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啟德：《我的九十六年——湯釗猷醫生口述史》序

“這部口述史是難得的中國當代醫學史著作。” 本文系原全國政協副主席、中國科學院院士、中國科協名譽主席韓啟德院士為復旦大學新聞學院教授張力奮采訪、撰述的《我的九十六年——湯釗猷醫生口述史》所寫的序，蒙出版方授權澎湃新聞網獨家發表，以饗讀者。

《我的九十六年——湯釗猷醫生口述史》，張力奮 采訪、撰述，復旦大學出版社，即將于2026年8月在上海書展首發。

湯釗猷院士在肝癌防治領域做出重大創新，是我國醫學界的翹楚，也是我最敬佩的老師。他是“仁者”。他心善如佛，待病人如親人，為解除病人痛苦竭盡全力。他是“智者”。他博學、審問、慎思、明辨、篤行，善于哲學思考，不僅在解決醫學專業問題上游刃有余，在工作與生活中也充滿智慧。他是“勇者”。他敢于在學術上提出獨特的創新思想，不懼困難和失敗，百折不撓，從不半途而退。他是“釋者”。 他熱心科普，近十幾年來陸續出版“控癌三部曲”等6部科普著作，用講故事的方式、用深入淺出的比喻把復雜的醫學知識，包括他的各項創新成果表達得通俗易懂，成為科普著作的范本。

2008年，韓啟德院士為湯釗猷院士頒授“吳階平醫學獎”。

湯釗猷院士所著《九旬院士人生感悟》去年出版。該書全面回顧和總結自己一生走過的道路，一位中國當代杰出醫師科學家的形象躍然紙上。但限于篇幅和個人精力，還有很多細節有待挖掘。復旦大學的張力奮教授是一位優秀的作家和傳媒領域專家，他先后對湯釗猷院士做了20次訪談，查閱有關檔案等海量材料，挖掘出很多新的內容，寫出了10萬多字的口述史。我瀏覽了書稿，認為這本書充分發揮口述史的優勢，極大豐富了已有湯釗猷院士傳記的內容，增加了非常多的故事細節和背景材料，拿湯院士的話說，原來那些書只是“骨架”，而這本書則是“有骨有肉”的了。

上世紀50年代，湯釗猷醫學文獻筆記。

1978年，阿根廷國際癌癥大會，湯釗猷首次出國。他硬擠上講臺發言，中國“小肝癌研究”震驚國際。

口述史之為學術工具，其長其短，皆須審慎用之。其長處，在于能觸及文獻檔案所不能及的“關節”。科學家在命運轉折處的真實心跡，是公文報表絕難留存的精神剖面。口述史的個人性、細節性與生動性，恰能補文獻之缺，使科學家的形象由“骨架”而“血肉豐滿”，使學科發展史由平面而立體。湯院士一生歷經新舊社會更替、政治風云變幻，其學術道路每一次轉向背后的思慮，唯有借助口述方能得其深致。

然其短處，亦不可不察。記憶天然存在失真與偏差，時間愈久，重構愈多。若訪談者學養不足、準備不周，設問流于表面，則縱有良機，亦難掘出新史料。更有一種偏向，是將口述視為唯一信史，不加考證辨析，便“人云亦云”地建構歷史——此所謂“過度詮釋”，其害甚于闕如。所以，口述史須與檔案、文獻相互發明，方能去偽存真，逼近歷史真實。

湯釗猷 院士

湯釗猷院士展示其1979年首次訪美帶回的蘋果電腦，或是國內最早的臺式電腦。

口述史之運用，貴在訪談者之嚴謹。張力奮教授對口述史方法的自覺，令我尤為感佩。他對不少細節做了核實，對口述者的前后多次回憶內容進行比對，并尊重史實，盡量采用口述者的原話，不夾帶自己的觀點與評述。

閱讀本書也讓我體會到，科學家口述史的價值不僅在于保存個人記憶，更在于為中國當代科學史研究提供了一條由“人”切入的路徑。倘使更多前輩科學家在晚年以口述方式留下切身經歷，并配以嚴謹整理與考證，則中國當代醫學史、共和國科學史的研究，必將獲得更為堅實而鮮活的基石。

湯釗猷院士與張力奮教授查閱原始資料

總之，《湯釗猷醫生口述史》是一本難得的好書，讀這本書能讓人們更加全面深入了解湯釗猷院士的人生經歷，更加理解中國科學家精神，更加體會醫學的本質。湯釗猷院士的人生經歷也折射出一個世紀以來中國社會的巨大變遷和醫藥衛生事業發展走過的道路，因此這部口述史也是難得的中國當代醫學史著作。

（作者為原全國政協副主席、中國科學院院士、中國科協名譽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