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五日,巢縣釣魚臺鎮外的土路上,五匹東洋馬踢踏著晨霜,朝著一片枯黃的蘆葦蕩走去。
騎馬的人穿著便裝,領頭那個年過半百,腰間卻別著一柄將官刀。
刀鞘在鞍側一晃一晃,擦著馬肚皮,發出細碎的金屬聲。
身后四個人,三個挎著步槍,一個提著公文包,五匹馬沿著田埂不緊不慢地走,像是在自家的后院里遛彎。
他們不知道,蘆葦蕩那邊的樹林里,三百多支槍口已經對準了這條土路。
五十分鐘前,新四軍第七師第十九旅的偵察員從巢縣方向飛奔回駐地,帶回一條情報:日軍第一一六師團步兵第一一九旅團旅團長山縣業一,只帶了四名隨從,騎馬出了城,往釣魚臺方向去了。
旅長孫仲德站在地圖前,盯著巢縣與無為交界處那個叫釣魚臺的小鎮,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說了一句話,這句話后來被寫進了十九旅的戰史——雖然戰史里不會記錄他當時嘆氣的聲音。
他說:“咱用一個營對付他們吧。”
圍在旁邊的營長和連長們以為自己聽錯了。
五個鬼子,用一個營?
三百多人打五個人?
孫仲德抬起手,指了指地圖上釣魚臺周圍的地形:“他身邊只有四個人不假,可他據點里頭有一個旅團的兵,隨時可能沖出來。
咱們要打快、打準,還得把退路堵死。
一個營,可能剛夠。”
命令傳下去的時候,天還沒完全亮透。
第五十六團那個營的戰士在晨霧里集合,很多人還沒弄明白要去打誰。
只知道旅長下了死命令:全營出動,輕裝急行,目標巢縣釣魚臺,包圍一處樹林,五分鐘之內結束戰斗,打完就撤,不許戀戰。
三百多人在皖北十二月的冷風里跑步前進。
田埂上的霜被踩碎了,結成泥漿,沾滿了綁腿。
沒有人說話,只有腳步聲和喘息聲。
釣魚臺不是臺,是巢縣南邊一個鎮子,鎮外有一片雜木林,林子邊上是一條通往巢湖的土路。
十二月底的皖北,樹葉落光了,只剩光禿禿的枝丫戳著灰白色的天。
林子里能藏人,但藏不住太久——冬天的樹枝太疏,三百多人伏進去,得趴得極低,一動不能動。
戰士們趴下了。
槍上膛,保險打開,眼睛盯著土路的拐彎處。
風從巢湖那邊吹過來,帶著水腥氣。
山縣業一完全不知道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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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此刻正騎在馬上,心情不錯。
今天是圣誕節,雖然日本人不信基督,但“圣誕”這個詞讓他想起在東京過年的光景。
他從東北調到皖南快一年了,還沒好好看過這里的山水。
前天有人告訴他,釣魚臺那邊的巢湖風光不錯,水美,景也美。
他決定去看看。
他今年五十一歲,從軍三十一年,從陸軍士官學校第二十二期畢業,到陸軍大學校第三十三期畢業,一步一步熬到這個位置。
熬得不算快——在陸大三十三期全部六十六名畢業生里,他的成績排倒數第九。
當上大佐比別人晚了三年多,先是在東寧要塞當地區隊長,后來到牡丹江當獨立守備隊長。
直到去年八月,才晉升少將,調到第一一六師團當了這個旅團長。
但這個旅團長當得并不痛快。
第一一六師團是雜牌部隊,由京都第十六師團的留守部隊編成。
今年十月,新來的師團長武內俊二郎比他晚一期從陸士畢業,卻比他早一期從陸大畢業,成績還靠前——就這么爬到少將頭上當了中將師團長。
山縣業一心里堵得慌。
他需要一場勝仗來證明自己。
十二月初,他集結了第一一九旅團全部兵力,帶著迫擊炮和山炮,向新四軍第七師的駐地無為縣壓了過來。
他要尋殲第七師主力,打一場漂亮的殲滅戰。
他的部隊在無為地區反復掃蕩,燒殺搶掠,建立封鎖線。
但新四軍像是蒸發了一樣——第七師在孫仲德的指揮下迅速轉移進了山里,留給山縣業一的是一座空城。
“新四軍不堪一擊,早就嚇跑了。”
他在指揮部里對部下吹牛。
占領無為之后,一連幾天,連一個新四軍的影子都沒看到。
山縣業一徹底放松了警惕。
他覺得戰事已定,剩下的就是享受占領區的風光。
副官勸他多帶些士兵,他不耐煩地揮手:“帶這么多人,我是去打仗還是去玩耍呢?”
十二月二十五日一早,他帶著副官和三名衛兵,換上便裝,騎馬出了城。
他走的是通往釣魚臺的土路。
五匹馬,五個人,沿著田埂往南走。
他不知道,新四軍的偵察員就趴在路邊的一個草垛后面。
消息傳到十九旅指揮部的時候,孫仲德正在看地圖。
他三十九歲,安徽合肥人,早年考入保定軍校,后來參加革命,在皖北打過游擊,當過紅軍游擊隊大隊長、獨立團團長。
皖南事變后,他組織部隊接應從銅陵、繁昌突圍過江的新四軍干部戰士。
這一年五月,新四軍第七師在無為東鄉白茆洲成立,他出任第十九旅旅長。
第七師是當時新四軍各師中人數最少的,全師只有一千九百余人,下轄第十九旅(五十五團、五十六團)和挺進團。
孫仲德的十九旅,就是第七師的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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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著地圖上釣魚臺的位置,腦子里飛快地算著幾件事:距離、時間、地形、敵情。
山縣業一出來游玩,身邊只有四個人,這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但機會轉瞬即逝——如果讓這五個人回到據點,下次再想抓一個日軍少將,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時候。
他叫來五十六團那個營的營長。
“帶全營出發,輕裝,跑步,到釣魚臺外面的林子埋伏。
目標五個人,騎馬,從北邊來。
包圍之后直接開火,速戰速決,五分鐘之內必須結束。”
營長愣了一下:“旅長,五個人……”
“他身邊只有四個人不假,”孫仲德打斷他,“可他是一個旅團長,據點里有一個旅團的兵。
萬一槍一響援兵沖出來,你一個排夠用嗎?
一個營,可能剛夠。”
營長不再問了,轉身跑了出去。
三百多名戰士在晨霧中出發。
從駐地到釣魚臺,大約十幾里路,急行軍用了一個小時左右。
他們趕到了。
趴進了那片樹林。
槍口對準了土路。
然后就是等待。
皖北十二月的早晨,氣溫在零度上下。
戰士們趴在枯草地上,手凍得發僵,得不時把手指塞進嘴里哈一口氣。
沒有人敢動,沒有人敢咳嗽。
三百多個人像石頭一樣伏在樹林里,等著那五匹馬出現在土路的拐彎處。
他們等了大約四十分鐘。
土路那頭傳來了馬蹄聲。
不緊不慢的,踢踢踏踏的,像是什么人在散步。
五匹馬從晨霧里鉆了出來。
領頭那匹馬上坐著一個穿便裝的中年人,身材不高,腰板挺直,腰間掛著一把將官刀。
后面四匹馬,三個挎步槍的衛兵,一個提公文包的副官。
五個人有說有笑,完全沒有察覺到路邊的樹林里趴著三百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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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走進了包圍圈。
營長的手指扣上了扳機。
“打!”
槍聲像炸雷一樣在林子里響起來。
三百多支步槍同時開火,子彈從三個方向射向土路。
第一排槍響過之后,五匹馬全倒了——有兩匹當場斃命,另外三匹嘶叫著掙扎,很快也被后續的子彈放倒。
馬背上的五個人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被密集的火力覆蓋了。
山縣業一從馬背上摔下來的時候,右手還握在刀柄上。
他的將官刀拔出了一半,子彈擊中了他的胸口。
副官和三名衛兵倒在馬尸旁邊,身上布滿了彈孔。
戰斗從第一聲槍響到結束,不到五分鐘。
槍聲停下來的時候,林子里安靜得能聽見子彈殼滾落在凍土上的聲音。
戰士們從伏擊位置站起來,端著槍走近土路。
五具尸體橫七豎八地倒在馬尸中間,血滲進干裂的泥土里,被十二月的冷風一吹,很快就凝成了暗紅色的冰碴。
營長走過去,彎腰看了看領頭那具尸體。
便裝,將官刀,胸口的彈孔還在往外滲血。
他翻了翻尸體的上衣口袋,找到了一份證件。
上面寫著:山縣業一,陸軍少將,第一一六師團步兵第一一九旅團旅團長。
營長把證件收好,一揮手:“撤!”
三百多人像潮水一樣退進了樹林,沿著來路跑步返回駐地。
從開槍到撤離,前后不到十分鐘。
他們離開之后大約半小時,釣魚臺方向傳來了日軍汽車引擎的轟鳴聲——據點的援兵到了。
但土路上只剩下五匹馬的尸體和五個人的尸體,新四軍連一顆彈殼都沒留下。
消息傳到十九旅指揮部的時候,孫仲德正在吃午飯。
他放下筷子,接過偵察員遞來的報告,看了一眼,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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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認了?”
“確認了。
尸體上的證件是山縣業一本人。”
孫仲德把報告折好,塞進口袋,重新拿起筷子。
“吃飯。”
那一天是1941年12月25日,西方人的圣誕節。
皖北的冬天冷得徹骨,無為縣的農民們縮在屋子里,聽見釣魚臺方向傳來一陣急促的槍聲,幾分鐘后就停了。
第二天,消息傳開了:那個在無為燒殺搶掠的日軍少將,被新四軍包了餃子。
山縣業一死后,日軍大本營追晉他為陸軍中將。
但一個追晉的中將軍銜,改變不了他在釣魚臺鎮外土路上倒下的事實——五個人對三百多人,不到五分鐘,一個少將旅團長和他帶的全部人馬,就這么沒了。
孫仲德后來在回憶中提到這次戰斗時,沒有多說什么。
他只是說,那一仗打得快,撤得也快,戰士們執行命令很堅決。
但那天早上,當他在地圖前說出“咱用一個營對付他們吧”的時候,他大概已經算好了一切——算好了距離,算好了時間,算好了地形,也算好了那個騎馬出門的日本少將會從哪條路上經過。
唯一沒算到的是,戰斗結束得比預想的還快。
五分鐘。
十二月的風吹過釣魚臺鎮外的土路,吹散了槍煙,吹干了血跡。
那五匹馬倒在地上,馬鬃上結了霜。
遠處的巢湖水面泛著灰白色的光,像一面沒有溫度的鏡子。
三百多名戰士在返回駐地的路上跑步前進,腳步踩在凍硬的田埂上,發出整齊的聲響。
沒有人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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