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今年70歲，他從察覺異樣到確診腫瘤，僅僅25天：全程不痛不癢

公公今年70歲，他從察覺異樣到確診腫瘤，僅僅25天：全程不痛不癢

公公今年整七十，過生日那天我們一家在縣城老街上那家福滿樓擺了兩桌。他穿了我給他買的暗紅色唐裝，頭發(fā)梳得整整齊齊，端著酒杯站起來敬酒，中氣十足地說感謝各位親朋好友捧場，老李我七十了還能喝半斤。席上笑聲一片，表哥說他瞧著跟六十出頭似的，公公聽了哈哈大笑，仰脖子把酒干了。那天的羊肉燉得爛，紅燒魚燒得透，公公啃了兩個大蹄髈，牙口比年輕人還利索。誰也沒想到，那頓壽宴之后不到一個月，日子就像被人按了快進鍵，一幀一幀往黑了轉。

公公退休前是縣五金廠的鉗工，身子骨一輩子硬朗，感冒發(fā)燒都很少。他每天早上五點起來去河堤上走兩圈，回來給陽臺上的君子蘭澆水，然后坐在客廳看早間新聞，等婆婆做好早飯叫他。中午瞇半小時午覺，下午去老街棋牌室看人下象棋，自己不愛上桌，就端著搪瓷缸子坐旁邊看，一看一個下午。晚飯后雷打不動看新聞聯(lián)播，看到天氣預報結束就關電視洗漱，九點準時上床。他那日子過得像鐘表一樣準，七十歲的人了，腰不彎背不駝，走起路來帶著風，鄰里都說老李家老爺子有福氣。

變故是從壽宴后第五天開始的。那天我下班過去幫婆婆包餃子，進門就看見公公坐在沙發(fā)上看電視，姿勢跟平時不一樣，往常他坐得板正，那天卻歪靠著沙發(fā)扶手，一只手撐著腰。我問他怎么了，他說沒事，這兩天腰有點不得勁，可能是河堤上走多了抻著了。我說要不貼個膏藥，他說不用，過兩天就好了。

過了三四天我去看他，他還說腰不得勁，但也沒加重，就是酸酸的脹脹的，不疼不癢。我讓他去醫(yī)院看看，他擺擺手說什么醫(yī)院不醫(yī)院的，到那兒大夫凈嚇唬人，我這身子骨我自己知道，就是老毛病腰肌勞損。婆婆在旁邊搭腔說就是，你爸一輩子沒進過醫(yī)院門，別大驚小怪的。

我也就沒再堅持。那段時間店里正好忙，連著十來天沒顧上去看他們。中間打過兩次電話，公公接的，聲音還是那么洪亮，說沒事沒事，腰好多了，不用擔心。我聽著他中氣足也就放了心。

再見到他是壽宴后的第十八天。那天我路過老街，想著順便去看看二老，沒提前打電話。推門進去的時候客廳沒人，我聽見臥室里有說話聲，走過去一看，公公側躺在床上，婆婆坐在床沿上給他揉后背。公公看見我進來趕緊坐起來，動作比平時慢了不少，臉上堆著笑說你怎么來了。我走近了一看，他臉色不大好，比上回見的時候黃了些，眼下發(fā)青，嘴唇也沒什么血色。我說爸你是不是瘦了，他說瘦啥，天天吃好幾碗，你媽喂豬呢。

婆婆收了手去廚房給我倒水，我跟進去小聲問她爸到底咋樣。婆婆壓著嗓門說這幾天胃口確實不如從前了，以前一頓吃兩大碗米飯，現(xiàn)在一碗就撂筷子了。腰還是不得勁，晚上睡覺翻個身都不利索，可他就是不肯去醫(yī)院，說進醫(yī)院沒病也查出病來。我婆婆說著眼圈有點紅，她說你爸一輩子犟，我勸不動，你說說他。

那天下午我說什么也要拉公公去縣醫(yī)院看看。他拗不過我，嘴里絮叨著浪費錢浪費時間，被我用電動車馱著去了。縣醫(yī)院門診樓是前年新蓋的，里頭亮堂干凈，掛了外科號，大夫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讓公公躺到檢查床上按了按腰腹的位置。大夫按到右上腹的時候公公皺了一下眉，說不疼就有點脹。大夫眉頭也皺了一下，讓公公先去抽個血做個B超。

排隊等B超的時候公公靠在走廊椅子上閉著眼，我坐在旁邊看他。走廊里人來人往，有哭的小孩有呻吟的老人，消毒水味道濃得嗆人。公公忽然睜眼問我說這得等到啥時候，我還回去看你媽腌的咸菜呢。我說快了快了，你再忍忍。他就又閉上眼，手指頭在膝蓋上輕輕敲著什么調(diào)子。

B超做了不到二十分鐘，那個做檢查的女醫(yī)生反復在一個地方來回掃了好幾遍，屏幕上的圖像我雖然看不懂，可看到她表情越來越嚴肅，我心里開始往下沉。做完出來等著拿報告單的時候，公公去上了趟廁所，回來跟我說剛才走路上后面有個人喊他名字他沒聽見。我心里咯噔一下，公公耳朵一向好使，電視聲音開最小他都聽得清清楚楚。

報告單出來我接過來看了一眼，上面有一行字寫肝右葉占位性病變。那幾個字我認識，但合在一起我半天沒反應過來是什么意思。大夫看了報告單讓我先帶公公出去等，單獨跟我談了幾分鐘。他說占位性病變可能性比較多，但鑒于邊界不清、內(nèi)部回聲不均勻，建議做個增強CT進一步確診。我問大夫什么意思，大夫斟酌著說目前不能確定是什么性質(zhì)，但需要重視，你們最好盡快安排。我攥著報告單出來的時候手指頭冰涼，公公坐在椅子上問我大夫說啥了，我把報告單折了塞進包里，說沒啥大事，大夫說肝上有個小囊腫建議進一步檢查確認一下。公公說我就說沒事吧，白跑一趟。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把情況跟建國說了，他坐在沙發(fā)上愣了好半天，手指頭把煙點著了忘了抽，灰燼落了一褲子。我讓他明天請假陪爸去做CT，他點頭，站起來在客廳里走了一圈，又坐回去，說媽走得早，我就剩爸一個了。我摟著他的肩膀沒說話，客廳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墻上，又黑又大。

增強CT約在兩天后。那天早上我去接公公，他難得沒去河堤，坐在客廳里剝花生，面前堆了半碗花生米。看見我來他把手在褲子上擦了擦站起來，說你來了，走吧。他走路的時候腳步比往日沉，仔細聽能聽到鞋底蹭地的沙沙聲。婆婆站在廚房門口，手里攥著個抹布，看著我們出門的時候嘴巴動了動沒出聲，眼圈已經(jīng)紅了。

CT室門口等的人很多，公公坐在塑料椅子上雙手擱在膝蓋上，頭微微低著。我問他想不想喝水，他說不想。又問他要不要上廁所，他搖了搖頭。過了一會兒他忽然開口說小穎，你說這萬一要是真查出啥來咋整。我愣了一下，這是頭一回他自己說出擔心來。我說不會的不會的，就是個體檢，你們老年人定期查查沒啥壞事。他沒接話，又低下頭去，大拇指互相摳著指甲蓋。

CT做了四十多分鐘，出來的時候他臉色有點發(fā)白，說躺久了有點暈。我扶他在外面休息區(qū)坐了會兒，他從兜里掏出一塊水果糖剝了塞嘴里，說吃點甜的就好了。

等結果的空檔我?guī)ヒ粯鞘程贸粤送腽Q飩，他吃了半碗就說夠了，剩下半碗推給我。我硬讓他又吃了兩個，他嚼得很慢，腮幫子一鼓一鼓的，像在吃多么費勁的東西。食堂的電視播著午間新聞，主持人聲音清脆地說著什么惠民政策，隔壁桌一家人在商量老人出院的事情，熱熱鬧鬧的。我們倆坐在那兒安安靜靜的，誰也沒說話。

下午三點結果出來了。我拿著那幾張片子去門診找大夫，大夫把片子舉到燈箱前面看了很久，然后坐下來在病歷上寫了一行字，轉過來給我看的時候我看見肝細胞癌那三個字像燒紅的烙鐵扎進眼睛里。我站在那兒腿一軟，一只手撐住桌子邊緣。大夫說目前看病灶還不算太大，直徑大概四厘米多，位置在右葉邊緣，沒有發(fā)現(xiàn)明顯轉移跡象，建議盡快安排手術，你們家屬商量一下。他說話的語氣很平靜，大概每天要說很多遍這樣的話，可我聽著每一個字都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嗡嗡的帶著回音。

我不知道怎么走出診室的。走廊上雪白的墻晃得我眼花，有人推著平車從身邊過去，輪子咕嚕咕嚕響。公公還坐在原來的椅子上，拿著我給他買的礦泉水瓶慢慢擰蓋子，擰了兩下沒擰開，我接過來幫他擰開了遞回去。他喝了口水問我大夫怎么說，我說要做個微創(chuàng)小手術，把那個囊腫拿掉就好了。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比平時長，停了兩三秒，然后他說哦行，那就做唄。他站起來把水瓶蓋擰上，說走吧回去跟你媽說一聲。

那天晚上一家四口坐在一起，把情況跟婆婆說了。我挑著說的，沒提癌那個字，只說查出來是個東西得手術拿掉。婆婆坐在沙發(fā)上一直搓手，眼眶紅著但沒掉眼淚，她說那就做，趕緊做。公公坐在旁邊看著電視，畫面里播著廣告，他盯著看了半天忽然說你媽腌的咸菜快好了，過幾天能吃了。我和建國互看了一眼，誰都沒接話。婆婆站起來說我去做飯，進了廚房之后我聽見水龍頭開了好久沒關。

決定做手術的那幾天公公反而平靜了。白天照樣去河堤走圈，雖然走得慢了，但還是堅持。下午不去棋牌室了，把陽臺上的君子蘭搬下來用濕布一片一片擦葉子，擦得油亮亮的。晚上新聞聯(lián)播看得更認真了，從開始到結束一動不動坐在那兒。婆婆悄悄跟我說他昨天半夜起來在客廳坐了很久，她起來倒水看見他一個人坐在黑暗里，看著墻上掛的老照片。我問哪張照片，婆婆說就是咱家唯一一張全家福，那是小偉八歲那年拍的，你爸還穿著廠里發(fā)的工裝呢。

距壽宴那天正好二十五天的時候，公公住了院。他換上了藍白條的病號服，坐在病床上把那雙黑色布鞋整整齊齊擺在床底下。同病房的老頭比他大兩歲，做了胃癌手術正在恢復期，跟公公有一搭沒一搭聊天。公公跟人家說他種了二十多年君子蘭，從來沒開過雙瓣花。那老頭說下回開花了端來給他瞅瞅，公公說行，你好好養(yǎng)著到時候我搬來。

術前檢查做了兩天，抽了七八管血，心電圖胸片全來了一遍。公公一聲沒吭，護士扎針的時候他把袖子擼上去露出瘦了一圈的胳膊，青色的血管凸起來，扎針的地方留下好幾個紫色的針眼。我端著飯盒喂他喝粥，他自己接過去說我自己來，手舉著勺子穩(wěn)穩(wěn)當當，就是往嘴里送的時候勺沿會碰到下巴。

那天下午家屬談話，大夫把我和建國叫進辦公室，詳細說了手術方案。右葉部分切除，腹腔鏡微創(chuàng)，但風險也講得很明白，年紀大了麻醉有風險，術后肝功能恢復有不確定性。我聽完坐在椅子上半天沒站起來，建國攥著我的手攥得我骨頭疼。出來的時候我們在走廊上站了一會兒，建國把頭扭過去對著墻，肩膀抖了兩下，很快又轉回來，鼻子吸溜了一聲說沒事，爸扛得住。

晚上我留下來陪床。病房燈關了，只有走廊的夜燈從門縫里滲進來一道細長的光。公公側躺著背對著我，呼吸聽起來是均勻的，但我知道他沒睡著，因為他的手在枕頭上輕輕摩挲著，那是他思考時候的小動作。過了很久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但聽得清清楚楚。他說小穎，我這輩子沒怕過啥，十六歲進廠學徒，機器把手指頭碾傷了包扎一下繼續(xù)干，后來廠子黃了工資發(fā)不下來我也沒怕過。你媽走了之后我一個人拉扯建國，半夜他發(fā)燒我背著他跑二里地去衛(wèi)生所，我都不怕。可這回我心里真沒底了。我不是怕死，就是覺得日子過得好好的，我才剛過七十，我還想再看幾年君子蘭開花，還想看看小偉考上大學，還想吃幾回你媽腌的咸菜。

他說話的時候一直沒翻身，就對著墻一句一句說，聲音沙沙的像老樹皮磨砂紙。我躺在那張折疊床上眼淚無聲地淌，不敢出聲，用被子捂著嘴。病房里另外那個老頭的呼嚕聲響起來，一長一短的。月光從半拉著的窗簾外面透進來，照在公公后腦勺花白的頭發(fā)上，那頭發(fā)比壽宴那天好像白了很多，白得刺眼。

我坐起來輕聲說爸，手術一定能做好，做完就好了，你還要看小偉上大學呢，他上初中了你忘啦，再過五年就高考了，到時候你得給他包紅包。公公沒接話，過了一會兒我聽見他吸了下鼻子，然后說行了睡吧明天還有事呢。

手術那天早上全家都來了，小偉也跟學校請了假。公公換上手術服被推進去之前挨個看我們，看了婆婆看了建國看了我看了小偉，最后目光停在小偉身上，說你好好讀書，爺爺出來給你買那個什么運動鞋，你上回說要的那個。小偉趴在床邊喊了聲爺爺就哭了，公公伸手摸了摸他頭發(fā)說哭啥，爺爺進去睡一覺就出來了。

手術做了四個多小時，等候區(qū)墻上那個電子屏一直顯示著正在手術中，那行紅字像顆心臟一樣跳著。婆婆攥著佛珠坐在椅子上一直捻，嘴唇動著不知道念什么。建國來來回回在走廊里走，煙拿出來又放回去，醫(yī)院不讓抽。小偉靠著我肩膀睡著了，手心里全是汗。

下午兩點多手術結束，大夫出來跟我們說手術順利，病灶完整切除，術中快速病理顯示切緣干凈。婆婆聽完身子一軟差點從椅子上滑下去，被建國一把扶住了。我站在旁邊覺得腿肚子發(fā)軟，后背上全是冷汗，把毛衣都浸透了。大夫說接下來就看術后恢復情況了，你們不要掉以輕心。

公公被推出來的時候人還迷糊著，臉色白得像紙，嘴唇干裂起了皮，鼻子里插著氧氣管，肚子上纏著厚厚一層紗布。我湊過去喊了聲爸，他眼皮動了動沒睜開，但嘴巴微微往上扯了一下，像在笑。那個笑輕得風吹就散，可我看見了，這輩子都忘不了。

術后頭三天最難熬。公公迷迷糊糊的，疼得厲害也不吭聲，就是咬牙忍著，牙關咬得咯咯響，額頭上全是汗珠子。護士來換藥，掀開紗布露出那道十幾厘米長的刀口，我用熱毛巾給他擦臉，他忽然抓住我手腕，沒使勁，就是攥著，攥了一會兒又松開。婆婆端來熬好的米湯用勺子一點點喂，他喝不進去多少，大半順著嘴角流下來，婆婆就用帕子擦干凈再喂。

第四天公公精神好了一些，能半靠著坐起來了。他看著窗外走廊里來來往往的人，忽然說他夢見你媽了。我愣了一下，知道他說的你媽是婆婆，可婆婆就在旁邊坐著。他看我表情不對又補了句夢見她年輕的時候，在廠門口等我下班，穿著件碎花衣裳。坐在旁邊的婆婆聽到這兒背過身去抹眼淚。

到了第七天公公能下床慢慢走了，扶著墻蹭著走廊走一圈，回來氣喘吁吁的像跑了二里地。同病房那個胃癌老頭已經(jīng)出院了，新住進來個中年男人，膽囊炎手術，疼得哎喲直叫喚。公公聽了半天跟人家說忍著點兒，過去了就好了。那中年男人疼得呲牙咧嘴說你大爺你咋這么能扛，公公笑了一聲說扛了一輩子了。

術后半個月公公出院。那天陽光特別好，建國開著車把他接回來，他坐在副駕駛上靠著窗看外面的街景，說街上那排銀杏樹黃了，出來時候還綠著呢。到家門口婆婆早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凈凈，陽臺上那盆君子蘭被挪到了客廳，葉子擦得能照見人影。公公慢慢踱過去伸手摸了摸葉尖，沒說話，站了好一會兒。

那之后的日子跟以前不太一樣了。公公每天早上還是出去走，但不再走河堤了，只在小區(qū)里面慢慢轉兩圈，走累了就在樓下花壇邊上坐坐。棋牌室也去的少了，但象棋還在下，有人來找他他就擺上棋盤在院子里下兩盤，輸了贏了都笑瞇瞇的。飯量慢慢往回漲，從半碗到一碗，從一碗到一碗半，雖然趕不上壽宴那天的架勢，但比住院時候強太多了。

有天下午我去看他們，公公坐在陽臺上那把藤椅里曬太陽，膝蓋上搭著條薄毯，手里翻著本老舊的相冊。我湊過去看，是他年輕時候在廠里的照片，黑白照片上一群穿著工裝的年輕人站在一臺車床前面，公公站在正中間，頭發(fā)黑黑的，腰里別著把扳手，咧嘴笑著露出兩顆虎牙。他指著照片上旁邊一個瘦高個兒說這是老吳，頭年走了，又指著前排蹲著的圓臉姑娘說這是你婆婆，那時候還是個小丫頭，跟在我屁股后面叫師傅。

我說爸你那時候真精神。他說可不，那時候一天能車兩百個零件不帶歇的。說完他翻了一頁，后面是一張全家福，小偉剛會走路，抱著個皮球站在中間，建國的頭發(fā)比現(xiàn)在多得多，我穿著件紅毛衣笑得見牙不見眼。公公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手指頭在照片表面輕輕擦了一下，像要把什么東西擦亮似的。

他合上相冊放在膝蓋上，仰頭靠著椅背瞇起眼曬太陽。陽臺上那盆君子蘭旁邊又添了兩盆新的，是婆婆前陣子從花市搬回來的，一盆茉莉一盆梔子，都綠油油的冒著新芽。風從紗窗吹進來帶著花土的味道，混著鄰居家飄過來的飯菜香。公公在藤椅里換了個姿勢，嘴里含含糊糊說了句什么，湊近了才聽清他說活著真好。

我站在陽臺上沒出聲，看著太陽從樓頂慢慢往下滑，把公公身上那條薄毯照得暖融融的。他閉著眼好像睡著了，呼吸又勻又長，一只手擱在相冊封面上，手指頭微微蜷著，像握著什么珍貴東西。

一個月后復查，各項指標都還不錯，肝功能恢復得比預想好。大夫說以后定期復查就行，飲食注意營養(yǎng)均衡，適當活動別累著。從醫(yī)院出來公公心情明顯松快了不少，走到門口那排銀杏樹下站住了，伸手接了一片掉下來的黃葉子放在手心里看，說秋天快過去了，葉子掉完了就該冬天了。冬天過了又是春天，春天君子蘭就該開花了。

回去路上建國開車，公公坐在后座忽然開口說等他好了要去趟老廠區(qū)看看。廠子早就拆了蓋了商品房，可他說他就想去那塊地方站站，看看那棵老梧桐樹還在不在，廠門口那棵他進廠那年栽的，現(xiàn)在該有摟腰粗了。建國說行，等天氣好了我陪你去。公公嗯了一聲，轉頭看著窗外，車玻璃上映出他的側臉，瘦了，顴骨高了，可那雙眼睛還是亮的，亮得像河水底下被太陽曬著的石頭。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小偉在寫作業(yè)，建國在廚房洗碗，水聲嘩啦嘩啦的。我坐在客廳沙發(fā)上把手機里拍的公公近照翻出來看，一張是他坐在陽臺藤椅里看相冊，一張是他出院那天站在家門口摸君子蘭葉子，還有一張是住院時候拍的，他穿著病號服靠著枕頭沖鏡頭比了個耶，那是小偉非讓他比的，他比得別別扭扭的，表情又好笑又心酸。我一張一張翻過去，翻到最后一張是壽宴那天拍的，他穿著紅唐裝端著酒杯站起來，滿面紅光中氣十足地喊著祝大家伙兒都健康長壽，一屋子人哄笑著碰杯，酒杯碰撞的清脆聲仿佛還在耳邊響著。

從那天到現(xiàn)在其實不過幾個月，可我怎么覺得過了好幾年呢。那些不疼不癢的征兆，那些被忽略的腰酸和胃口差，那些他嘴上說沒事臉上笑著的時候肚子里正悄悄長著的東西，想起來就后怕。可后怕之余又慶幸，慶幸發(fā)現(xiàn)得不算太晚，慶幸他挺過來了，慶幸他還能坐在陽臺上翻相冊說活著真好。

公公后來真的去看了那棵老梧桐樹。那天下著小雨，他穿了件軍綠色的薄棉襖，建國撐著傘陪他在那片商品樓前面站了快半小時。樹還在，粗得兩個人合抱不過來，葉子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公公仰頭看著樹冠不知道在想什么，雨絲飄在他臉上他也不擦。后來他彎下腰從樹根底下?lián)炝艘黄萑~揣進兜里，說回家夾書里。

他轉身往回走的時候步子慢慢的，建國上去要扶他，他擺擺手自己走。雨里的街道濕漉漉的反著光，他的背影在傘下面顯得瘦小了，可那條脊梁還是直的，從脖子一路順到尾椎骨，跟年輕時站在車床前面一樣，不彎不斜。

我站在馬路對面看著這一幕，雨絲打在臉上涼絲絲的。手機在兜里震了一下，是婆婆發(fā)來的微信說晚飯燉了排骨，讓你和小偉都過來吃。我回了句好。穿過馬路走過去的時候公公看見我，沖我點了下頭笑了，缺了顆后槽牙的嘴咧開來，露出紅紅的牙床，笑得像個得了糖的孩子。

我緊走兩步到了傘底下，一起往回走。雨不大，淅淅瀝瀝的，打在傘面上沙沙響。街邊飯館飄出炒菜的香味，混合著雨水的潮氣，濕漉漉的暖烘烘的。公公走在中間，左邊是建國右邊是我，他走幾步就停一下看看路邊的小店，看看櫥窗里掛著的棉襖和烤紅薯的爐子，看看水洼里映出來變了形的天空。

走了半條街他忽然說，下回帶你們來看春天的梧桐樹，那才叫好看，滿樹的嫩葉子綠得跟玉一樣。我和建國都說好，公公就又笑了，笑完了低頭看路，他腳上那雙黑布鞋已經(jīng)換了新的，是他出院那天我給他買的，軟底的，走著舒服。新鞋子踩在濕路面上印出一個個淺淺的鞋印子，一路往家的方向延伸過去，在雨里安安靜靜地待著，等著后面的人踩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