談親戚?”
“我沒錢!”
“金輝賬戶沒錢,車和其他資產呢?”
“別逼我。”
周凱咬著牙。
“真鬧上法院,明洲也脫不了關系。”
“他簽的字,他批的款。”
羅明洲站在旁邊,臉色慘白。
趙淑英沒有替他求情。
“誰的責任,誰承擔。”
這句話,她第二次說。
周曼突然沖過來。
“媽,您真要毀了明洲嗎?”
“他是您親兒子!”
“毀他的不是審計。”
趙淑英回答。
“是他自己簽過的字,批過的款,撒過的謊。”
周曼還要爭,羅明洲卻拉住了她。
“別說了。”
他聲音發啞。
“媽不會停手的。”
當天傍晚,工人們拿到了補發的年終獎差額。
錢來自暫停的非必要裝修尾款和追回的一筆錯誤付款,并未挪用貸款。
老周拿著工資條,眼圈紅了。
“趙廠長,大家讓我問一句。”
“您還走嗎?”
趙淑英看著重新亮起的車間燈。
“事情沒查清前,我不走。”
話音剛落,何志遠打來電話。
“淑英,法院材料遞交前,發現一個新情況。”
“金輝賬上最后一筆大額資金,三天前轉走了。”
“收款人不是周凱。”
“是周曼。”
第9章
周曼收到的那筆錢,一共八十六萬元。
轉賬備注寫著“借款歸還”。
可審計人員翻遍往來記錄,也沒找到周曼曾借錢給金輝的憑據。
何志遠說得很謹慎。
“現有材料只能說明資金流向異常。”
“是否屬于應追回款項,需要結合完整證據判斷。”
“不要私下扣人,也不要堵門要錢。”
趙淑英點頭。
“按程序來。”
她已經吃夠了“家里人隨便處理”的虧。
這一次,她不會用另一種不守規矩,去糾正前一種不守規矩。
周曼當晚回了娘家。
羅明洲追過去,兩人在樓道里吵了起來。
“八十六萬在哪兒?”
“我存著。”
“為什么不告訴我?”
“告訴你有什么用?”
周曼紅著眼。
“你媽一查賬,你就先怪我哥,再怪我。”
“那筆錢本來是我哥答應給我的保障。”
“什么保障?”
“真出了事,我總不能一分錢都沒有。”
羅明洲看著妻子,像是第一次認識她。
“廠子發不出獎金的時候,你給自己留保障?”
“房子首付款是廠里的錢,你也知道。”
“現在你還從金輝拿八十六萬?”
“我為了誰?”
周曼聲音尖利。
“我嫁給你十幾年,別人一直說我靠婆婆。”
“你妹結婚時,你媽給了她一套小房子。”
“我們替她管廠,手里卻只有百分之二十股權。”
“憑什么?”
這就是周曼所有算計的根。
她不覺得自己在侵占。
她覺得自己只是在提前拿走“應得的”。
羅明洲慢慢靠到墻上。
“可那不是我們的錢。”
周曼愣住。
這句話,她以前不是沒聽過。
只是從未從丈夫嘴里聽見。
第二天,羅明洲獨自來到廠里。
保安沒有讓他進入財務和倉庫區域,只把他帶到接待室。
趙淑英進門時,他面前的水一口沒動。
“媽,我想和您談。”
“說吧。”
“金輝愿意先還一百二十萬。”
“剩下的錢分兩年。”
“拿什么保證?”
“周凱的車,還有他公司的一套設備。”
“設備有沒有抵押?車值多少錢?”
羅明洲被問住。
“我會去核實。”
“不是你去。”
趙淑英說。
“由律師核實。”
羅明洲低下頭。
“好。”
過了一會兒,他又說:“我的百分之二十股權,您是不是也要拿走?”
“我不能隨便拿走你的股權。”
趙淑英看著他。
“公司會依法向相關責任方追償。”
“你的責任有多大,由證據和處理結果決定。”
“如果你愿意協商,可以在評估基礎上用部分股權抵償。”
“如果不愿意,就走法律程序。”
“我愿意。”
他回答得很快。
趙淑英卻沒有立刻接受。
“先評估。”
“別再簽自己沒看懂的東西。”
羅明洲苦笑。
三年前,他簽管理責任書時,覺得那些條款只是何律師多事。
十八個月里,他批采購款時,也覺得簽字不過是流程。
如今,每一個他不曾認真看過的字,都回來找他算賬。
“媽,我能不能再問一句?”
“問。”
“如果我把錢補上,您會讓我回來嗎?”
趙淑英沉默很久。
窗外機器聲不斷。
那是他從小聽到大的聲音。
也是他曾發誓要守住的東西。
“現在不能。”
羅明洲眼圈紅了。
“您不肯原諒我?”
“原諒和讓你重新掌權,是兩回事。”
趙淑英說。
“你是我兒子,這個事實不會變。”
“可公司不是我拿來證明母愛的東西。”
“八十多個家庭,不能陪著我賭你會不會改。”
羅明洲低下頭,眼淚掉在手背上。
他沒有再求。
下午,周曼帶著父母來了。
周母一進門就哭。
“親家母,夫妻過日子,誰沒犯過錯?”
“你把明洲趕下來,又逼我兒子還錢,是要把兩家都逼散嗎?”
孫秀蘭冷著臉端來三杯水。
“先喝口水。”
“哭解決不了賬。”
周父強壓著火氣。
“那套房可以賣。”
“但房子還在按揭,賣了也不一定夠。”
“能不能把八十六萬留下,給一航上學?”
趙淑英看向周曼。
“那筆錢現在在哪兒?”
“理財賬戶里。”
“能不能隨時贖回?”
周曼不情愿地點頭。
“可以。”
“那就先退回金輝,再由金輝用于償還公司。”
“憑什么全退?”
周母急了。
“我女兒嫁進羅家,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趙淑英沒有爭辯。
她把一份銀行流水復印件推過去。
“這不是夫妻共同財產怎么分的問題。”
“這是公司預付款轉出去后,又流到個人賬戶的問題。”
“你們如果認為是合法借款,就拿借款合同、資金來源和還款記錄。”
周曼臉色變了幾次。
最后,她哭著看向羅明洲。
“你說句話。”
羅明洲坐在角落里。
許久,他抬起頭。
“把錢退回去。”
周曼不敢相信。
“你幫你媽?”
“我不是幫她。”
羅明洲聲音沙啞。
“我是在把不屬于我們的錢還回去。”
周曼捂著臉,哭出了聲。
當晚,八十六萬元退回金輝賬戶,并在律師見證的協商安排下,用于歸還明英服飾部分款項。
周凱也同意出售車輛,并提交設備清單。
可就在各方準備進入正式調解時,杜梅拿著最后一份核查報告趕來。
“趙總,損失不只三百六十萬。”
“問題布導致的返工、客戶扣款、檢測和倉儲費用,加在一起,還有九十七萬。”
“而且,銀行貸款續貸材料里,有一份經營情況說明。”
說明最后寫著:
公司不存在重大關聯交易及未披露資金占用。
簽字人,仍是羅明洲。
如果銀行因此重新評估授信,廠子的資金鏈還要再過一關。
第10章
趙淑英沒有瞞著銀行。
她帶著審計報告、整改方案和現有訂單,主動約見客戶經理。
“問題是前任經營負責人違規關聯交易。”
“公司已經完成治理調整,并啟動追償。”
“這是庫存復核,這是華茂恢復訂單的確認函。”
銀行客戶經理一頁頁核對。
“續貸不是看一句解釋。”
“我們還要重新審查現金流、訂單和擔保條件。”
“我明白。”
趙淑英說。
“該補什么材料,我們補。”
“該承擔什么后果,我們承擔。”
她沒有求人網開一面。
也沒有拿幾十年的交情說事。
十個工作日后,銀行完成重新評估。
授信額度有所下調,但沒有抽貸。
廠子必須壓縮非必要支出,同時加快應收賬款回收。
高志成拿著結果,長長松了口氣。
“最難的一關過了。”
“還沒過完。”
趙淑英說。
“先把欠款追回來。”
公司起訴材料已經準備齊全。
正式立案前,各方在律師參與下進行調解。
金輝先返還一百二十萬元。
周曼退回的八十六萬元計入還款。
周凱出售車輛,又籌得四十余萬元。
剩余款項及損失,由金輝按約分期償還,并以核實后無抵押的設備提供保障。
協議經合法程序確認后,任何一期違約,公司都可以依法申請執行。
羅明洲承擔的部分,則通過評估協商處理。
他將自己持有的百分之十五股權,以評估確認的價值抵償相關損失。
他保留百分之五。
趙淑英沒有把他趕盡殺絕。
可她也沒有因為他哭過、認錯過,就把代價一筆勾銷。
股權變更完成后,公司結構變成:
趙淑英持股百分之五十一。
羅清禾持股百分之二十九。
羅明洲持股百分之五。
其余百分之十五,由趙淑英依法轉讓給新設立的員工持股平臺。
員工持股平臺的設立、出資和登記,都由專業機構按程序完成,不是她在飯桌上一句話就憑空變出來的。
老周、高志成和幾名核心技術骨干,成為首批參與者。
孫秀蘭看著新股東名冊,鼻子發酸,嘴上卻還不饒人。
“早這么干不就行了?”
“非得讓人把心捅個窟窿,才知道穿護心甲。”
趙淑英笑了笑。
“以前舍不得。”
“現在舍得了?”
“不是舍得兒子。”
趙淑英把名冊合上。
“是舍得放下我對兒子的幻想。”
羅清禾沒有進入管理層。
她仍在醫院上班,只按股東權利參與重大決策。
“媽,我不懂服裝生產。”
“您別因為信我,就讓我管不懂的事。”
趙淑英聽見這句話,沉默了很久。
同樣是孩子。
一個拿“不懂”當借口,拒絕監督。
一個承認“不懂”,主動守住邊界。
她終于明白,值得托付的人,不是最會表忠心的人。
而是知道自己不能做什么的人。
廠里的辦公樓裝修停了。
那套二十八萬元的沙發退不了,就搬進客戶接待區繼續用。
每次有人問起,孫秀蘭都要撇嘴。
“坐吧。”
“這可是咱們廠最貴的一堂課。”
問題布料按檢測和合同結果處理。
能退的退。
不能退且符合低等級用途的,在客戶知情并重新議價后處理,沒有偷偷改標簽流入原訂單。
華茂的新訂單恢復了七成。
老員工獎金制度也重新制定。
不再由總經理一句話決定,而是按利潤、質量和交付指標核算,并向員工說明計算方式。
年后的第一場職工會上,趙淑英站在臺上。
下面有人問:“趙廠長,您是不是又回來接班了?”
她搖頭。
“我回來,不是為了重新當一輩子廠長。”
“我是回來把規矩立好。”
“將來誰接班,不看他是不是我兒子,也不看他會不會說漂亮話。”
“要看他能不能對賬本負責,對簽過的字負責,對廠里每一個靠工資吃飯的人負責。”
掌聲響了很久。
散會后,羅明洲站在廠門外。
他沒有進去。
保安問趙淑英:“要不要請羅先生進來?”
趙淑英看了兒子一眼。
“讓他到接待室吧。”
羅明洲瘦了很多。
西裝換成了普通夾克。
那套按揭別墅已經掛牌出售。
周曼和他暫時分居,兩人沒有在最混亂的時候倉促決定婚姻去留,而是各自承擔該承擔的責任。
“媽,我在一家設備公司找到工作了。”
羅明洲說。
“做銷售主管。”
“從頭做?”
“嗯。”
“挺好。”
母子之間沒有抱頭痛哭。
也沒有一句“過去的都過去了”。
有些裂縫可以慢慢修。
有些權力卻不能因為血緣,再交回去一次。
“我想把剩下的百分之五股權也轉了。”
羅明洲說。
“為什么?”
“我怕您看見我,就想起那些事。”
趙淑英搖頭。
“該留就留。”
“你是股東,就按股東規矩來。”
“分紅該拿的拿,責任該擔的擔。”
“別用逃走代替改錯。”
羅明洲低著頭,過了很久才說:“媽,對不起。”
趙淑英眼眶熱了。
可她沒有說“沒關系”。
“這句話,我聽見了。”
“至于值不值,要看你以后怎么做。”
羅明洲點頭。
他離開時,在門口停了一下。
“媽,陳皮老鴨湯,我那天沒喝。”
“助理放壞了。”
趙淑英的手指輕輕蜷起。
“以后胃不舒服,自己學著燉。”
羅明洲紅著眼笑了一下。
“好。”
春天來時,廠門口那塊用了十幾年的舊招牌重新刷了漆。
趙淑英沒有換掉“明英”兩個字。
那里面有羅建國,也有她自己。
管理責任書、關聯方申報表、審計報告、股權變更材料,一份不少。
鎖柜子時,孫秀蘭端著兩碗酒釀圓子走來。
“別看了,涼了。”
趙淑英接過碗。
“你不是說我糟蹋東西嗎?”
“你現在知道好歹了,給你吃不算糟蹋。”
兩個人坐在車間門口。
機器聲從里面傳出來。
一針一線,穩穩當當。
趙淑英曾以為,養老就是把鑰匙交給兒子,自己退到門外。
吃過這場虧,她才懂得:
真正的放手,不是把一切無條件交給至親。
真正的養老,也不是拿半生心血去換一句孝順。
親情可以心軟,賬本不能。
一個人守住邊界,不是無情。
是終于明白,愛誰,都不能先把自己和無辜的人賠進去。
(本篇已完結,更多完結故事在主頁合集。)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