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抵達西寧曹家堡國際機場,就可能被雪豹萌到。
歡迎雕塑、燈箱廣告、攝影展覽甚至行李推車上,都能看到雪豹的身影。進入城區后,雪豹元素更是無處不在。海湖新區的商場門店上方趴著比人還高的充氣雪豹,這也不過是基本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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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寧機場的雪豹IP“凌十三”。(圖/曉洋)
2024年,西寧正式提出打造“雪豹之都”。這種曾經生活在雪線上的高原猛獸,如今成了這座城市最醒目的標識。
許多游客去西寧,為的就是到西寧野生動物園(下文簡稱“西野”),與活的雪豹見上一面。被游客提及最多的是一只叫“凌小蟄”的雪豹幼崽。在接受救護后的一年多里,“凌小蟄”就像一扇流量之門,讓普通人開始關注一個頑強生命的故事,更讓人感知到一座城對野生動物的托舉。
青海野生的“豹”款,太招人愛了
西野最特別的地方,是這里的動物無緣無故就“翹班”。
動物園獸醫趙海龍帶記者參觀動物園的當天,剛好是周日下午。他此前曾悉心救助被稱作“凌霜公主”和“凌雪太后”的兩只雪豹,因此他被同事和網友親昵地稱呼為“三德子”。
位于半山的雪豹館前,圍了一圈游客。館內會將“凌小蟄”“凌小芒”“水墨”和“傲雪”四只雪豹輪流展出,而當天值班的是年紀稍長的“傲雪”。在氣溫較高的下午,這位老網紅自顧自地躺在涼席上睡覺,全然不理會在窗外張望的“兩腳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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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傲雪”躺在西寧野生動物園的雪豹館中央。(圖/曉洋)
展館玻璃前,一位小伙子自帶露營椅蹲守。只要“傲雪”稍微抬頭、翻身,他就熟練地舉起手機錄視頻。這位小伙子說自己上午上班、下午拍雪豹。旁邊一位來自北京的阿姨,刷了一年西野的雪豹視頻,專門把參觀西野列入旅行計劃。即使現場看到雪豹沒有半點要營業的意思,她依然覺得“不白來”。
不過,游客里不乏執著的粉絲。見到趙海龍,他們就湊過去,打聽起“凌小蟄”的排班情況。趙海龍解釋,每天的值班是視乎雪豹的具體身體情況來安排的,沒辦法提前公布排班表。
對很多來動物園游玩的游客來說,“沒看到動物活蹦亂跳”往往意味著一次失敗的游園體驗,但在西野,大家默認“動物舒服排第一,游客體驗排第二”。無論是雪豹館還是兔猻、荒漠貓所在的小型貓科館,展區通往內舍的門洞都是敞開的。動物可以隨時轉身,躲進游客看不見的內舍休息。
趙海龍介紹道,天氣涼爽時,雪豹、猞猁可能會跑到前場玩秋千、追皮球;遇到高溫、雨雪天氣或偶爾單純心情不好,它們就會干脆窩在內舍里睡大覺,一天不露面。工作人員不會催著它們“營業”,只會在展板上留下“耐心等候”的提示。
神奇的是,這種近乎任性的安排,反而讓一大批粉絲對它們愛得死心塌地。有網友評論說:“就愛你們不愛營業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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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寧野生動物園,雪豹坐臥行走,全憑己意。(圖/曉洋)
這些被追捧的“明星動物”,大多屬于野生動物里的“老弱病殘”。西野同時也是青海野生動物救護繁育中心,住在園里的動物,大多數是因受傷、生病等原因被救助回來的。
以2025年為例,救護中心就接收了300多只野生動物。它們之中能夠恢復野外生存能力并成功放歸自然的,大約只占三分之一。剩下的動物,則留在這里享受“管吃、管住、管治療”的全方位服務。游客們念念不忘的“凌小蟄”,正是在去年年初獲得救護的野生雪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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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小蜇在雪豹館里。(圖/受訪者供圖)
2025年3月5日,這只奄奄一息的雪豹幼崽被送進西野。當天適逢驚蟄,工作人員給它取名“凌小蟄”。
它來自青海省玉樹藏族自治州治多縣索加鄉。巡護員發現它時,小家伙瘦得只剩皮包骨,后肢失去知覺,只能趴在地上。當有人把水和奶遞到它嘴邊,它就伸長舌頭去舔。冒著風雪,跨越1500多公里,這只幼崽被連夜送往西寧。
它待在動物園的保溫加壓氧艙里,整整三天三夜。待體溫稍微穩定后,它開始一點點地用爪子去夠飼養員給它準備的鴿子肉。西野的悉心治療和它自身頑強的求生意志,迫使命運撤回一個終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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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小蜇在加壓氧艙里搶救。(圖/受訪者供圖)
3月31日,“凌小蟄”第一次靠墻站了起來。之后幾個月里,網友們像追一部連續劇般見證著它的康復——從匍匐爬行到搖晃著站立,從短距離跳躍到滿屋亂竄,再到后來試圖拆掉天花板上的監控攝像頭。
經過四個月的救治,它的身體圓潤了不少,體重從剛被發現時的19.4斤增長到40多斤。7月盛夏,“凌小蟄”搬進240平方米的雪豹館,首次與公眾正式見面。沒人想到,這只曾命懸一線的小雪豹,會支棱起來,成為中國流量最高的雪豹。
“凌小蟄”救護一周年,它的相關內容在全網累計傳播量已突破百億次,央視新聞節目多次報道其康復進展。海外視頻平臺上,僅“凌小蟄”相關內容的傳播量就接近1億次。越來越多國內外游客專程到西野,只為看一眼這只從死亡線上爬回來的雪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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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小蟄”在雪豹館(圖/受訪者提供)
線上流量很快轉化成線下客流。2025年7月,西野的游客數量較上一年同比增長116%;國慶長假期里,游客數量同比增長80%。到了2026年春節,游客數量對比往年春節更是翻了一番。
高漲的流量與動物明星的到來,意味著越來越多普通人因為關注雪豹,而愿意一窺它們故事背后的野生動物保護工作。正如齊新章反復引用生物學家珍·古道爾的一句話:“只有了解,才會關注;只有關注,才會行動;只有行動,才有希望。”
救護、繁育,西野“造星”這10年
齊新章曾任西野副園長,從事野生動物救護和科普教育10多年。他以賬號“圓掌”在網絡上分享青藏高原野生動物科普,受到全網300萬位粉絲的關注。在齊新章看來,雪豹爆火既是偶然,也是必然。
偶然在于,“凌小蟄”擁有一個近乎天然的英雄敘事:年幼、重傷、瀕死,卻始終不肯放棄。康復治療過程中,小雪豹的每一次生命搏擊,總能引發路人的深切共情。然而,如果西野沒有過去10多年野生動物救護工作經驗的積累,“凌小蟄”或許不會擁有如此巨大的影響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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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寧野生動物園,游客圍著看雪豹。(圖/曉洋)
2013年,正式到西野動物園園區工作一年后,齊新章便意識到,這座地處高原的動物園缺少常見的明星動物,很難與內地大型動物園競爭。既然請不起明星,那就自己培養明星。齊新章把目光首先投向了雪豹。
雪豹是國家一級保護野生動物,也是青藏高原的旗艦物種。近年來,青海通過建立以國家公園為主體的新型自然保護地體系,在雪豹監測調查、個體衛星追蹤研究、救護救助、棲息地評估等方面實現了新突破。在這個體系中,西野承擔起遷地保護的角色,通過救護、繁育等方式守護雪豹種群。
2017年,中國當時唯一一只人工繁育成活的雪豹“傲雪”在西野正式亮相。同年秋天,后肢癱瘓的雪豹“凌霜”被送至西野救護,齊新章在微博持續更新“凌霜”的治療過程。許多國內網友第一次知道,原來野生雪豹受傷后,可免于自生自滅的悲慘命運,在雪山之外,竟然還有一群人奮力把它們從死亡線上拉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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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寧野生動物園中的“傲雪”。(圖/受訪者提供)
過去10年里,西野幾乎每隔一兩年都會出現新的明星雪豹。后肢癱瘓的“凌霜”、雙目失明的“凌寒”、成功放歸野外的“凌蟄”、患有先天性心臟病的“凌夏”、與牦牛搏斗受重傷的“凌不服”……每只雪豹都帶著不同的劇本來到這里,合力推開公眾認識高原野生動物的大門。
“凌小蟄”的到來,拉開了“雪豹救護大年”的序幕。2025年6月,幼崽“凌小芒”被挖蟲草的村民從雪地里撿回;11月,尾椎骨骨折的成年雪豹“凌不餓”來到西寧;12月,年邁的雪豹“凌不疾”在青海湖畔被救助,并送到西野養老。如果加上不治身亡的“凌小蟄”媽媽,西野這一年共對五只野生雪豹進行救護,創下建園以來單年救護雪豹數量的最高紀錄。
明星動物的光環甚至出現到冷門高原動物的頭上。兔猻“猻思邈”、猞猁“天線寶寶”、荒漠貓“青海湖”、藏狐“狐白板”等動物陸續走紅。齊新章發現,即使是高山兀鷲這種大多數人覺得“不萌、不可愛、不美、不瀕危”的動物,依然有成為明星動物的潛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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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 年 12 月11日,青海西寧。西野的動物管理員、“動物的 90 后奶媽”劉莉,在荒漠貓館內給荒漠貓“黃米糕”喂食。(圖 /CFP)
許多網友最初是因為雪豹的顏值而停留,卻在追更它們故事的過程中了解到野生動物救護、放歸評估、動物福利和生境保護等內容。“2017年以前,中國野生動物救護領域里幾乎沒有哪只動物能讓普通人記住名字。”齊新章說。
過去10年里,西野幾乎每隔一兩年都會出現新的明星動物。“一只動物的熱度還沒完全降下來,又出現了新的救護動物。流量一次又一次往上疊加,到了2025年,終于被引爆了。”而“凌小蟄”恰好站在了這個爆發點上。
這股由動物園點燃的“雪豹熱”,也開始溢出園區,流向整座城市。2024年,在“中國夏都”“丁香之城”之外,西寧又多了一張新名片——“雪豹之都”。
轉眼間,一個憨態可掬的雪豹IP形象“寧萌”就進駐到這座城市的各個角落。馬拉松比賽有雪豹人偶領跑,音樂節請來“寧萌”站臺,商場櫥窗、公交站牌、城市地標等紛紛加入雪豹元素。過去,雪豹在人們眼中是野外雪山上的頂級掠食者;現在,它以如此親近的方式走進普通人的日常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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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寧“雪豹之都”雕塑。(圖/曉洋)
很多城市都喜歡尋找自己的代表動物,但西寧和雪豹之間的關系并非停留在城市和吉祥物的層面。10多年來,西野救護、繁育、研究雪豹,積累了國內最豐富的雪豹救護經驗。如今,整座城市也開始加入這場接力。“西寧選擇了將文旅發展的未來和雪豹的命運進行綁定,為雪豹吶喊發聲,為雪豹的未來背書。”齊新章相信,其他野生動物也能因此受益。
一個物種與一座城市,彼此成就
西寧對雪豹的愛,是實打實的。在“雪豹之都”的庇護下,曾被網友稱為“中國最窮動物園”的西野,日子肉眼可見地好起來了。
去年“凌小蟄”第一次做CT檢查的時候,只能在夜里臨時借用西寧市第二人民醫院的CT機。到了今年,齊新章提及,西野已配備西北動物園首臺用于野生動物診療的CT設備,以及能拍動態X光的DR機。4月底,兩只雪豹需要做CT檢查,甚至不用走出動物園就能完成。不久的將來,西野還將建成雪豹專科醫院。這些讓無數網友牽掛的“大貓”,終于享受到了頂級的體檢待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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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豹在做CT檢查。(圖/受訪者供圖)
在記者采訪的前一周,園里的兔猻和荒漠貓剛搬進了新裝修的小型貓科館。館內豐容設備比以前更多樣化,不僅有起伏的回環木爬架,還有多個木箱以便動物們躲藏。貓科館角落的一處圓形展館也已裝修妥當,靜待新小主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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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近裝修的小型貓科館。(圖 / 由被訪者提供)
一個較有規模的野化放歸基地,正在距離西寧市區50多公里的湟源縣緊鑼密鼓地籌建中。齊新章向記者透露,對于未來救護像“凌小蟄”這樣的個體,這里有望成為它們重返自然前的“過渡學校”,讓它們
在遠離游客的環境中練習野外生存技能。而對于像“凌不服”這樣因年齡或傷病無法放歸的個體,則可能迎來更舒適的“退休”生活,在每天吹吹山風、曬曬太陽中度過余生。
西寧與雪豹的緣分,不局限在被救護的雪豹身上,而是延伸至更廣闊的天地間。2020年,大通北川河源區國家級自然保護區首次拍攝到野生雪豹的清晰影像。到了2025年,同一個保護區里已識別出57只雪豹個體以及10個雪豹家庭,種群密度達到每百平方公里3.35只。
在生態學意義上,這樣的數字讓人興奮。雪豹位于食物鏈頂端。一只雪豹能夠活下來,意味著巖羊、旱獺等獵物足夠豐富,整個生態系統健康平穩。野生雪豹的數量增長,就像大自然給西寧乃至青海的野保工作點了一個大大的贊。
自然環境得到改善之際,普通人的動保觀念也在覺醒。齊新章記得,2022年時,出租車司機聽說乘客要去西野,常會來一句:“這破動物園有什么好看的?”如今情況完全不同了。游客一上車,司機往往先提醒:“節假日動物園門口很容易堵車。”
短短幾年間,這座動物園從本地人都不太在意的存在變成本地人恨不得買年卡天天去、外地游客將其列為“此生必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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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寧市一家快餐店樓頂,青海雪豹IP”寧萌“坐在漢堡包上。(圖/曉洋)
“我們花了10年時間,讓西寧中小學生對雪豹的認知率從5%提升到25%。但是‘雪豹之都’這個概念,卻在短短一年的時間里,把這個數字推到了95%以上。”齊新章認為,“雪豹之都”這一定位,有點像《三體》里的太陽。原本微弱的信號經過放大之后,能夠傳得極遠,獲得過去難以想象的關注度。
這種關注最終改變的,也許不只是雪豹。齊新章開車經過西寧城區時,一只荒漠貓忽然從路邊竄出,穿過馬路,鉆進林地。行車記錄儀完整記錄下了這場偶遇。荒漠貓是中國特有的野生貓科動物,行蹤隱秘,極少出現在人類視野中。它敢于靠近城區,本身就是生態改善的信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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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2月24日清晨,在西寧市城北區北山湟水河市場發現一只雪豹。(圖/社交平臺截圖)
今年春節后,一只野生雪豹出現在西寧城北區的批發市場。從緊急處置到放歸祁連山,前后不到一周。過程中有普通市民圍觀、拍下視頻,但大家都顯得異常平靜。這突如其來的“雪豹進城”,如今僅是西野展板上關于雪豹“凌雨”的小故事。
多年來,雪豹、荒漠貓、猞猁、藏狐等野生動物陸續出現在西寧周邊。西野持續開展科普工作,野生雪豹被救護的消息年年見諸報端。慢慢地,人們開始習慣這些高原生靈出現在自己的生活里。
“西寧是我們的家,也是它們的家。”齊新章說,隨著生態環境持續改善,越來越多的野生動物進入城市周邊,將成為一種必然趨勢。野生動物需要學會適應城市,人類同樣需要學會與野生動物坦然共處。
救護野生動物,不應該被流量綁架
《新周刊》:很多動物園更愿意展示動物可愛的一面,但西野經常發布清創、治療的視頻。這樣的傳播主題選擇是出于怎樣的考慮?
齊新章:我們從2017年主持第一只雪豹救護開始,就一直在記錄和公開救護過程。過去公眾看到的,大多是動物健康、可愛的一面。我們把清創、手術和康復訓練等過程真實呈現出來,相當于為公眾打開了一個新的世界。大家能看著一只原本癱瘓的動物慢慢站起來、恢復健康,也能理解救護人員為什么要采取治療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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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來越多游客走進西寧野生動物園,了解青海的野生動物救護。(圖/受訪者供圖)
這些內容不只是為了滿足公眾號的好奇心,更重要的是讓大家認識一個物種,了解野生動物救護的專業性和復雜性。只有了解,才可能關心;只有關心,才可能進一步參與保護。動物園的網絡宣傳最終還是要服務于物種保護,而不能只展示動物可愛的一面。
《新周刊》:全國各地網友都在關注雪豹恢復情況。這種關注會給救護和科普工作帶來哪些影響?
齊新章:這種關注首先帶來了很大的積極影響。過去完全不了解雪豹的人,因為凌小蟄、凌小芒認識了雪豹,開始關心這個物種,也關注野生動物救護。
在去年的流量之下,我們也發現一些問題。過去十幾年,我們一直希望擴大影響力,但對傳播節奏控制得比較緊。2025年有一段時間,我們過于追求流量,逐漸變成網友想看什么,我們就發什么。天天更新凌小蟄和凌小芒后,甚至有人問我們“到底是西寧野生動物園,還是西寧野生雪豹園?”。那一刻我們意識到,內容比例已經失衡了。
后來我們有意識地減少雪豹內容,增加其他動物的曝光比例。這樣調整后,曾遭到一部分網友的投訴。有粉絲認為動物園是靠這兩只雪豹火起來的,現在卻不再滿足他們的要求。事實上,西野今天的影響力并不是只靠一兩只雪豹,而是十幾年持續救護、科普和傳播積累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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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新章撰寫了一本科普書,講述如何科學救助猞猁“天線寶寶”。(圖/受訪者供圖)
我們不應該被流量綁架,更不能讓網絡關注演變成“粉圈”。今年我們進一步調整了方向,把關注從某一個體引向整個物種和生物多樣性保護。
對于非理性的爭吵、指責和不合理訴求,我們也建立起網絡群組管理規則,必要時采取拉黑的方式來處理。流量可以利用,但不能讓流量決定動物園做什么。我們的最終目的不是滿足追星式的需求,而是讓更多人認識、了解并參與野生動物保護。
《新周刊》:從野生動物保護的角度看,公路、鐵路等大型基礎設施會給野生動物帶來哪些挑戰?
齊新章:很多人認為,人類活動對野生動物的影響總體是負面的,其中一個常見觀點是認為道路建設會造成棲息地碎片化。然而,我不完全認同這種單一判斷。
從大趨勢看,這些年青海的道路建設增加,同時本地野生動物的整體生存狀況和種群數量也在改善。從救護工作的角度,道路建設提高了野生動物救護、巡護和反盜獵的效率。道路修到哪里,監控和巡視就更容易抵達那里,盜獵者可以活動的空間也會縮小。當年可可西里盜獵猖獗,一個重要原因就是缺少日常守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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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寧機場候機廳內的青海生物多樣性微型展覽。(圖/曉洋 攝)
普氏原羚就是一個例子。它們的數量曾經只有300只左右,如今已恢復到3700只以上。這不是因為去青海湖的人變少了,恰恰是去的人更多,監督的人也更多,保護工作也更需要跟上。
當然,基礎設施會產生一定的負面影響,包括動物穿越道路時被撞擊等。青海也存在“路殺”,但目前常見的受影響動物是鼠兔等數量較多的小型動物。雪豹等大型野生動物被撞的情況非常少。在現階段的青海,路殺的影響沒有部分人想象的那么嚴重。
野生動物適應人類環境的能力,也往往比我們想象的強。過去我們認為藏狐不喜歡靠近人類,但一只放歸的藏狐每晚都會到村莊附近活動。我在野外還觀察到,巖羊、藏狐、兔猻等動物已學會判斷道路周邊的安全距離。只要人待在路基上,它們即使離人只有十幾米,也可能照常活動;一旦有人走下路基,它們即使相距幾百米,也會立刻離開。
野生動物會判斷風險,也會在環境變化中找到自己的適應方式。關鍵不是替動物設想它們一定會害怕什么,而是給它們保留選擇和通行的可能。只要留下通道,它們通常能夠逐漸學會使用。
《新周刊》:一座城市與野生動物之間,最理想的關系是怎樣的?
齊新章:最理想的狀態,是彼此適應、坦然共處。西野曾救護過90多只赤麻鴨,它們康復后在動物園的水池里進行正式放歸前的過渡適應。這些赤麻鴨后來放歸后,有的進入學校、菜市場,甚至飛進居民家里。那段時間,很多市民打電話來報告“動物園的鴨子跑了”。后來我們專門召集媒體,做了一次科普信息發布。
隨著生態環境改善,城市里出現的野生動物種類和數量越來越多。一方面,野生動物需要學習如何在城市中生存;另一方面,城市也要適應越來越多野生動物的出現。未來的科普工作需要告訴公眾,遇到野生動物時應該怎樣判斷、面對和處置。城市與野生動物未來最理想的關系,不是誰驅趕誰,也不是誰必須遠離誰,而是在充分了解的基礎上,彼此適應,逐漸學會共同生活。
排版 | 魚尾
題圖 | 視覺中國
運營 | 曾文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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