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蘇硯站在盛華集團頂樓會議室外。
玻璃幕墻透進來的光剛好劈在他腳邊,里面傳出一陣輕笑。
“蘇硯已經被移出董事局通訊錄了。”一個女聲慢悠悠地說,“他還不知道吧。”
那是他的未婚妻——該說前未婚妻,林知藝。
她聲音不大,可隔著門縫,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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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硯手里還捏著一份今天早上送達的股權質押終止函。
他沒推門。
走廊盡頭的電梯叮一聲打開,兩個安保人員走出來,徑直朝他走來。
“蘇先生,請配合我們離開。”
他看了那扇緊閉的會議室門一眼,轉身走了。
第一章. 他把自己摘干凈了
蘇硯上車后第一件事是給律師打電話。
“林知藝那份終止函,你收到了?”
“收到了。”律師陳渡的聲音有點干,“問題是,函件上蓋的章是你本人的私章。按照協議,只要單方終止意愿確認并加蓋私章,股權質押即時失效。”
蘇硯把手機換到左手,右手翻開那份函件。
他看了一眼落款日期——前天。
那天他在香港談一個跨境供應鏈的項目,隨身帶的公文包確實在酒店房間放了一整晚。
“酒店監控呢?”
“對方提供了一段你進出房間的片段。時間段對得上,房間內無監控,無法證明不是你本人用印。”
蘇硯沒說話。
他在車里坐了一會兒,看著窗外盛華大廈的頂層燈光一層層暗下去。
林知藝做事一向周全。她能在董事會會議上把聯合署名做成,就絕不會只靠一份函件。
她一定還有第二手。
“她在董事會有幾票?”蘇硯問。
“按照最新內部名單,林知藝本人一票,她父親林長庚一票,獨立董事周明遠一票,還有兩票是——”陳渡頓了一下,“你二叔蘇立成的,和三叔蘇立行的。”
蘇硯閉了一下眼。
三個叔叔,有兩個站在她那邊。
他父親去世前留下的那套股權代持架構,本來是為了防止家族內斗。
現在反而成了別人切割他的工具。
“盛華下一筆銀團貸款什么時候到期?”
“下個月十五號。四十五億,主要抵押物是盛華科技園的那塊地。”
“那塊地的權屬方是誰?”
陳渡沉默了兩秒:“登記在你母親名下。”
蘇硯睜開眼。
他母親七年前去世,那套地產當時作為遺產進行了家族內部轉置。名義上由蘇家長房代持,實際受益權一直留在蘇硯這邊。
這也是他當年能進入董事局的核心籌碼——他用那塊地的未來開發權換來了一個位置。
“林知藝知不知道這件事?”
“她只知道那塊地是長房代持。具體代持協議里的權益分配,只有你父親生前委托的那家信托公司有完整底檔。”
蘇硯把手機放下。
車窗外開始下雨。
細密的雨絲打在玻璃上,把盛華大廈的輪廓一點點模糊掉。
他在后座坐直身體,把手機重新拿起來。
“你現在就去信托公司。”
“蘇硯,這個時間——”
“現在去。不管用什么辦法,拿到底檔掃描件。我需要確認一個東西。”
陳渡沒再問。
電話掛斷后,蘇硯讓司機把車開回他自己那套公寓。
那是他母親留給他的房子,不在蘇家任何一個人名下。
公寓里的燈是亮著的。
他推開門,聞到一股茶香。
客廳沙發上坐著一個女人。
她穿著深灰色西裝外套,里面是一件白襯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頭發盤得很緊,露出整張干凈利落的臉。
“沈清顏?”
“你被踢出董事局了。”她放下茶杯,“比我預想的早了四天。”
沈清顏。
盛華集團前首席財務官,三年前離職。離職原因是她向董事會提交了一份關于關聯交易風險的白皮書,被林長庚定性為“內部不和諧聲音”。
她走的那天,蘇硯在樓下抽煙,看見她抱著一個紙箱出來。
紙箱里連臺電腦都沒裝,只有幾份文件和一盆快死了的綠蘿。
當時蘇硯沒跟她說過話。
但他在那個位置站了挺久。
“你怎么進來的?”蘇硯放下公文包。
“你門禁密碼一直沒換。去年你喝多了給我發過一條語音,我不小心記住了。”
蘇硯看了一眼手機。
去年的確有那么一條語音。
當時盛華內部正在推一個新能源板塊的分拆上市項目,他和沈清顏在那個項目上有過幾輪郵件往來。
郵件內容都很正經。正經到他沒有絲毫防備。
“你來找我,就是為了告訴我這個?”
“我來給你看一樣東西。”沈清顏把面前的筆記本電腦轉過來。
屏幕上是一份PPT的截圖。
標題:《盛華集團科技園地塊權屬及受益權分析》。
落款是林知藝私人辦公室。
日期是昨天。
蘇硯盯著那張截圖看了十秒。
“她已經開始做盡調了。”
“對。而且她找的第三方機構,是你三叔蘇立行推薦的。”沈清顏把茶杯推過來,“你三個叔叔里,蘇立行一直覺得自己當年替你父親背過黑鍋。他不會放過這次機會。”
蘇硯坐進她對面的沙發里。
他什么都沒說。
沈清顏也不催她。她端起自己的杯子,慢慢喝了一口,眼睛落在窗外的雨幕上。
過了一會兒,蘇硯開口。
“你為什么要幫我?”
“我不是幫你。”沈清顏把杯子放下,“我是想看看,林知藝把這塊地吃下去之后,她還能不能在盛華的財務系統里填平那個窟窿。”
“什么窟窿?”
“她去年主導收購的那家新能源公司,賬面凈資產和實際資產之間,差了大概十二個億。這件事除了我,只有當時做盡調的小組知道。而那個小組的三個人,現在都已經不在盛華了。”
蘇硯看著她。
她表情很淡,像是說了一件跟自己完全無關的事。
“你手里有證據?”
“有。”沈清顏站起身,“但我不會一次性給你。”
她走到玄關,拉開門。
“明天上午十點,你來我現在的辦公室。”
“你現在的辦公室在哪?”
“安永路七號,三樓。”
她說完就走了。
蘇硯一個人坐在客廳里,茶已經涼了。
他拿起手機,給陳渡發了條消息。
“信托底檔拿到了嗎?”
過了七分鐘,陳渡回了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那份代持協議的關鍵頁。
蘇硯放大圖片,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完。
然后他靠在沙發靠背上,輕輕笑了一下。
林知藝費了那么大力氣撬走董事局席位,又花心思做了那么詳細的權屬盡調。
但她沒有查到協議附件里那一條補充條款——
“若受益人因非自愿原因喪失盛華集團董事席位,且該喪失系因家族成員聯合外部第三方所致,則該地塊全部受益權自動平移至受益人個人名下,代持人及代持關聯方無權主張任何權益。”
代持人是他二叔和三叔。
這條補充條款生效的那一刻,那塊地就不再是“蘇家長房代持資產”,而是他蘇硯的個人資產。
銀團貸款用這塊地做了抵押。
如果林知藝真的把這塊地拿到手,那四十五億貸款就會變成她頭上的一把刀。
但現在不一樣了。
蘇硯關上手機。
雨還在下。
他走到窗邊,看著雨幕里那棟高樓。
盛華大廈的燈光已經全暗了。
但安永路七號那棟舊寫字樓的燈,還亮著一盞。
第二章. 賬本上的線頭
第二天上午九點五十分。
安永路七號是一棟九十年代建的舊寫字樓,外墻貼著白色瓷磚,有些地方已經泛黃。一樓沒有大堂,直接是樓梯。
蘇硯走上去,三樓走廊盡頭有一扇門開著。
門牌上貼著一張A4紙,打印著“清硯咨詢”四個字。
他走進去的時候,沈清顏正在往飲水機里裝水桶。
她今天換了一件淺藍色襯衫,袖子挽到手肘。
辦公室不大,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個書架。
書架上大部分是金融監管年鑒和行業白皮書,角落有一盆新的綠蘿。
“坐。”她把裝好的水杯推過來,“你吃早飯了嗎?”
“吃了。”
“騙人。”她看了他一眼,“你嘴角有牙膏印,說明你出門急,沒時間吃飯。”
蘇硯用拇指蹭了一下嘴角。
還真有。
她轉身從抽屜里拿出一包餅干放在桌上。
“先吃這個。我說話比較快,你吃飽了腦子轉得更快。”
蘇硯撕開餅干包裝,咬了一口。
沈清顏打開電腦。
“林知藝昨天下午召開了第一次臨時董事局電話會議。議題是‘關于盛華集團核心資產保全與風險隔離’。”
“核心資產。”
“對。她用的詞是‘保全’。但她在會上的發言里三次提到了科技園地塊的權屬清晰度問題。”
蘇硯把餅干咽下去。
“她是想先做輿論鋪墊。”
“不止。”沈清顏調出一份文件,“她還委托了蘇立行推薦的那家第三方機構做一份權屬鑒定報告。報告最快下周一出。”
“報告結論會是什么?”
“結論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拿到報告之后,會直接遞交給銀團。”
蘇硯放下手里的餅干。
“她希望銀團對這塊地的權屬產生疑慮。一旦銀團要求更換抵押物,盛華就必須拿出一筆同等價值的資產來做補位。”
“盛華目前賬面能動用的流動資金不到三個億。補不上那四十五億的缺口。”沈清顏看著他,“到時候她就可以以‘維護集團信用安全’為名義,推動一次定向增發。而定向增發的認購方——”
“是她那邊的關聯公司。”
“對。她左手倒右手,把地拿過來,把增發做完,盛華的股權結構就徹底變天了。”
辦公室安靜了幾秒。
蘇硯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
“你有她的完整財務數據嗎?”
“盛華近三年的年報和季報都是公開的。但她控股的那家新能源公司——星恒動力——是非上市主體,數據不公開。”
“你上次說差十二個億。”
“那是我離職前做的最后一次內部評估。當時星恒動力的財報顯示凈資產二十三億。我調取了他們的核心設備采購合同和庫存數據,算出來實際資產不超過十一億。”
“差在哪?”
“設備采購。他們簽了一份跟德國一家設備商的合同,金額九億多。但那份合同里標注的設備型號,在德國廠商的官網上已經下架兩年了。”
蘇硯坐直了身體。
“假合同。”
“我不確定是假合同。也有可能是過時型號重新包裝的采購協議。但有一點可以確定——”沈清顏點了一下鼠標,“那筆九億多的采購款,支付對象不是德國廠商。”
“是誰?”
“一家注冊在開曼群島的公司。名字叫Sunrise Capital Partners。”
蘇硯腦子里轉了一圈這個名字。
“我沒聽過。”
“你沒聽過很正常。這家公司注冊時間只有兩年,唯一公開的工商信息是它的法人代表名字。”
她把那張頁面放大。
屏幕上顯示一行字——法定代表人:林長庚。
蘇硯笑了一下。
“他連殼公司都懶得換一個。”
“因為他覺得這件事不會有人翻出來。”沈清顏關掉頁面,“當年做盡調的小組,組長離職后去了海外,組員一個轉崗去了行政部,一個已經被星恒動力高薪挖走了。”
“那個轉崗去行政部的呢?”
“她還在盛華。但她在行政部做的是檔案整理,基本接觸不到核心業務。”
“她叫什么?”
“宋晚。”
蘇硯記住了這個名字。
“我需要她手里的原始材料。”
“我不建議你直接接觸她。”沈清顏說,“她現在在行政部,她的直屬上級是林知藝的人。”
“那你怎么拿到那份材料的?”
“我不需要拿。”沈清顏從書架上抽出一個檔案夾,“因為當年那個盡調小組做完評估之后,按照公司流程把原始材料提交了一份到財務部歸檔。我當時是CFO,我有權調閱。”
她翻開檔案夾。
里面是一份設備采購合同的復印件。
封面左下角有一行小字——原件存檔于盛華集團財務部檔案室,編號F2019-0882。
蘇硯看著那行字。
“原件還在財務部。”
“對。但財務部現在的負責人,是林長庚的外甥。”
辦公室又安靜了。
蘇硯把最后一小塊餅干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所以我現在要做的,是在她動手之前,把那份合同原件拿到手。”
“你要做的遠不止這個。”沈清顏把檔案夾合上,“那份合同只是線頭。你要順著這個線頭,把星恒動力過去三年的采購流和資金流向全部理清楚。她那個窟窿是十二億,不是一億兩億。”
蘇硯看著她。
“你把這些東西給我,圖什么?”
沈清顏把檔案夾放回書架。
“圖她翻車那天,我能坐在旁邊看著。”
她說這話的時候表情很平靜,像在說天氣預報。
蘇硯站起來。
“你這家咨詢公司,接業務嗎?”
“接。按小時收費。”
“行。”他把名片放在桌上,“那你從現在開始計時。”
沈清顏拿起那張名片看了一眼,收進抽屜里。
“友情提醒一下——計時從你進門那一刻就開始了。”
蘇硯走到門口,回頭。
“你那個綠蘿,去年那盆死了?”
“換了新的。”
“這盆能活多久?”
沈清顏沒回頭。
“看心情。”
蘇硯關上門。
樓道里有風灌進來。
他站在三樓走廊盡頭的窗戶前,看著外面那條街。
安永路是老城區的一條窄街,兩邊種著梧桐。
梧桐葉子還沒黃。
他掏出手機,給陳渡發了條消息。
“幫我查一個人。宋晚,盛華行政部。我要她每天中午的固定行程。”
五分鐘后陳渡回了一條消息。
“你打算撬她?”
“不撬。”
蘇硯把手機收進兜里。
“請她吃頓飯。”
第三章. 一塊牛排換一頁紙
宋晚每天中午十二點十分準時出現在盛華大廈對面那條街上的吉野家。
她點同一份套餐:牛肉飯,加一個溫泉蛋,一杯熱檸茶。
然后她坐在靠窗第二個位置,一邊吃飯一邊刷手機。
陳渡把這條信息發給蘇硯的時候,還附了一張偷拍的照片。
照片里的女人三十出頭,戴著黑框眼鏡,扎馬尾。吃飯的動作很慢,像是在特意拖長時間。
蘇硯看了照片兩秒鐘,回復:“她為什么每天去吉野家?”
陳渡隔了一分鐘才回:“她婆婆住院,那家醫院就在吉野家隔壁。她中午吃完會帶一杯檸檬茶過去。”
蘇硯把手機放下。
中午十一點五十,他換了一身普通的深灰色夾克,沒打領帶,走進那家吉野家。
他提前了二十分鐘。
他點了和宋晚同樣的套餐,坐在她慣常坐的座位旁邊那一桌。
十二點十分,宋晚推門進來。
她看見那個座位被人坐了,愣了一下。
蘇硯抬頭,跟她目光對上。
他禮貌地笑了一下。
“不好意思,我坐了你常坐的位置?”
宋晚警惕地看著他。
“你是誰?”
“我叫蘇硯。以前在盛華董事局待過。”
宋晚的臉色變了一下。
她轉身要走。
“宋經理。”蘇硯沒站起來,聲音不緊不慢,“我只耽誤你十分鐘。你吃完這頓飯的時間就夠了。”
宋晚停在原地。
她攥著手里的包帶,站了好一會兒,最后還是坐到了他對面。
“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需要知道什么。”蘇硯把餐盤往旁邊推了推,“你只需要告訴我,F2019-0882那盒檔案,現在還在財務部檔案室嗎?”
宋晚的手指攥緊了筷子。
“那份檔案——”
“你不說也行。”蘇硯語氣平淡,“那我說。那份檔案現在還在財務部檔案室。但檔案室的鑰匙只有兩個人有,一個是財務部負責人林柏舟,一個是你。”
宋晚的嘴唇抿成一條線。
“你是行政部的歸檔專員。按照流程,所有檔案出入庫都要經你的手簽字。那個編號的檔案,最近三個月沒有任何出庫記錄。”
“所以它還在里面。”
宋晚沒說話。
蘇硯把一份打包好的牛肉飯推到她面前。
“你吃你的。我再說一句就走。”
宋晚盯著那份飯。
“你婆婆的病,是急性腎衰竭吧。市一院的腎內科主任姓周,他是我高中同學。”
宋晚猛地抬起頭。
“我不是在威脅你。”蘇硯說,“我是告訴你——如果那份檔案出庫的時候被人動了手腳,你會擔責任。而林柏舟是林長庚的外甥,他不會替你背。”
宋晚的手開始抖。
她飯也沒吃,推開椅子站起來。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借你手里的鑰匙用十分鐘。今天下午三點,你午休結束回辦公室的時候,把檔案室的門留一條縫就行。其他的你不用管。”
蘇硯也站起來。
他把一張名片放在桌上,轉身走了。
下午三點。
盛華大廈六樓行政部,走廊里沒什么人。
宋晚從洗手間回來的時候,走廊盡頭那扇檔案室的門虛掩著。
她走過去,把那扇門推正了。
然后她快步回到自己的工位,坐下,電腦屏幕亮著,她的手放在鍵盤上,半天沒打出一個字。
三點零七分。
一個穿著深藍色快遞員制服的男人從貨梯出來,推著一輛小推車,車上摞著三個紙箱。
他走到檔案室門口,看了一眼門牌,推門進去了。
十分鐘后他出來,小推車上紙箱的數量沒變。
他按了貨梯下行鍵。
等電梯門關上的時候,他把最下面那個紙箱底部的膠帶撕開一條縫,從里面抽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塞進了自己外套內兜。
那個檔案袋上貼著一張標簽:F2019-0882。
三點二十分。
蘇硯坐在安永路七號的辦公室里,把那盒檔案袋放在桌上。
沈清顏遞給他一把美工刀。
“你怎么辦到的?”
“快遞員制服是淘寶買的。紙箱是樓下便利店要的。貨梯監控我提前讓陳渡查過,那個時間段保安在交接班。”
沈清顏看了他兩秒。
“你當總裁之前干過什么?”
“大學暑假送過半年快遞。”
沈清顏笑了一下。
這是蘇硯第一次看見她笑。
很短,像水面上的波紋,一下就沒了。
他低頭劃開檔案袋的封口。
里面是那份設備采購合同的原件。
他翻到最后一頁。
供應商簽字欄蓋的是Sunrise Capital Partners的章。但在那個章下面,還有一行極小的英文手寫備注——
“實際執行方:Crest Industries GmbH。”
蘇硯把這行字指給沈清顏。
沈清顏湊過來看。
“Crest Industries。”
“德國那家設備商?”
“不是。”沈清顏說,“Crest Industries是Sunrise的母公司。注冊地不在開曼,在盧森堡。”
“它跟Sunrise是什么關系?”
“Sunrise是Crest的全資子公司。也就是說——”沈清顏頓了一下,“林長庚用一家盧森堡公司控股一家開曼公司,再用這家開曼公司跟他自己簽合同。”
“左手倒右手。”
“對。而且有一點——Crest Industries的公開股東名單里,有一個名字。”
她打開手機搜索頁面,輸入一排字母。
屏幕上跳出一份盧森堡商業登記處的文件截圖。
股東欄里赫然寫著一個名字——蘇立行。
蘇硯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十秒。
他二叔。
“你二叔不只是推薦了第三方機構。”沈清顏把手機放下,“他本身就是這條資金鏈上的一環。”
辦公室安靜了很久。
蘇硯把合同原件裝回檔案袋。
“他是我父親最信任的人。”
“信任是最貴的成本。”沈清顏說,“你現在打算怎么辦?”
蘇硯把檔案袋收進自己帶的公文包里。
“先不拆這條線。”
“留著?”
“留著釣大的。”他拉上公文包拉鏈,“蘇立行既然在這個局里,那林知藝這盤棋的規模就比我預想的大。”
他站起來。
“今晚我去一趟我三叔那里。”
“蘇立行?”
“對。他一個人住在西郊老宅。每周三晚上雷打不動在書房里看賬本。”
“你怎么知道的?”
“他是我親三叔。我小時候每周三晚上去他書房里寫作業。”
蘇硯走到門口。
“他看賬本的時候,會開一瓶酒。”
“什么酒?”
“我父親以前埋在后院的。”
沈清顏看著他的背影。
“那你今晚去是敘舊還是攤牌?”
蘇硯回過頭。
“先去敘舊。看他讓不讓我進門。”
第四章. 后院那壇酒
西郊老宅是蘇家最早的祖宅。
青磚灰瓦,院子里的槐樹有幾十年了。
蘇硯到的時候天剛擦黑。
他沒敲門,直接推開院門走了進去。
院子里沒人,但東廂房的燈亮著。
他走到書房門口,里面的確坐著一個人。
蘇立行穿著一件舊夾克,戴著老花鏡,手里翻著一本賬冊。桌角放著一瓶已經開了的茅臺。
“三叔。”
蘇立行抬起頭。
他看了蘇硯三秒,把老花鏡摘下來。
“你還能進這個門?”
“門沒鎖。”
“那是你忘了鎖。”
蘇硯走進去,坐在書桌對面的太師椅上。
蘇立行把賬冊合上,給他倒了一杯酒。
“你爸以前最喜歡喝這個。埋了六年了。”
蘇硯接過杯子,沒喝。
“三叔,我今天來不是跟您吵架的。”
“那你是來喝酒的?”
“我來問問您,后院那壇酒,您一共挖了幾壇出來?”
蘇立行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把酒杯放回桌上。
“你問這個干什么?”
“因為我爸去世那年,他跟您說過一句話——‘老三,以后硯兒要是遇到難處,你就把那壇酒給他喝。’”
蘇立行沉默了一會兒。
“他喝醉了說的。”
“他不喝酒的時候從來不說假話。”
蘇硯把自己那杯酒端起來,抿了一口。
酒很烈,從喉嚨一路燒下去。
“三叔,您在星恒動力的資金鏈里占了一環。這件事我查到了。”
蘇立行的手放在桌上,沒動。
“林知藝要拿那塊地,您給她推薦的盡調機構。星恒動力的殼公司架構里,您占了一個股東位。這條線從德國穿到盧森堡再穿到開曼,最后一頭扎進盛華的財務部。”
蘇硯說完這些話,把酒杯輕輕放下。
“我今天來不是跟您算賬的。我就是想問您一句——您當時為什么要答應她?”
蘇立行看著桌上那杯酒。
過了很久。
“她告訴我,你爸那筆信托基金里有一部分錢,本來應該分給老二和我。但你爸去世前改了條款。”
“她騙您的。”
蘇硯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推過去。
那是一份信托基金的分紅細則復印件。末尾有他父親的簽名和日期。
蘇立行接過那份文件,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他看完之后,把文件放下。
手指關節微微泛白。
“你爸從來沒有改過條款。”
“對。那筆錢從一開始就沒有分給二房和三房的計劃。因為那本來就不是家族信托——是我母親婚前財產設立的獨立信托。它的受益權從頭到尾只屬于我一個人。”
蘇立行的呼吸沉了一下。
書房里只有墻上的老鐘在走。
“你二叔知道這件事嗎?”
“他不知道。當年設立信托的時候,我母親特意要求信息保密。除了執行信托的律師和您——因為我爸讓您做了見證人。”
蘇立行把眼鏡重新戴上,又看了一遍那份文件。
然后他摘下來,揉了揉眉心。
“林知藝找我的時候,說的每一句話我都核對過。她甚至拿出一份信托改簽記錄的復印件。”
“那是偽造的。”
“我現在知道了。”
蘇立行拿起酒瓶,給自己又倒了一杯。
他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
“你今晚來找我,是要我做什么?”
“我什么都不讓您做。”蘇硯說,“您繼續跟以前一樣就行。該簽的字簽,該開的會開。”
“你讓我繼續站在她那邊?”
“對。您站在她那邊,她才不會懷疑那條線已經被發現了。”
蘇立行看著他的侄子。
“你比你爸心思重。”
“是您教得好。您當年教我寫作業的時候說過一句話——‘做題之前先看全題面。’”
蘇立行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點點頭。
“行。我站在她那邊。”
他站起來,走到書架旁,從最上面一層拿下來一個鐵皮盒子。
盒子里裝著一把鑰匙。
“這是你爸留下的。他說等你哪天真正需要的時候再給你。”
蘇硯接過那把鑰匙。
上面刻著一行小字:東郊倉庫,B區,17號。
“他沒跟我說過這個倉庫。”
“他誰都沒說。連我都是前兩天收拾他遺物的時候才發現的。”
蘇硯把鑰匙收進內兜。
“謝謝三叔。”
“別謝我。”蘇立行坐回椅子上,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你要是真謝我,以后逢年過節記得來后院給那棵槐樹澆點水。你爸說那棵樹是他跟你媽一起種的。”
蘇硯站起來。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三叔,那壇酒還有多少?”
“還剩兩壇。”
“別喝了。等我那邊收網了,咱們一起開。”
他推門出去。
院子里的槐樹在夜風里輕輕晃著。
他走到院門邊,掏出手機看了一眼。
沈清顏發來一條消息。
“林知藝明天上午十點召開臨時股東大會。議題是‘核心資產風險處置預案’。你被邀請了——以股東身份。”
蘇硯回了一個字。
“去。”
他把手機收起來。
夜風有點涼。
但后院那棵槐樹底下,有一壇酒埋了六年。
他一直在等合適的日子開。
第五章. 股東會上的空椅子
第二天上午九點五十五分。
盛華大廈頂樓,股東大會會場。
長桌兩側坐了十一個人。
林知藝坐在主位。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高領針織衫,頭發散著,整個人看起來很松弛。
她左手邊坐著林長庚,右手邊是獨立董事周明遠。
蘇立行坐在靠窗的位置,表情平淡。
蘇立成坐在他旁邊,不停地在手機上看什么。
椅子一張一張坐滿了。
只有最末尾那張還空著。
林知藝看了一眼表。
“時間到了。不等了。”
“等一下。”
門從外面被推開。
蘇硯走進來。
他沒穿西裝,沒打領帶。深灰色的夾克,里面一件白T恤。
頭發被風吹得有點亂,像是剛從外面跑過來。
他拉開最末尾那把椅子坐下。
“不好意思,路上堵車。”
會場安靜了一瞬。
林知藝看了他一眼,微微笑了一下。
“蘇硯。你還能來,說明心態不錯。”
“我心態一直不錯。倒是你,看著比上個月瘦了點。壓力大?”
林知藝臉上的笑意淡了一度。
“我們開始吧。”
她翻開手里的文件夾。
“今天召開臨時股東會,核心議題只有一個——科技園地塊的權屬風險問題。根據第三方機構出具的盡調報告,該地塊目前的代持架構存在法律瑕疵。如果銀團對權屬提出異議,盛華將面臨四十五億貸款提前到期的風險。”
她看向蘇硯。
“作為該地塊的實際代持受益人,蘇硯先生,你對這份報告的結論有什么看法?”
蘇硯坐在椅子上,雙手交疊放在桌上。
“我還沒看到那份報告。”
“我已經讓秘書提前發到了你的郵箱。”
“我郵箱今天早上被注銷了。”蘇硯語氣很平,“不是你讓人做的嗎?”
會場里響起一陣很輕的騷動。
林長庚皺眉看了林知藝一眼。
林知藝面不改色。
“可能是技術故障。我會讓IT部查一下。”
“不用查了。”蘇硯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紙,展開,平鋪在桌面上,“我這里有一份更權威的文件。”
那是一份公證過的受益權確認函。
上面清楚地寫著:科技園地塊受益權歸屬蘇硯個人,代持人及代持關聯方無權主張任何權益。函件末尾有公證處的章,有信托公司的章,有代持人蘇立成和蘇立行的簽字確認。
蘇立成猛地抬頭看向蘇立行。
蘇立行臉上沒什么表情。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
林知藝看完了那份確認函。
她的表情沒變。但蘇硯注意到她右手的筆,在指尖轉了一圈才放下。
“這份確認函的效力,我需要請法務部核實。”
“已經核實過了。”蘇硯說,“我來之前讓律師發了一份副本給法務部。他們的回復是——‘文件真實有效,不持異議。’”
他看了一眼手機屏幕。
“回復時間是上午九點四十分。你應該也收到了。”
林知藝放在桌上的手機亮了。
她看了一眼,沒拿起來。
“好。即使地權歸屬沒有問題,但我們仍然面臨銀團的信任風險。我建議啟動備選方案——用盛華持有的星恒動力股權作為補充抵押物。”
蘇硯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
“星恒動力?”
“對。星恒動力是盛華近年最重要的新能源板塊投資。截至上季度末,賬面凈資產二十三億。用這部分股權做補充抵押,足以覆蓋銀團的疑慮。”
“賬面凈資產二十三億?”蘇硯把那份確認函收起來,靠回椅背,“那你算過實際資產嗎?”
林知藝停下了手里的筆。
“你什么意思?”
“我沒什么意思。”蘇硯說,“我就是好奇——去年你們收購星恒動力的時候,那份設備采購合同里的設備型號,你親自看過實物嗎?”
林知藝的目光沉了下去。
坐在她旁邊的林長庚微微瞇了一下眼。
“蘇硯,股東會討論的是地權問題,不要跑題。”
“地權問題已經討論完了。”蘇硯站起來,“確認函在這里,銀團那邊我下午會親自去一趟。剩下的事,不在今天會議議程里。”
他把椅子推回桌下。
“哦對了。那份設備采購合同的實際執行方——Crest Industries——我已經委托德國那邊的律師事務所做了一份完整盡調。報告大概下周出來。出來之后,我會發一份副本給全體董事。”
他看向林知藝。
“到時候我們再好好聊聊星恒動力的真實資產。”
他轉身往門口走。
身后傳來林知藝的聲音。
“蘇硯。”
他停了一下。
“你今天來就是為了說這個?”
蘇硯沒回頭。
“我來就是為了坐那把椅子。告訴在座各位,我還坐得住。”
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燈光比會場亮多了。
他站在電梯前,按了一下行鍵。
手機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沈清顏的消息。
“你剛才那段話,全程有人在直播。”
蘇硯看著屏幕。
“誰?”
“行政部。宋晚用手機錄了一段視頻,發到了公司內部匿名論壇。標題叫——‘前董事局主席手撕星恒動力黑賬。’”
蘇硯把手機收起來。
電梯門開了。
他走進去,按了一樓。
電梯門合上的那一刻,他看見走廊盡頭站著一個女人。
宋晚站在消防通道門口,手里攥著手機,像是剛發完什么東西。
她遠遠地看著他。
蘇硯沖她點了一下頭。
電梯門關上了。
第六章. 暗樁動了
視頻發出去之后兩個小時。
盛華內部論壇那條帖子的瀏覽量破了三萬。
評論區的關鍵詞從“地權糾紛”慢慢變成了“星恒動力”“設備合同”“空殼公司”。
有人匿名留言:星恒動力的設備款支付對象是一家開曼公司,法人代表姓林。
這條留言發了不到十分鐘就被刪了。
但截圖已經在外面傳開了。
下午三點。
蘇硯坐在安永路七號的辦公室里,把手機放在桌上,開了免提。
陳渡的聲音從揚聲器里傳出來。
“林長庚那邊有動作了。他今天下午兩點約了三家銀行的信貸部負責人吃飯。地點在榮華軒,包間是竹苑。”
“哪三家?”
“銀團里的三家主力行。工行、建行、中行。”
“他想先穩住銀團。”
“對。他在飯桌上主動提出要補充抵押物。”
蘇硯看了沈清顏一眼。
她坐在對面,手邊放著一杯已經涼了的水。
“補充什么?”
“星恒動力的股權質押。他開的條件是——以星恒動力49%的股權作為追加質押,換取銀團在權屬問題上的寬容期。”
沈清顏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放下。
“49%。他手里總共持有星恒動力的股份也只有51%。”
“他給自己留了2%的控股權。”蘇硯說,“這樣即使后期出問題,他還可以用那2%的名義控股權做最后的談判籌碼。”
“這個算盤打得很精。”沈清顏的手指在杯沿上轉了一圈,“但他忘了一件事——星恒動力的股權已經質押過了。”
“什么?”
蘇硯坐直了身體。
沈清顏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
“去年星恒動力引入第一輪外部投資的時候,我還在盛華。當時我經手過一份貸款協議——星恒動力用其全部股權作為抵押,向一家非銀機構借了一筆過橋資金。”
“借款方是誰?”
“注冊地在香港,名字叫Harbour Bridge Capital。”
“那筆錢用在哪了?”
“用來支付第一批設備的預付款。”沈清顏翻開文件,“但問題是——那批設備至今沒有到港。所以這筆過橋貸大概率還在滾息。”
蘇硯靠在椅背上。
“也就是說,林長庚現在用一份已經抵押過的資產,去跟銀團做二次質押。”
“對。這是典型的重復抵押。如果銀團發現這件事,他面臨的不只是信譽風險,還有刑事風險。”
蘇硯沉默了幾秒。
“他今天下午那頓飯,是在給自己挖墳。”
“你打算什么時候把這份材料放出去?”
“不急著放。”蘇硯拿起手機,“先讓他把質押流程走完。等到他跟銀團簽完補充協議、把星恒動力的股權正式納入抵押體系之后,我們再出手。”
“為什么?”
“因為到了那個時候,他面對的就不只是盛華的股東,而是銀團的合規審查部門。”
沈清顏看了他幾秒鐘。
“你比他狠。”
“是他先動的手。”
蘇硯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那棵梧桐的葉子已經落了一半。
“你那個清硯咨詢,最近有沒有招人的打算?”
“你問這個干什么?”
“我想把宋晚挖過來。”
沈清顏偏頭看他。
“她今天發了那條視頻,已經徹底跟林知藝撕破臉了。行政部下午把她調去了保潔崗。”
“那就更不能讓她待在盛華了。”
蘇硯轉過身。
“你給她開個Offer。職位你定,工資我給。”
沈清顏看了他一會兒。
“你對她有別的想法?”
“沒有。”蘇硯說,“她幫我拿了一份合同原件,又幫我發了一條視頻。如果我不把她弄出來,林知藝會讓她吃不了兜著走。”
沈清顏沒再問。
她拿起手機,開始打字。
“薪資標準?”
“比盛華高一倍。”
“職位?”
“就寫‘檔案管理專員’。反正你這家咨詢公司最大的資產就是檔案盒。”
沈清顏把手機放到桌上。
“發了。”
她端起那杯已經涼透了的水,又喝了一口。
“你現在手里有合同原件、有信托底檔、有星恒動力的股權質押記錄。你打算什么時候出手?”
蘇硯走到辦公桌前,把電腦屏幕轉過來。
屏幕上是一封郵件草稿。
收件人:盛華集團全體董事、銀團聯席會議辦公室。
標題:關于星恒動力資產真實性及重復質押問題的說明。
郵件正文一個字都還沒寫。
光標在閃。
“我再等一件事。”蘇硯說。
“等什么?”
“等我二叔把那份蓋了章的東西簽完。”
“什么東西?”
蘇硯從公文包里抽出一張紙。
那是他父親留下的倉庫鑰匙底下壓著的那張字條。
字條背面寫了一行地址和一個名字。
東郊倉庫B區17號。
保管人簽名:蘇立成。
蘇硯把字條翻過來。
“我二叔不只是代持人。他是我父親指定的這套信托架構的第二順位監管人。那份受益權確認函上的簽字,本來應該由他來簽。但他簽了,說明他已經選邊站了。”
“他不是站在林知藝那邊的嗎?”
“他只是在林知藝面前站在她那邊。”蘇硯把字條收起來,“因為我三叔昨晚給他打過一個電話。蘇立行告訴他——你兒子下個月要去英國讀書,學費我出。”
沈清顏靠在椅背上。
“你三叔用你堂弟的學費做籌碼?”
“不是。他是用這個方式告訴我二叔——最壞的情況下,蘇家的小一輩不會吃虧。二叔可以不站我這邊,但他別站錯。”
辦公室安靜了一會兒。
沈清顏站起來,走到飲水機旁邊,重新接了一杯熱水。
她把水杯放在蘇硯面前。
“你父親給你留的這把鑰匙,你不打算去看看?”
“明天去。”
蘇硯端起那杯熱水,喝了一口。
“今天晚上,我先做一件事。”
“什么事?”
他把手機拿出來,打開那份還沒寫完的郵件草稿。
在收件人欄里,多加了一個名字。
林知藝。
“我把草稿發給她看一眼。”
“你讓她提前知道你要做什么?”
“對。”蘇硯按下發送鍵,“她今晚睡不著了。”
郵件發送成功的提示彈出來。
蘇硯把手機放下,看著窗外那棵梧桐樹。
樹葉一片一片往下落。
像有人在院子里撒紙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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