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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你到底把那份合同藏哪兒了?趕緊交出來,還能體面點走人。”
新來的副總周鳴站在我工位前,左手食指一下下敲著我的顯示器邊框,黑色腕表表盤映出他嘴角那點似笑非笑的弧度。他右手捏著一張A4紙,邊緣被攥得發皺,紙上“解除勞動合同通知書”幾個黑體字朝上翻著。
“別裝了,監控都調過了,昨晚七點就你一個人沒走。”他把那張紙拍在我鍵盤上,紙面彈起來掃到我下巴,“人事那邊已經等著了,簽完字,今明兩天收拾東西。公司對你夠意思了,給你留了臉。”
辦公室空調出風口吹下來的冷氣正對著我后頸,吹得那塊皮膚發僵。旁邊工位的小劉把椅子往后退了半米,膝蓋頂著桌腿,整個人縮在隔板后面盯著電腦屏幕裝死。行政部張姐路過時腳步慢了半拍,手里抱著的文件盒歪了一下,又快步走過去了。
我低下頭看了一眼那張紙。我的名字被打印在最上面一欄,下面空著簽字日期。整張紙聞起來有股剛從打印室拿出來的溫熱墨粉味。
“合同?”我抬起眼皮看他,“什么合同?”
周鳴笑了一聲。他笑的時候脖子上的青筋會鼓起來一條,從領口一直延伸到下巴下面,像根埋進肉里的繩子。“你還跟我裝?”他側身朝人事部辦公室方向揚了揚下巴,“劉經理!拿一下昨晚的監控截圖!”
隔了幾秒鐘,人事部那邊沒動靜。周鳴臉上的笑收了半寸,他低頭重新看我,聲音壓低了些:“你自己想想清楚。現在簽,補償金按N+1給你算。等我讓法務把證據鏈做完整了再走,那就連這個月工資都別想要了。”
我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輕輕刮了一下。桌面角落有一小灘前天打翻的咖啡漬,已經干了,刮起來有種粗糙的沙沙聲。
“昨晚七點我在加班趕第三季度的渠道復盤報告,”我說,“周總,那份報告您上周四在會上親口說要的,您不記得了?”
周鳴嘴角抽了一下。他身后兩步遠的地方,技術部老周正好抱著筆記本經過,腳步明顯頓住了一秒,又趕緊拐進了茶水間。
“別跟我扯那些有的沒的,”周鳴把那張紙往我面前推了推,紙角戳到我放在桌上的保溫杯,“簽字。你工牌、門禁卡、電腦,全部留下。交接單我已經讓人事給你準備好了,就在隔壁桌上。”
他說完這句沒等我反應,轉身朝人事部辦公室喊了一聲:“劉經理,把交接單拿過來!”
劉經理從門縫里探出半張臉,手里攥著一沓紙,紙角還在抖。她看了一眼周鳴,又飛快地瞟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瞬間的猶豫,但很快被壓了下去。她小跑著過來把交接單放在我桌上,紙面朝上攤開,上面密密麻麻打印著十幾行資產編號。
我的鼠標被那張紙壓住了。我伸手把鼠標抽出來,指尖碰到那沓紙的邊緣,紙張有點潮。
“行,”我說,“我簽。”
周鳴眼睛亮了一下,整個人往后靠了半步,雙手插進褲兜里。“這就對了嘛,好聚好散。你出去以后要是有需要,我還可以給你寫封推薦信。”
我沒理他。我拿起桌上那支筆帽已經裂了一條縫的中性筆,在解除勞動合同通知書最下面一欄簽了我的名字。筆尖劃破紙面時發出“嚓”的一聲,那聲音不大,但辦公室里好像所有人都聽見了。斜對面工位的李姐杯子碰了一下桌面,茶水晃出來一小灘。
周鳴一把把那張紙抽走,卷成一卷握在手心里,轉身朝人事部走去。皮鞋底踩在地磚上“噠噠噠”響,節奏快得像急著去領賞。
我繼續坐了兩分鐘。鍵盤右上角那個Delete鍵上有一小塊污漬,是我上個月吃外賣時沾上的油,一直沒擦干凈。我盯著那塊油漬看了幾秒,然后把電腦屏幕摁滅,拔掉電源線。
“你的工牌。”旁邊小劉小聲提醒了一句,聲音壓得幾乎聽不見,眼睛還盯著屏幕。
我摘下脖子上掛著的工牌,塑料卡套上還有一道被鑰匙刮出來的白痕。我把工牌和門禁卡一起放在桌上,順手把桌上那盆養了大半年的綠蘿端起來看了看。葉子已經有些發黃了,有幾片耷拉在花盆邊緣。我把花盆也放在了工牌旁邊。
整個辦公室安靜得能聽見中央空調管道里風流動的聲音。周鳴的人事部辦公室門沒關嚴,里面隱約傳出來他打電話的聲音,語氣輕快,像是在跟誰匯報“已經處理完了”。
我站起來,椅子腿蹭了一下地面,發出“吱”的一聲。李姐從隔板后面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嘴唇動了動,到底沒說出一句話。
我把那支筆帽裂了的中性筆放進口袋。那筆用了兩年多了,筆桿上貼著的一小塊寫著“我”字的姓名貼已經卷了邊。
然后我就走了。
走到大門口的時候,前臺小宋叫住我,手里拿著一張快遞單讓我簽收,我低頭看了一眼寄件人——是合作方那邊寄來的合同原件,蓋了章的。我簽了字把小宋手里的筆遞回去,告訴她:“以后這個直接給周鳴。”
小宋愣了一下,沒敢多問。
外面在下小雨。我站在公司樓下的門廊里看著雨絲斜著打在臺階上,水花濺到褲腳上,涼絲絲的。我打開手機看了一眼中午從食堂打包的飯盒還放在辦公桌抽屜里——忘了拿。但想想也無所謂了,反正那盒飯我本來也沒打算吃。
我走到公交站臺,準備刷卡上車的時候手機響了。
屏幕上顯示來電人:林姨。董事長太太。
我接了,還沒說話,對面一聲吼直接炸在耳朵里,聲音尖得像指甲劃玻璃。
“你給我半小時之內到公司來!我在你辦公室等著!現在就過來!聽見沒有!”
雨絲從站臺棚子邊緣斜飄進來打在我臉上。我攥著手機,手背被雨打濕了一片。
“林姨,”我說,“我已經被人事開除了。今天剛簽完交接單,工牌都交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整整三秒。那三秒里我聽見雨打在地上的聲音,聽見站臺后面小賣部的卷簾門被風吹得嘩啦響。
然后林姨的聲音變了調,高了一整個八度:
“你說什么?!誰開除的你?!誰——周鳴?!他敢?!”
電話那頭傳來什么東西被拍在桌面上的悶響,緊接著是林姨在跟旁邊人說話的聲音,隔了很遠,聽不真切,但語速很快,帶著一股壓不住的怒氣。我站在公交站臺雨棚底下,把手機從右耳換到左耳,雨水順著棚沿滴下來正好砸在我鞋面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你聽著,”林姨的聲音重新回到聽筒里,比剛才壓低了很多,但每個字都咬得又重又硬,“你現在,立刻,馬上,給我打個車回來。車費我報銷。你別管什么開除不開除,那張紙不作數。聽見了沒有?”
“林姨,交接單我簽了,補償金流程人事那邊已經開了。”我說。
“補償金?什么補償金?誰同意給補償金的?”她連著三個問句砸過來,中間幾乎沒有停頓,“周鳴他一個剛調來的人,他懂什么?他知不知道你手里捏著多少東西?你趕緊給我回來,別耽誤事。”
一輛公交車進站,剎車片吱呀一聲尖叫,車門打開涌出一股潮熱的空氣。我往旁邊讓了半步,讓下車的人從我身邊擠過去。
“行,我現在打車。”我說。
掛掉電話之后我站在雨里叫了一輛網約車,等車來的兩分鐘里我低頭看了一眼手里那張快遞單存根,上面寫著合作方公司的名字和一個收貨電話。我把存根對折了兩下塞進口袋里,跟那支筆帽裂了的中性筆放在一起。
上車之后司機從后視鏡里看了我一眼,說后座有紙巾可以擦擦臉。我才發現額發被雨打濕了大半,水順著鬢角往下淌,襯衣領子也洇濕了一圈。我抽了兩張紙胡亂擦了一把,靠在后座上看著車窗外的雨把整座城市澆得模糊變形。
車開到公司樓下用了十八分鐘。我下車時雨已經小了些,變成了那種細細的毛毛雨,飄在臉上像針尖一樣涼。門廊里站著個人——林姨。她穿著一件駝色的風衣,頭發盤得整整齊齊,左手攥著手機,右手夾著一根沒點燃的煙,煙嘴已經快被她咬扁了。
她看見我下車就快步迎上來,風衣下擺被風帶起來,露出里面真絲睡褲的褲腳。她大概是從家里直接趕過來的。
“進來。”她只說了一個字,轉身就往樓里走,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節奏急促,“你跟我去人事部,當面說清楚。”
我跟在她身后進了電梯。電梯門合上的時候她按了十二樓——我之前的樓層。按鍵面板上那個“12”被她食指按得凹下去又彈回來,指尖泛白。
“林姨,周總說那件事是公司決定。”我說。
“公司決定?”她側過臉看我,眼神里那點火氣幾乎要從眼眶里燒出來,“我跟老周結婚二十三年,公司哪一條決定我不清楚?他周鳴算哪根蔥?”
電梯在十二樓停下,門打開的一瞬間我就聽見了周鳴的聲音。他在走廊盡頭的人事部辦公室門口打電話,語調又恢復了那種輕快,說“是是是,已經處理好了,那邊不會再有什么問題”。
然后他轉頭看見了我和林姨。
他臉上的笑還沒來得及收,整個人僵住了半秒,然后他迅速掛了電話,手機往褲兜里一塞,朝林姨迎上來。
“嫂子,”他叫了一聲,嘴角扯出個笑,“您怎么過來了?這大下雨天的——”
“周鳴,”林姨打斷他,聲音不大,但走廊里所有開著的辦公室門后面都安靜下來了,“你把我的單子給我拿來。”
周鳴的笑容裂了一條縫。“什么……單子?”
“項目報價單。商務部的最終審定版,陳嶺簽過字的那一版。”林姨站在那里,風衣肩頭落了幾點雨漬,她抬手把那根咬扁了的煙從嘴邊拿下來,夾在指間點了點周鳴的方向,“你昨天晚上從商務部檔案柜里拿出來那份。”
我站在林姨身后半步的地方,看見周鳴的臉色變了。他喉結動了一下,眼珠往左邊瞥了一瞬,又轉回來。
“嫂子,那個啊……那個我讓法務那邊核一下有沒有條款漏洞,正常的審核流程——”
“核了?”林姨笑了一聲,那笑聲短得像刀子劃過玻璃,“周鳴,你調來第三天就把商務部檔案柜鑰匙從老陳那兒要走了,第五天晚上復印了那份報價單。你核什么?核完了準備拿到哪兒去?”
走廊盡頭的飲水機發出一陣咕嚕咕嚕燒水的聲音,泡泡翻滾著頂開蓋子。一個人事部的姑娘從門縫里探出頭又縮了回去。
周鳴的右手不自覺地攥了一下褲縫,五指收攏又松開。
我站在林姨身后,口袋里的手機震了一下。我掏出來看了一眼,是小劉發來的微信,只有一句話:“哥,周總剛讓人把你抽屜里的飯盒扔了,但他把你電腦主機的硬盤拆走了。”
我看完那條微信,把手機屏幕摁滅,重新放回口袋。口袋里的筆帽裂了的中性筆硌在大腿外側,有點硬。
林姨還在跟周鳴對峙,兩個人之間隔著三步遠的距離,走廊白熾燈從頭頂照下來,把周鳴臉上那層假笑照得透亮。他的額角已經開始冒汗了,燈光底下那顆汗珠沿著太陽穴慢慢往下滑,滑到顴骨邊上的時候他抬手蹭了一下。
“嫂子,您這話說的,”周鳴笑了一聲,但聲音已經不像剛才在電梯口叫的那聲“嫂子”那么圓潤了,尾音有點發虛,“我調來就是為了幫公司規范流程,商務部那邊的資料統一過一道法務審核,這是集團新規——”
“集團新規?”林姨把那根咬扁的煙重新叼回嘴邊,沒點,只是咬著過濾嘴慢慢碾了碾,“哪一條新規寫著副總經理可以私自復印董事長特批的報價單?你告訴我,我回去好好看看。”
周鳴的喉結又動了一下。他眼睛瞟向我,那目光里有種說不清的意味,像是在衡量什么,又像是在盤算該認哪頭。我迎著他的視線沒動,雙手插在褲兜里,右手手指撥了一下那支筆的筆夾。
走廊那頭傳來腳步聲,是總經理助理辦公室的門開了,一個人影站在門框里往這邊看。我看了一眼,是方秘書,她手里抱著一疊文件夾,看見林姨后快步走了過來。
“林董,”方秘書叫了一聲,朝林姨微微點了下頭,然后轉向周鳴,語氣客氣但語速快,“周總,剛才董事長那邊來電話,說請您和……陳嶺,都去他辦公室一趟。現在就過去。”
周鳴臉上的表情那一下是繃不住的。他嘴角往下塌了一瞬,然后又迅速提起來,但是提得太快了,臉頰上的肌肉有點抖。
林姨看了方秘書一眼,把那根煙從嘴邊拿下來捏在手心里。“老周現在在公司?”她問。
“董事長上午十點到的,一直在辦公室。”方秘書說,“他讓您也一起過去。”
林姨“嗯”了一聲,轉身往走廊那頭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周鳴,目光落在他那條攥緊的褲縫上。“走吧,一起去。”
周鳴沒說話,跟在后面。他走路的節奏跟之前在辦公室里那陣“噠噠噠”的節奏完全不一樣了,腳步沉了很多,皮鞋底蹭著地磚發出悶悶的摩擦聲。我跟在他后面,隔了兩步左右的距離。走過人事部辦公室門口時,門縫里劉經理的臉一閃而過,那雙眼睛瞪得圓圓的,像顆煮過頭的龍眼。
董事長辦公室在走廊盡頭,門半開著,里面傳出來茶壺蓋碰在杯沿上的叮當聲。方秘書側身推開門,往里面讓了一步。
周董坐在辦公桌后面的皮椅上,面前擺著一杯冒著熱氣的茶,茶湯顏色很淡,飄著幾根豎起來的茶葉梗。他看見林姨進來,第一眼沒看周鳴,先看的我。那雙眼睛從老花鏡片上面翻出來,直直盯著我站的位置看了一秒,然后把老花鏡摘下來放在桌面上。
“坐。”他說。
辦公室里有三把椅子,一把在他對面,兩把在靠墻的位置。林姨坐在了他對面那把椅子上,很自然地轉了半圈面朝門口。周鳴站在門邊沒動,我站在另一扇窗戶旁邊,窗外還能看見毛毛雨斜著打在玻璃上。
周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的聲音很輕,但他放下茶杯之后沒松手,指腹還壓在杯沿上。
“小鳴,”他開口叫了周鳴一聲,聲音不高,但辦公室里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雨打在排氣管道上的聲音,“你這份報價單,我讓方秘書去法務那邊查了一下,還沒入庫。”
周鳴的背挺得很直,雙手垂在身體兩側,但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在褲縫上來回搓。“大哥,我正想跟您匯報這事兒,那單子有幾個數據跟我印象里不太一樣,我想核一下再入庫——”
“你印象里不太一樣?”周董把茶杯往前推了兩寸,杯底在玻璃面上擦出一道水痕,“你到公司第七天,這份報價單是陳嶺帶著團隊跟甲方來回磨了九輪的成果,你印象里有什么數據?”
周鳴沒接話。他的右手停住了搓動,整個人像被按了暫停鍵,嘴唇微張著,下巴往下壓了半寸。
林姨從椅子上站起來,風衣下擺掃過椅面。她走到周鳴面前,停住,低頭看了一眼他右手捏著的那條褲縫——褲子布料已經被他攥出了幾條深褶。
“周鳴,”林姨說,聲音比剛才在走廊里又低了三分,“你把硬盤交出來。現在。”
周鳴的眼珠猛地轉過來看我。那目光里的東西終于藏不住了,是慌。他嘴唇動了一下,聲音發干:“什么硬盤?嫂子我不明白您在說什么——”
“我辦公室的電腦主機里那塊硬盤。”我說。我靠著窗臺,兩只手插在口袋里,左腳腳尖輕輕點著地面,“你讓人拆走了。人事部那邊走離職流程規定里有電腦硬件清點這一項,但交接單上只讓我簽字,沒讓我拆主機。我剛收到消息,你拆了我那塊硬盤。”
窗外的雨停了。窗玻璃上最后一道水痕慢慢往下淌,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線。
周鳴猛地轉頭看向周董。“大哥,這事兒我可以解釋——那塊硬盤里的東西我跟法務溝通過,有一些涉及保密條款——”
周董從桌面上拿起手機,按了一下,放在耳邊。他沒看周鳴,眼睛看著桌面上那杯茶,茶葉梗已經沉下去了。
“喂,法務部嗎?”他說,“來我辦公室一趟。帶一份內審調查啟動通知書過來。”
法務部的人來得很快。姓孫,四十來歲,瘦高個,戴一副金邊眼鏡,手里拿著一沓打印好的文件,進門時鏡片上有層薄薄的白霧,大概是剛從空調房外面跑進來。他先看了周董一眼,又看了林姨一眼,最后目光落在周鳴身上,停了兩秒。
“董事長。”孫法務把文件放在辦公桌邊角上,沒完全放下,一只手還按著紙面。
周董把手機放回桌上,下巴朝周鳴抬了一下。“流程走一下。”
孫法務點頭,翻開文件第一頁,清了清嗓子。周鳴靠墻站著,整個人比剛才又縮了一寸,肩膀內扣,兩個手肘夾在身側,呼吸聲明顯變重了。辦公室里能聽見他的鼻息,一下一下的,像是在使勁壓著什么。
“周副總,”孫法務說,“根據公司內部信息安全管理條例,員工未經授權私自調取、復制、轉移機密級及以上文件資料,需要接受內審調查。調查期間您的工作權限暫時凍結,工卡和門禁系統同步鎖死。”
周鳴的嘴角往下垮了一瞬,隨即又撐起來。“孫哥,這個事我能解釋,真的能解釋——”
“周鳴,”林姨打斷他,聲音平平的,但她手里攥著那根被她咬扁了半天的煙,煙嘴上的牙印一圈套著一圈,“你先回答我一個問題。昨晚七點你說陳嶺一個人在辦公室藏合同,你那個所謂藏合同的監控畫面,是你自己截的圖還是讓誰幫你截的?”
周鳴張了張嘴,目光往我這邊飄了一瞬。
我說:“監控截圖的事我后來想了一下。我工位那個方向攝像頭是廣角的,角度偏左,能拍到我在工位上坐著,但拍不到我桌面上具體放了什么東西。周總昨晚上跟我說截圖上拍到了合同,那除非有人站到鏡頭底下手動補拍。”
周鳴的喉結猛地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辦公室門口的方秘書手機響了一聲,她低頭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抬頭看向周董,聲音壓低但所有人能聽見:“董事長,技術部那邊剛才回話,說昨晚的監控錄像除了系統自動循環覆蓋的部分,手動調取的記錄里確實有一段被刪了。”
周董沒說話。他端起那杯茶又喝了一口,茶水已經不燙了,他咽下去的動作很慢,喉嚨動了一下然后放下杯子,杯底這回磕得比之前都重。
周鳴站在那里的身子忽然晃了一下。很輕微的一晃,但他右手迅速扶住了身后的墻壁,五指張開壓在墻面上,指尖泛白。
“哥,”他的聲音變了,那個“哥”字的尾音拖得很長,“哥你聽我說一句。我那天的確看了報價單,但是我是想在正式歸檔之前幫你把把關,咱們公司最近跟甲方那邊的條款一直有爭議——”
“幫你把把關。”林姨重復了一遍他的話,語調平平的,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周鳴,你進公司第八天,連渠道體系都還沒摸清的人,你幫老周把關?”
周鳴扶著墻的手慢慢往下滑,五指從墻面滑下來垂落在身體側面。他的目光忽然變得很急,從他臉上能看見他的牙齒咬緊了,頰側的肌肉繃成一條線。
“那個報價單,”他說,聲音壓得又低又趕,語速比之前快了一倍,“我承認我復印了一份,但我復印完了就放在我辦公室抽屜里了,沒拿出去過。硬盤的事跟這個沒關系,那塊硬盤是陳嶺自己電腦里的,里面有好多客戶往來郵件和私人記錄,我覺得他離職之前應該清一下——”
“你說什么?”我本來靠著窗臺,站直了。
周鳴被我這一聲打斷了,他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接上:“我只是讓人幫你清了一下硬盤,辭職流程里本來就要求——”
“我電腦里的客戶郵件和報價記錄全是工作文檔,公司資產。”我說,“你說私人記錄是什么意思?”
周鳴沒來得及回答。林姨的手機忽然響了,她低頭接起來,聽了幾秒,整個人的站姿都變了——腰挺直了,肩膀繃緊,左手不自覺地攥緊了風衣前襟。
“你說什么?”她的聲音尖了一瞬,又迅速壓下來,“……什么時候的事?……誰遞的?”
電話掛了。她看著周董,嘴唇抿了一下,然后慢慢松開。
“老周,”林姨的聲音很穩,但她攥著風衣前襟那只手的指關節是白的,“半小時前甲方那邊有人給方秘書遞了一封郵件,說我們公司有人私下聯系過他們采購部的一個新來的主管,給了一份報價單的修正版本,里面的單價跟我們審定版差了整整八個點。”
周鳴的表情裂開了。那種裂是從眼睛開始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然后整張臉上的肌肉像被什么東西從里面拽了一把,往下塌了半寸。他右手重新貼回墻上,五指張開又合攏,掌根在墻面上蹭出一道淺淡的汗漬。
“不可能,”他說,“絕對不可能。我那份復印件鎖在我抽屜里,鑰匙就我手里這一把——”
他說到一半忽然停住了。他的目光從林姨臉上移到我臉上,又移回林姨臉上,來回轉了兩趟,喉嚨里發出一個干澀的音節,像是在嚼什么咽不下去的東西。
林姨沒理他。她轉向周董,把手機屏幕亮給他看,上面是一封郵件的截圖,發件人那一欄顯示的是甲方公司后綴。“那邊說他們采購部新來的主管收到這份東西之后,以為是我們公司出的正式修改函,差一點就在系統里改價了。幸好那個主管多了個心眼先跟部門總監確認了一下,沒走流程。”林姨把手機放回桌上,屏幕朝上亮著,“老周,你告訴我這叫什么把關?”
周董盯著手機屏幕看了一會兒,沒碰它。他重新戴上老花鏡,從桌面拿起那沓孫法務帶來的內審調查文件翻了兩頁,紙張嘩啦響了兩聲之后又合上了。
“小鳴,”他叫了一聲,聲音平穩,但那種平像是用什么東西壓過的,底下有東西在鼓,“你昨天下午去了哪兒?”
周鳴靠著墻的身子直了一瞬又塌回去。“我……在辦公室啊,一下午都在——”
“方秘書,”周董打斷他,朝門口抬了一下下巴,“昨下午三點到五點的訪客登記記錄調出來。”
方秘書沒動,她站在原地搖了頭:“董事長,周副總昨天下午沒有訪客登記。但我剛才跟樓下前臺通電話的時候,前臺說周副總昨天下午四點半左右帶著一個人走了消防通道下去的,那個人沒登記,前臺是后來調門口監控才看到的。”
周鳴的手終于從墻上滑下來了,垂在身側微微發抖。他嘴唇掀了幾次,像是想說什么但每個字在嘴邊都站不住,碎了又咽回去。
我站在窗臺邊上,口袋里的手機又震了一下。我抽出來掃了一眼,是小劉又發來一條微信:“哥,周總辦公室剛才有個人進去了,長頭發,背了個電腦包,進去之后反鎖了門。”
我看完這條消息,抬頭看了周鳴一眼。他正低著頭,額前的頭發垂下來擋住了大半張臉,但他攥著的那只右手拇指在拼命掐食指的側面,掐得指甲蓋發白。
“林姨,”我開了口,聲音不大,但辦公室里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口葉片轉動的吱呀聲,“周總辦公室現在有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我。周鳴猛地抬頭,眼角扯開一道細紋。“你說什么?!”
“有人進去了,長頭發,背著電腦包,反鎖了門。”我把手機屏幕翻過來朝向周鳴的方向,但沒遞過去,“周總,你讓人拆走我的硬盤之后放在哪兒了?還在你辦公室嗎?”
周鳴整個人僵了一秒,然后猛地轉身往門口沖。他轉身的時候胳膊肘撞在了門框上,發出一聲悶響,但他沒停,皮鞋底蹭著地磚發出刺耳的摩擦聲沖出去了。
林姨看了周董一眼,周董從椅子上站起來,合上那份內審文件,朝孫法務點了下頭。“走,去看看。”
我們幾個走到走廊上的時候,周鳴已經跑到了他辦公室門口。門鎖著。他抬手砸了兩下門,聲音砸在走廊白墻上彈回來兩遍。“開門!里面誰?!開門!”
門里沒動靜。走廊兩側的辦公室門后面有窸窸窣窣的聲音,隔板后面隱約有人探頭的影子。周鳴又砸了兩下,這回力道更重了,拳頭砸在木門上的聲音像擂鼓。
林姨走過來,站在他旁邊。“鑰匙呢?”
周鳴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似的從褲兜里摸出一把鑰匙,手抖得插了兩次才插進鎖孔。門咔嗒一聲開了。
辦公室里面沒人。窗戶開著半扇,外面的毛毛雨飄進來,在地板上留下幾片水漬。周鳴的辦公桌面上干干凈凈,除了一個空筆筒和一盞臺燈什么都沒有。抽屜全部拉開了,里面的文件夾橫七豎八地攤著,有幾張紙掉在地板上。
“人呢?”周鳴的聲音變了調。
我站在門口往里看了一眼。窗臺邊緣有一小片新鮮的咖啡漬,還沒干透,深褐色的液體沿著瓷磚縫隙滲下去。窗臺外面是十二樓的外墻平臺,有一根落水管沿著墻角延伸到底。
林姨跟著我的視線看了一眼窗臺,又看了一眼周鳴。她沒說話,但那根被咬扁了的煙在她指間轉了一圈,啪地一聲斷成了兩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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