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瞞頂級經歷在縣里干5年,省委書記考察看到我愣住:你怎么在這
我叫陳建國,今年四十一歲,在清河縣水利局當了五年普通科員。
這五年里我每天早上七點五十五分到辦公室,拖地燒水,把報紙分好放在每個同事桌上。八點半開始干活,填表報材料,下鄉鎮看水渠,雨季防汛值班睡行軍床。月工資三千八,年底有個績效考核獎,攏共算下來一年到手六萬出頭。前年評上中級職稱,同事們起哄讓我請客,我在縣城老劉飯店擺了四桌,花了一千二,那頓是真高興。
沒人知道我以前是干什么的。
包括我媳婦李紅梅。她是在縣醫院當護士的,經人介紹跟我相的親。第一次見面在縣一中旁邊的永和豆漿,她穿個碎花裙子,話不多,問一句答一句。我告訴她我是個普通干部,老家在鄰省農村,家里沒什么人。她點點頭,說我也不圖啥大富大貴,踏實過日子就行。
處了八個月我們領了證,第二年生了兒子陳小北。日子過得緊巴巴的,房貸每月還一千九,剩下那點錢精打細算剛好夠花。紅梅有時候抱怨我,說你看看人家老王搞了副業,下班跑滴滴一個月多掙兩千,你就知道看書看報。我不吭聲,該干啥干啥。她氣得擰我胳膊,擰完了又心疼,給我煮荷包蛋下面條。
我書架最里頭那排,《水工建筑物》《流體力學》《工程項目管理》,硬殼封皮,書脊上的燙金字都磨沒了。那些書里夾著一張照片,國家水利部第十一屆青年專家表彰會的合影,前排正中間那個穿白襯衫的人是我。照片背面有一行手寫字:建國同志,望你再接再厲,為祖國水利事業做出更大貢獻。落款是當時的部長。
這張照片我壓在一堆舊雜志底下。有回紅梅收拾柜子翻出來,舉著問我這是誰,我說單位以前搞活動照的,那會兒年輕頭發多,看著像別人。紅梅"哦"了一聲就塞回去了。她從來不多問,這是我愿意跟她過日子的原因之一。她信我,哪怕我給她看的東西漏洞百出。
五年前我從省城調過來的時候,檔案走的是正常流程。介紹信上寫的是"因個人原因申請調往基層工作",原單位一欄填的是省水利設計院。沒有人知道我在設計院之前待的地方是北京,是水利部規劃司,是那個天天看全國地圖、批上百億項目的地方。
從北京到省設計院這一步就降了兩級,從設計院再到縣水利局,又降了一級。我用五年時間把自己從金字塔尖一路往下走,走到一個連黃河支流都算不上、地圖上得拿放大鏡找的縣里。
很多人問我為什么。我爹媽走的時候問過,我媽拉著我的手眼淚汪汪的,說你到底犯了什么事。我說沒犯事,就是想換個活法。設計院的同事也問,你一個處級干部往縣里調,是不是跟領導鬧翻了。我說沒有,就是家里有事需要照顧。其實我家啥事也沒有,我爸媽早走了,姐姐嫁去了外省,我是孤家寡人一個。
真正的原因只有我自己知道。
三十四歲那年我妻子小楠走了。車禍,對方酒駕闖紅燈,她騎電動車去買菜,連人帶車被撞出去十幾米。我趕到醫院的時候人已經沒了,急救室里那張床上蒙著白布,她一只手露在外面,指甲上涂著淡粉色的指甲油,那是頭天晚上她讓我幫她涂的,我笨手笨腳涂得亂七八糟。
小楠是大學老師,教中文的,說話輕聲細語。我們結婚六年沒要孩子,她說等她評上副教授再要,我說行。結果副教授評上了,孩子還沒要上,人先走了。
那之后我在北京待不下去了。每天下班回家,兩居室空蕩蕩的,她的拖鞋還在門口擺著,她養的那盆茉莉花還在陽臺開著,她沒看完的書翻到一百三十七頁擱在床頭。有個月我每天晚上坐在沙發上等她回來,等到十二點才想起來她不在了。
單位給我放了三個月假,我回老家待了一個月,又去云南待了一個月,最后一個月哪兒也沒去,就住在北京的房子里,把小楠的東西一件一件收進紙箱子里。收完那天我坐在滿地紙箱中間抽了一包煙,然后拿起電話撥了人事處的號碼。
我說我要調走,去基層,越基層越好。
組織部的人找我談了三次話,說陳建國你考慮清楚,你的業務能力有目共睹,國家重點項目庫里有五個是你主持規劃的,上面很看重你。我說我考慮清楚了。他們說那你至少去個省屬單位吧,別一下子到底。我說就到底吧,去個用得上我、又用不太上我的地方。
最后把我安排到了省水利設計院,正處待遇保留,職務沒了,當個普通工程師。我在設計院干了兩年,畫圖算數據,跟一幫年輕人加班熬夜。他們叫我陳工,客氣又疏遠。我知道他們在背后議論我,說這個北京來的不知道什么路數。
兩年后我又申請了一次調動,這回到了清河縣水利局。局里只有三十七個人,局長姓孫,五十多歲,干了一輩子水利。他來接待我,握著我的手說小陳,你從省里下來委屈了,咱這條件簡陋。我說不委屈,我本來就是農村出來的。
我在清河縣一待就是五年。
頭一年適應得很艱難。縣里做事的方式跟北京不一樣,一個項目批下來層層打報告,光蓋章就得跑七八個部門。有回一個水庫除險加固的工程,設計方案我三天就做出來了,結果在縣里審批走了四個月。我急得嘴上起泡,局長反而勸我,說小陳你別急,咱這地方就這個節奏,你急也沒用。
后來我慢慢就習慣了。習慣早上來了先泡茶,習慣下午三點以后基本就不怎么干活了,習慣一個事情來回拉扯開會,開完會再吃飯,吃完飯再改主意。我學會了在縣城的小館子跟鄉鎮干部喝白酒,學會了笑著聽別人講那些我根本不在意的閑話,學會了把一張畫了三個月的圖紙扔進碎紙機重來一遍。
但有些東西改不了。每年汛期我是全縣第一個上堤的,哪個涵洞什么結構、哪個河段容易潰口、哪年哪次洪水淹到哪條線,我腦子里比檔案室還清楚。有一回半夜三點下暴雨,上游水庫泄洪,局長帶著人還在會議室研究方案,我已經把泄洪曲線和下游撤離范圍算好了寫在黑板上。局長愣了一下說你咋這么快,我說在省里那會兒練出來的。
局里的人慢慢覺得我不一般,但也說不出哪里不一般。有個年輕同事私下問我,陳哥你以前在設計院是不是當領導的?我說我就是個畫圖的。他不信,但有啥辦法,我不說他就只能猜。
真正跟這幫人處出感情來是第二年冬天。那年雪大,山里頭一個村的飲水管道凍裂了,幾百口人沒水吃。局里派我去現場,我帶著三個年輕人翻了兩座山,手腳凍得沒知覺。到了村里一看,管子老化嚴重,想臨時接都接不上。我在村里待了五天,帶著村民挖了條臨時明渠從山泉引水,又協調縣里撥了錢,等雪化了重新鋪管。
臨走那天村里老太太們堵在路口,非要往我包里塞雞蛋和烙餅。那個村支書握著我的手使勁晃,手勁兒大得像鉗子。我坐在回縣城的車上,看著窗外的雪山,忽然想起在北京的時候,那些年我主持規劃的工程無數個,但從沒見過受益的老百姓長什么樣。
小楠以前說我活得飄,腳不沾地。那時候我不服,我覺得我干的都是大事,規劃的都是造福幾千萬人的大項目。小楠說你連咱家樓下的保安都叫不上名字,你造福誰去。我當時還跟她爭,說格局不一樣。現在想想,她說的對。
后來我在清河縣結了婚,生了孩子,買了房。日子過得像縣城里大多數人一樣,上班下班,接孩子做飯,周末帶紅梅和小北去河邊公園放風箏。那個公園的景觀河就是我設計的,用省里下來的專項資金修的,五月份竣工的時候縣里搞了個剪彩,我躲在人群后面,聽見周圍老百姓說這河修得不錯,心里頭燙乎乎的。
紅梅有時候問我,說老陳你怎么老跟那些鄉鎮干部混在一起,喝酒喝到半夜。我說工作嘛。她說你別騙我,你一個坐辦公室的有什么工作要半夜喝的。我就笑,說你不懂我們水利上的事。
其實我喝酒是為了堵自己的嘴。酒桌上人一多話就密,我怕說漏了。北京那五年、部里那三年、那些我主持過的項目和見過的領導,這些東西我一個字都不能往外漏。喝高了以后舌頭打結,想說也說不利索,安全。
但這五年我從沒后悔過。夜里睡不著的時候我翻來覆去想,如果小楠還在,看見我在縣城過這種日子,她會說什么。她大概會笑,說陳建國你終于接地氣了。然后她會把陽臺上的茉莉花搬進屋,說冬天冷別凍著。
今年四月份,縣里接到通知,省委書記要來清河縣調研脫貧攻堅和鄉村振興成果。整個縣從上到下忙得腳后跟打后腦勺,衛生搞了三遍,展板做了五套,孫局長領著我們水利局連夜整材料,把近五年全縣的飲水安全工程、農田水利項目、防汛抗旱情況全捋了一遍。
材料這事落我頭上。其他人寫的東西我看不上眼,邏輯不通數據打架,最后還是我自己動手。三天三夜沒怎么合眼,把清河縣五年的水利工作從頭到尾理成了一份匯報,圖表數據典型案例俱全,用詞精準結構嚴謹,跟當年在部里寫規劃報告一個標準。
匯報交上去那天,孫局長翻了翻,抬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點復雜。他沒說什么,把材料裝進檔案袋里封好,拍了拍封面。
省委書記來那天是四月十八號,我記得清清楚楚。那天天氣特別好,槐花開滿了街,空氣里飄著甜味。縣委大院門口拉了橫幅,各路記者架著長槍短炮。我穿著洗得發白的夾克衫站在人群后排,跟水利局其他幾個同事一起,等著領導車隊過來。
車隊來了,前頭警車開道,后面三輛考斯特。省委書記從第二輛車上下來,個子不高,花白頭發,戴一副黑框眼鏡。他在縣委書記和縣長陪同下往院里走,路過我們這片的時候腳步忽然頓了一下。
他扭過頭,目光穿過前面幾排人,準確落在我臉上。
那個眼神我太熟悉了。八年前在部里的時候,他當時是副部長,我給他做過三次匯報,每次匯報完他都用這種眼神看我,嘴角微微往下抿著,像是在琢磨什么事情。后來他調去外省當省長,我們沒再見過面,但那雙眼睛我記得清清楚楚。
他推開旁邊的工作人員,徑直朝我走過來。人群自動往兩邊分開,我站在原地,手腳冰涼,腦子里嗡嗡響。
他在我面前停下,上下看了我兩眼,眉頭皺起來:"陳建國?"
我張了張嘴,嗓子眼里像塞了棉花。周圍的人鴉雀無聲,縣委書記湊過來想說點什么,被他伸手攔住了。
"你怎么在這?"他的聲音不大,但院子靜,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五年的隱瞞,四十一歲的臉,八年前的回憶,全在這一句話里碎了。
孫局長從我身后擠過來,臉上堆著笑:"書記,這是我們局的小陳,省設計院下來的,業務骨干。"
省委書記看了孫局長一眼,又轉回來看我。他什么都沒說,就那么站著,眼睛里的內容從最初的驚訝慢慢變成別的什么,像是明白了,又像是不明白。
"你跟我進來。"他說完這句話,轉身往辦公樓里走。
我跟著他往里面走,步子機械得像在夢游。路過紅梅工作的縣醫院方向時我下意識往那邊看了一眼,腦子里亂成一團漿糊。縣委的會議室在三樓,走廊里鋪著紅地毯,踩上去軟綿綿的,我總覺得腳底下不踏實。
會議室門關上了,里面就我們兩個人。他在長條桌旁邊坐下來,摘下眼鏡擦了擦,又戴上。
"坐下說話。"
我坐在他對面,屁股挨著椅子邊。
"八年了。"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敲在我耳朵里,"你從部里走的時候我就聽說了。他們說你主動要求調走,三級調動,最后到了縣里。"
我低著頭沒吭聲。
"你知不知道那年你走以后,我辦公室的燈亮了一宿。"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可我聽著鼻子發酸。
他是我在部里那三年最敬重的人之一。當年那個南水北調中線配套工程的規劃方案,他拍著我的肩膀說小陳你這腦子值一個師。后來他調走了,我出事的時候他已經在省里當省長,隔著一千多公里打了三個電話。我在電話里什么都沒說,就說想換個環境。他沉默了很久,說了句你要保重。
"我后來打聽過你的情況,"他繼續說,"知道你在省院待了兩年,再后來就斷了消息。他們說你調去更基層了,但具體在哪兒沒人說得清楚。我讓人事上查過你的檔案,最后的記錄是省設計院。"
他從公文包里掏出煙盒,抽了一根點上。我說不清這是個什么場合,省委書記給一個縣里的科員遞煙,而且這科員還是他以前的兵。
"你妻子的事情我當年就知道了,"他吸了口煙,"領導層里沒幾個人不清楚。那時大家都覺得你是一時沖動,散散心就回來了。結果你倒好,一散散了八年。"
我的眼淚不爭氣地涌上來了。八年了,八年來我沒在任何人面前提過小楠,沒在任何人面前哭過。紅梅有一次半夜醒來發現我坐在陽臺上發呆,問我怎么了,我說做了個夢。她沒再問,把我的外套披上就回去睡了。
省委書記把煙按滅在煙灰缸里,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清河縣的街道,兩排槐樹把路蔭得綠油油的,街對面有個賣煎餅果子的攤子,幾個穿校服的學生在排隊。
"我今天不是來翻舊賬的,"他背對著我說話,"我是來考察工作的。你在這兒的五年干得怎么樣,我這幾天會看到。"
他轉過身來,看著我。窗外槐花的影子落在他肩膀上,一晃一晃的。
"但是陳建國,"他的聲音沉下來,"你欠我一個解釋。當年你為什么走,為什么走了就不再回來,為什么八年了寧愿在縣里當個科員也不跟任何人聯系。這些事今天說不完沒關系,但這幾天之內你要給我說清楚。"
我點了點頭,嗓子眼還是堵著,說不出話。
他從桌上拿起那份我寫的匯報材料,翻了翻,嘴角浮起一絲幾乎看不出來的笑意:"這東西是你寫的吧?"
"是。"我的聲音啞得像砂紙。
"字里行間還那味兒,"他把材料合上,"行,你出去吧,讓他們進來。我要聽縣里匯報了。"
我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在后面說了一句:"晚上別走,我找你吃飯。"
那扇門在我身后關上,走廊里站著烏泱泱一群人,縣委書記縣長還有一幫隨行人員,孫局長也在人群里焦急地張望。所有人的目光都釘在我身上,我低著頭從他們中間穿過去,后背被那些視線戳得生疼。
出了辦公樓我找了個沒人的角落蹲下來,把手插進頭發里。槐花從樹上飄下來落在肩膀上,我伸手捻了一瓣,軟軟的,涼涼的。
晚上吃飯的地方在縣招待所,一個小包間,就他和我兩個人。桌上有四個菜一個湯,還有一瓶沒開的酒。他把酒推過來讓我開,我擰了半天瓶蓋手滑沒擰開,他又接過去擰了。
"手抖成這樣,"他給我倒了半杯,"你以前不這樣,以前你往部里大會上匯報,上千人聽著你都不帶眨眼的。"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火辣辣地從喉嚨燒到胃里。
"說吧,"他把筷子擱在碟子上,"怎么回事。"
我盯著杯子里晃蕩的酒液,那個傍晚的北京城從記憶深處浮了上來。
小楠走的那天是九月十三號,我記得清楚。因為頭天晚上她還跟我說,秋天來了周末去香山看紅葉吧。我說行,你要嫌累咱就坐纜車上去。她說誰嫌累了,我天天爬教學樓五樓講課的人。
第二天我開會到下午五點,散會了給她打電話沒人接。六點半交警隊的電話打到了單位,說有個交通事故,家屬聯系不上,從手機通訊錄里找到了你。
我趕到醫院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太平間的燈慘白慘白的,她的臉干干凈凈,只有額頭有一道口子。我在那兒坐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時候護士來催,我才站起來,腿麻得站不穩。
后來那半年我像行尸走肉一樣上班,開會該說什么說什么,方案該批什么批什么。可到了晚上回到那套兩居室里,我就整個人塌下去,塌成一個洞。小楠的東西我一件沒扔,連她漱口杯里的牙刷都沒動。有一天我站在衛生間里對著鏡子刷牙,看見鏡子里自己的臉,忽然覺得不認識這個人了。
我是誰?我是水利部的專家,國家的干部,同事眼里的青年才俊。可這些身份在小楠的死亡面前全成了笑話。我規劃的那些水庫、那些河道、那些輸水管道,能把她從太平間里救回來嗎?我主持的那些國家級項目造福了幾千萬人,可我連我自己的妻子都沒能保住。
這種想法我知道不理性。可人在那種狀態下哪有理性。
十月的一天我在辦公室里坐著,窗外是北京灰蒙蒙的天。我看著桌上全國水利規劃那張大地圖,忽然覺得那些縱橫交錯的線條全是假的。我坐在這里面批文件、定方略、調資源,可我連樓下賣早點的阿姨姓什么都不知道。小楠說我的生活飄在空中,她走了以后我才發現她說得對。這棟樓里的生活是飄著的,外面的世界才是實的。
我想去實的地方待著。越實越好。
"所以你走了,三級調動,從部里一直走到了縣里。"省委書記聽完了,把杯底最后一點酒喝完,給自己又倒了半杯。
"我那時候覺得,"我清了清嗓子,"我在上面待夠了。我想下去看看底下的人怎么活,看看我畫的那些圖紙到底長在地上是個什么樣子。"
"看到了嗎?"
"看到了。"我說,"圖紙就是圖紙,畫得再漂亮也得有人一鍬一鍬挖土。我原來以為決策是重要的,現在覺得施工也是重要的。沒有施工的人,再好的決策都是紙上談兵。"
他沒有接話,夾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包間里安靜了一會兒,只有頭頂的空調嗡嗡響。
"那你五年了,"他放下筷子,"夠不夠?"
我抬起頭看他。
"我問你,在縣里待了五年,你那個'實'找到了沒有?"
我想了很久。紅梅的笑臉、小北的作業本、局里那幫同事的酒桌、村里老太太的雞蛋烙餅、那條我設計的景觀河旁邊的放風箏的人群。這些畫面一個接一個從我腦子里過,最后停在小楠的臉。她笑著看我,指甲上的淡粉色指甲油在太陽底下亮晶晶的。
"找到了。"我說,聲音有點顫。
他點點頭,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小本子,寫了幾個字,撕下來推到我面前。上面是一個電話號碼。
"這是省水利廳廳長的電話,"他說,"我跟他打過招呼了。你回去考慮考慮,想回去的話就給他打電話。正處職,技術崗,專業對口,不虧待你。"
我看著那張紙條,沒接。
他挑了挑眉毛:"怎么?"
"書記,"我搓了搓手,"您讓我再想想。"
他的表情變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他看了看手表,站起來拿起外套:"行,你慢慢想。我明后天還在縣里,你隨時來找我。"
走到門口他又回過頭來,看了我好一會兒,那目光里有欣慰也有惋惜,還有幾分我看不懂的東西。
"陳建國,"他說,"你比八年前我看著老了不少。但你眼睛里頭有東西了。八年前你的眼神是往上看的,現在你平視了。這是個好事。"
門關上了,包間里只剩我一個人和半瓶沒喝完的酒。我拿起那張紙條看了半天,折起來塞進口袋里,又掏出來展開看了看,最后對折了兩下放進了錢包最里面的夾層。
回招待所的路上我沿著縣城的馬路慢慢走,春天的風暖洋洋的吹在臉上。路過縣醫院的時候我停了停,看見紅梅那科室的燈還亮著。她今晚值夜班。
我推開醫院一樓的大門,上了三樓外科。護士站的小姑娘認識我,喊了聲陳哥來了。紅梅從里面探出頭來,頭發有點亂,口罩掛在耳朵上。
"你咋來了?"她詫異,平時我很少來醫院。
"路過,看看你。"我靠在護士臺邊上,看著她。
她狐疑地瞅我:"是不是有啥事?今天縣委大院挺熱鬧的,聽說省里來大領導了。"
"沒啥事。"我說,"餓不餓?我出去給你買碗餛飩。"
"不用,食堂還有飯。"她擺擺手,又縮回去忙了。
我站在護士站看她的背影,她在給一個老太太扎針,手很穩,一邊扎一邊安慰老太太別怕。那老太太攥著她的胳膊,她彎著腰,白大褂的衣角垂下來,在燈底下白得晃眼。
回家的時候已經十點多了,小北在奶奶家睡,我一個人坐在客廳沙發上。電視里在播晚間新聞,省委書記在清河縣視察的畫面一閃而過,我看見了人群里自己模糊的影子。
我摸了摸錢包里那張紙條。然后站起來走到書架前面,把最里頭那排舊雜志搬開,露出壓在下面的照片。部里的表彰會,后排是領導們,前排是我們這些獲獎的人。正中間那個白襯衫的我意氣風發,頭發烏黑濃密,下巴揚著,眼睛里全是光。
照片旁邊掉出來一張小紙條,是我自己的字跡,不知道什么時候寫的,上面就一句話:陳建國,你還記得你是誰嗎?
我捏著那張紙條站了很久。客廳里的鐘滴答滴答走著,窗外的槐花香味一陣一陣飄進來。
第二天我沒有去縣委找省委書記。第三天也沒有。他在清河縣待了三天,行程排得滿滿的,去了三個鄉鎮看了五個項目點,有一個飲水工程就是我去年主持修的。聽說他在那個村里跟老百姓聊了半個多小時,走的時候拍著村支書的肩膀說你們干得好。
第四天早上他車隊走的時候我在局里開防汛會,沒去送。散會出來碰見孫局長,他表情復雜地看了我半天,欲言又止。
"老陳,"他終于憋出一句,"你跟書記是舊識?"
我說嗯,以前在省里開會的時候見過幾面。
孫局長看看我,又看看我,把嘴里的話咽回去了。他拍拍我的肩膀,什么都沒說就走了。這人干了三十年水利,心里明鏡似的,有些事我不說他也猜得到。但他從來不多嘴,這也是我敬重他的地方。
省委書記走了以后縣里平靜了幾天。但那份平靜底下是暗流洶涌,各種傳言滿天飛,有人說我是上面下來鍍金的,有人說我是犯了錯誤下來的,還有人說我是省委書記的親戚。我走在縣城的街上總覺得背后有人指指點點,去菜市場買菜賣菜的大媽都多瞅我兩眼。
紅梅也終于繃不住了。第五天晚上她把小北哄睡了,關了臥室門坐在床上看著我。
"老陳,你跟我說實話,"她的語氣很平靜,但我聽出來平靜底下的顫,"省委書記為啥認識你?你以前到底干啥的?"
我坐在床邊,看著墻上小北畫的奧特曼,從錢包里把那張照片掏出來遞給她。
她接過去看了半天,翻到背面,看見那行字。她沒說話,就那么坐著,照片在她手里微微抖著。
"你以前是北京的大干部?"她問。
"不算大,"我說,"就是干活的。"
她把照片放在床頭柜上,兩只手交握著放在膝蓋上,半天沒出聲。
"那你為啥來縣里?"她的聲音小下去了,"你為啥……找我?"
我伸手過去把她的手攥住。她的手涼,掌心有一層薄薄的繭子,是常年洗器械留下的。
"因為這兒是實的,"我說,"你是實的。"
她看著我,眼睛里慢慢溢出水光,但她沒讓眼淚掉下來。她把另一只手搭在我手背上,握了一會兒,松開,站起來往外走。
"我去煮碗面,"她說,走到門口沒回頭,"你晚上又沒好好吃飯。"
廚房里傳來切蔥花的聲音,茲拉茲拉的熱油聲。我坐在床上,看著那張照片,把它重新收進錢包里。
那之后一個星期我沒跟任何人提省委書記的事。第八天省水利廳的電話打到了局里,找陳建國同志。我去接的,電話那頭是廳長本人,態度客氣得過頭,說陳工啊,咱們書記打了招呼,你看看什么時候方便,來省城咱當面聊聊?
我說廳長我考慮考慮。
廳長在電話那頭頓了一下,說行,你考慮好了隨時給我來電話。
掛了電話我站在走廊里,看著局里那棵老槐樹發呆。五年前我來的時候這樹才兩層樓高,現在快冒到三樓窗戶了。槐花又開了一茬,白花花掛了一樹。
孫局長從辦公室探出頭來,朝我招招手。我走進去,他把門帶上,從抽屜里掏出一包沒拆的煙遞給我一根。
"老陳,"他打著火機給我點上,自己也點了一根,"我這人粗,有些話憋了五年了。你剛來的時候我心想,省里下來的毛頭小子,不知道能待幾天。后來你干的那幾個項目,說實話,全縣沒有第二個人能拿下來。那個堤防加固的方案,我干了三十年都沒你畫得周全。"
我抽著煙沒說話。
"前兩天書記來那事,我沒多問你,"他吐了口煙圈,"但有一句話我想跟你說。你在縣里這五年,干的活大家都看在眼里。去留你自己定,局里這扇門永遠給你開著。"
我盯著眼前這個黑臉漢子,他抽著煙,眉頭皺成個川字,眼睛看著窗外。五年來我們從沒談過心,就是一起防汛、一起喝酒、一起為批不下來錢罵娘的交情。但這種交情有時候比什么都深。
"孫局,"我把煙屁股按滅在煙灰缸里,"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騎著電動車去接小北放學,路上經過縣政府門口,看見宣傳欄里還貼著省委書記考察的照片。我停下來看了一會兒,車筐里小北的書包歪著,里面的文具盒叮當響。
回到家紅梅已經做好了飯,韭菜炒雞蛋,西紅柿湯,還有一盤拍黃瓜。小北趴在桌上寫作業,鉛筆頭啃得豁了牙。紅梅圍著圍裙在灶臺跟前忙活,腰上那根帶子系得松松垮垮的,這么多年了還是系不好圍裙。
吃飯的時候小北問我,爸你咋老看錢包。我說里面有張照片。他說啥照片我看看。我夾了塊雞蛋塞他嘴里說吃飯。
夜里小北睡了,我和紅梅坐在陽臺上。四月底的天氣不冷不熱,樓下那棵梧桐樹上有只野貓在叫。紅梅把她那件舊毛背心披在我身上,自己穿了件薄外套。
"老陳,"她靠著我的肩膀,"你跟我說實話,省里那邊叫你回去是不?"
我嗯了一聲。
"你咋想的?"
我沒急著回答。樓下有個人遛狗經過,狗繩子拖在地上啪嗒啪嗒響。遠處縣城的燈火星星點點,亮得不如大城市,但看起來踏實。
"紅梅,"我過了半晌才開口,"我年輕那會兒在北京,覺得人活一輩子得干大事。后來出了變故,覺得大事都是虛的,小事才是真的。我在縣里這五年,修了三條渠、加固了四座水庫、通了七個村的飲水,這些事都不大,但你走到村里去看,老百姓喝上干凈水了,地能澆上水了,那就是實實在在的東西。"
她沒說話,靜靜聽著。
"現在那邊讓我回去,去省里,管更大的盤子。"我把她的手拿過來握著,"省里的盤子大了,能做的事多了,可離地也遠了。我心里頭有一個地方,總是記著村里那些老太太往我包里塞雞蛋時候的眼神。"
紅梅的手指在我掌心里蜷了蜷。
"你說了算,"她的聲音悶在我肩膀上,"你去哪兒我跟哪兒。你回省城我就辭了工作跟你走,你留縣里咱就繼續過現在這日子。都好。"
我側頭看了看她。月光底下她的側臉跟相親那天差不多,碎花裙子換成了毛背心,可眼睛里的東西沒變。她從來不多問,不多要,我說什么都信,我做什么都跟著。
那晚我在陽臺上坐到很晚,最后下了個決定。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趟郵電局,把錢包里那張紙條上的號碼撥通了。電話響了三聲那頭接起來,我說廳長您好,我是清河縣的陳建國。
省里那邊的意思很明確,清河的盤子太小了,你的能力放在縣里是浪費。但是他們也尊重我的意見,先以借調的名義過去半年,幫省廳做一個河湖連通工程的規劃,完了去留再議。
我跟孫局長匯報的時候他笑了一聲,說你小子到底還是走了。我說是借調,借調。他擺擺手說借不借的你心里有數。我看著他辦公桌上那個用了二十年的搪瓷缸子,上面"水利系統先進工作者"的紅字都磨沒了。
走之前那一個月我手頭的工作一件沒落,把正在做的防汛預案和年度項目計劃全捋清楚交接給了同事。紅梅那邊我讓她先不動,等我這邊落定了再說。她說行,帶著小北在縣里等我。
走的那天是五月下旬,槐花落得差不多了,地上鋪了薄薄一層白。局里同事在門口送我,孫局長沒來,讓人捎了句話,說防汛值班走不開。其實我知道他是怕當面送了心里不得勁。
我坐長途車去省城,靠窗的位置。車從縣里開出來,路兩邊的田里麥子正抽穗,綠油油一大片。經過我設計的那條景觀河時我特地往那邊看了一眼,河邊的公園里有老人在遛彎,有小孩在跑,風箏在天上飛得老高。
我想起小楠。如果她還在,看見我現在這個樣子,大概會坐在陽臺上搖著扇子笑話我。陳建國你這個人啊,一輩子都擰巴,在北京的時候想下來,在縣里的時候想上去。到底哪兒才適合你?
可是小楠你不知道,我不是想上去。我只是想換個更大的地方,把在縣里這些年扎下去的根,帶過去。我去省里不是回去當那個飄在天上的陳建國的,我是帶著清河縣的土、孫局長的煙、紅梅的毛背心、小北的奧特曼一起去的。
那些東西讓我沉下來了。沉下來的人去哪兒都沉著,不會飄。
車上了高速,窗外的風景從田野變成了山,又從山變成了平原。我把車窗搖下來一點,風灌進來,暖的,帶著初夏的青草味兒。
口袋里手機震了一下,紅梅發來一條短信:到了說一聲,晚上視頻。
我回了個好字。
又震了一下,是孫局長:到了省城別忘本。老孫。
我看著這條短信笑了。這個黑臉漢子,嘴上說防汛值班不來送,還是惦記著。
我把手機揣回去,靠在座椅背上。前面是省城的方向,后面是待了五年的清河。兩個地方之間隔著一百多公里的路,可我知道,它們都在我身上了。
窗外的天藍得透亮,幾朵白云慢悠悠地飄著。遠處隱隱約約能看見城市的輪廓線了,那些高高低低的樓在日頭底下閃著光。
我閉上眼睛,聽見自己心跳得穩當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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