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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怪紀》
作者:嚴優
版本:北京大學出版社
2025年10月
“精怪”從屬于“靈”
“精怪”是一個在世界范圍內都能引發人們強烈探究心與講述欲的話題,而中國人對精怪及其故事尤為津津樂道。中國精怪故事的儲量之大,歷時之長,范圍之廣,超乎一般人的想象。
質言之,精怪故事體現的是中國人對人類自身與具象外物(動植物、自然無機物、人工器物等)之間關系的思考和認識。具象是相對抽象而言,抽象的部分(如宇宙、天地、氣象等)一般由神話解決。
在中國的神幻敘事中,“精怪”從屬于一個大的概念范疇——“靈”。這個“靈”,是“萬物有靈”的“靈”,是指具有廣義的“靈魂”或者“靈性”的存在。
在“靈”之下,有這樣一些互相關聯、交叉卻又互不相同(或不盡相同)的下位概念:神、仙、鬼、精、怪、妖、異、魅、魔……
“神”(狹義的)是具有神格的超自然靈體,是先天的。有些敘事中偶爾也用這個詞來指稱精怪,但本書會區分開。
“仙”(仙人)是凡人經過艱苦修煉而成的具有仙格的超自然靈體,是后天的。有些敘事中也用這個詞來指稱精怪,如狐仙。后者屬于物仙,物仙是對人仙概念的延展使用。物(動物、植物、自然無機物、人工器物)也必須經過如同人類一般的修煉并獲得某種認可,才能達到物仙的境界。還有些靈體的性質介于精和仙之間,可精可仙,亦精亦仙,本書行文中會加以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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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怪紀》內頁插圖。
“鬼”在古籍中有三個含義:一、人死為鬼(即人鬼),這最常見;二、等同于神/神靈,這是較古老的用法;三、指妖鬼、疫鬼、怪物。有些精怪敘事會采用最后這層含義,如《隋書》載獨孤陀事件中的“貓鬼”,意為貓妖、貓精。東漢王充在《論衡·訂鬼》中說“一曰鬼者,老物精也”,就是把精怪算作“鬼”之一種。本書除非說明,一般不會采用鬼指稱精怪。
“精”,本意指精米,引申為“萬物之粹美者”,“物質中最純粹的部分,提煉出來的東西”,即精華。所以“精”的本義是有正面、積極意味的。物能“成精”,意味著該物凝聚了某種精華,發生了有靈性的質變。不過需要注意的是,上古文獻中的“精”,有時并非指我們一般所稱的精怪,而是指神靈,如《管子·水地篇》中的涸澤精慶忌,實為涸澤之神;《竹書紀年》里授禹《河圖》的河精,實為黃河之神。
“怪”“異”“妖”,三者原本含義相近,指反常的物或事(現象)。許慎《說文解字》曰“怪,異也”,這里怪與異同義。《左傳·宣公十五年》稱“地反物為妖”,杜預注“地反物”為“群物失性”,楊伯峻注“群物失其常性,古人謂之妖怪”,這里又將妖與怪等同起來,還是表示反常。“妖”本有女性嫵媚艷麗之義(帶點魅惑性),隨著語言實踐的進行,其涵義逐漸由魅惑不莊重而奇怪反常,而紅顏禍水,而道德敗壞,“妖”越來越偏重惡的含義,與之組合出的“妖異”“妖怪”“妖精”等,便帶上了明確的道德貶義色彩。“怪”“異”“妖”三者既指物,也指事。指物如“魚怪”“犬異”“豬妖”等,指事如“怪事”“異聞”“妖祟/妖妄/妖厲”等。
“精怪”與“妖怪”的區別
“精怪”由“精”與“怪”組合而成,是一個經過了漫長演化和歷時修訂的概念。“精怪”是有靈性的,是經過質變的,也是反常的。仔細體會的話,“精”與“怪”也略有區別:在“人”(人形人性等)與“物”這兩個極端之間,“精”更接近人,而“怪”更接近物。換言之,“精”顯得“高級”一些,“怪”顯得“低端”一些(所以稱“物怪”)。今天人們習慣將“精怪”合稱,不再細究它們之間的差異。
“精怪”與“妖怪”的區別是:從詞性上,“精怪”是中性的,它不含道德判斷(精怪可善可惡,也可無所謂善惡);而“妖怪”是貶義的,是惡的。從對象范圍上,“精怪”的對象更為精準(詳見下文定義),而“妖怪”一詞則經常對具有邪害特性的生物混言不別,囊括惡精怪、鬼物、邪魔、妖魅,等等。順便說一句,“妖怪學”是日本的提法,中國學界一般稱為“精怪研究”,也可以叫“精怪學”。中國另有關于“鬼”(鬼魂/鬼怪)“妖魔”的研究。
“魅”,含義與“精”相似但常帶貶義。《周禮》注:“百物之神曰鬽(魅)”;許慎《說文解字》:“鬽,老物精也。”所以狐精也叫狐魅。“魅”通常強調其禍祟、魅惑的一面。清人紀昀《閱微草堂筆記》說:“山魈厲鬼,依草附木而為祟,是之謂魅。老樹千年,英華內聚,積久而成形,如道家之結圣胎,是之謂精。”特意用善惡來區分二者,善的是精,惡的是魅。“精魅”并用時,含義基本等同于“精怪”,有善有惡。
本書所討論的對象,一般采用“精怪”這一概念,它是中性的,不含道德判斷,即它可以是善的、惡的、無關善惡的。與“精怪”含義相近或有交集的“精魅”“物魅”“妖精”“妖異”“怪異”等,僅在必要時作為參考提出,避免引起混淆。
中國現代意義上的精怪研究發軔于20世紀早期,其時中國民俗學草創,已有學者對此有所涉及(如鐘敬文等對“狗耕田”“白水素女”等故事的研究)。至1990年代后,該領域的研究更是蓬勃發展,研究涉及精怪故事類型、母題、敘事手法、角色形象、內涵象征、倫理意識、時空分布、縱橫對比、研究方法論等諸多方面,取得了豐碩的學術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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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怪紀》內頁插圖。
在這一過程中,許多學者都對“精怪”進行過定義。本書參考前人成果,結合寫作的需要,將“精怪”定義為:
精怪是這樣一種靈性的存在:它們由非人之物(動物/植物/自然無機物/人工器物等)因為某種原因(存在時間很長/修煉/被點化/得到某種特殊物質等)通過靈性變化而來,通常具有全部或部分人的特質(化人形/說人話/具備人的思維情感/按照人的習慣行事等),有些甚至擁有超越人類的能力;它們有意無意地進入了人類的世界,常對人類生活產生正面或負面的影響。
精怪故事,就是關于精怪的故事,或者“是以精怪及其活動為描述對象的民間幻想故事”,也有學人稱之為“怪話”。
“精怪”相關的幾個位面
以下,通過對這一定義的拆分,我們來具體討論“精怪”相關的幾個位面——
第一,精怪的分類。
精怪可以按照不同的標準分類。如前文提到,按照道德高低或曰對人的利弊,精怪可以分為善的、惡的、無所謂善惡的。又如按照發源地或長居地,精怪可以分為山里的、水里的、土里的,等等。再如按照能力,精怪可以分為初級的(遠不如人類)、中級的(接近人類)、高級的(遠超人類)。再如按照外形,精怪可以分為保留原形的(但會說話或做人事)、半人半物的、完全人形的。
當然最有意思的,還是按照物種分類,這就是定義中所說的“動物/植物/自然無機物/人工器物等”。萬物皆可成精。
中國古籍中記載的動物精怪最多。《大戴禮記·易本命》把動物分為五類(“五蟲”),即羽蟲(禽)、毛蟲(獸)、介蟲(也稱甲蟲,有甲,如龜)、鱗蟲(有鱗,如龍)、倮(蠃)蟲(體表無毛或毛淺,如人、鯨豚)。故事中的羽類精怪有鷺、鶴、鴉、雁、燕、鵲、鷹、貓頭鷹、鶯、鴿、雀、火鳥、布谷鳥、姑獲鳥、金翅鳥、雞、鴨、鵝精等;毛類精怪有虎、豹、狼、狐、熊、羆、犀、象、獅、犼、猿、猴、猩、鹿、羊、牛、馬、驢、騾、狗、豬、兔、鼠、黃鼠狼精等;介類精怪有龜、鱉、鼉、螺、蚌、蝦、刺猬、蝎子精等;鱗類精怪有龍、蛟螭、蛇、魚精等;倮類精怪有蛙、蛤蟆、鯢、蠶精等;還有些不太能歸到上面類別的昆蟲和其他動物,如蝙蝠、蝴蝶、蜘蛛、蜈蚣、蝲蛄,等等,也有精怪。
植物精怪包括樹木之精、花草之精、果實之精和藥材之精。樹木精怪如松、槐、柏、檜、楓、竹精等;花草精怪如牡丹、桃花、杏花、丹桂、蠟梅、荷花、茶葉精等;果實精怪如葫蘆、瓜果、蔬菜、稻麥精等;藥材如人參、茯苓、枸杞精等。
自然界的無機物精怪包括玉石、金、銀、銅、鉛、錫、鹽精等。另一些自然物如日月星、霜雨雪之靈等,一般歸類為自然神,不以精怪視之。
人工器物精怪來自人類的日常生活,如筆墨紙硯、金元寶、銀錠、玉器、燈、勺子、車轱轆、石敢當、碾盤、紙人、畫、泥人、風箏、枕頭、簸箕、笤帚、鐘、爐子精等。
可以說,凡是人類眼耳所及的活物或物件,都有可能成為精怪故事中的角色。只不過,有些“物”因為與人的生活聯系更緊密,比如狐貍、貓、龜、毛筆、花木等,會更容易成為精怪故事的寵兒。
第二,成為精怪的途徑或原因。
一物之所以能成精,歸根結底,是因為它積攢或得到了足夠的“精氣/精華”。精氣/精華這種東西(我們甚至不能說它是物質)莫可名狀,只能意會無法言傳,但一說“天地靈氣,日月精華”,中國人又都能理解:它是宇宙間最美好、最純粹、最優秀、最重要部分的凝結。
物如何得到這些精華成為精怪呢?主要有以下途徑:
1.“物老成精”。即存在的時間足夠長,導致體內積攢的精華足夠多,從而由量變到質變。比如花果山上的仙石蹦出了石猴精(具有人的某些特性以及超過人的本領)就是一例。
2.修煉成精。神仙學說大興后,凡人要勤修苦練實現生命躍升的觀念向外投射,推己及物,使動植物也起了修煉之心。狐貍是動物修仙的流行主角,“青城山下白素貞”則是蛇精修仙的例子。為了與下一條途徑區分,這里的修煉主要基于外丹理論和內丹養息理論,動植物自己用功,不害人。
3.吸取人的精華(攫陽、吸陰)。這一條與修煉相關,不過主要基于內丹房中術理論,是負面的、邪惡的,在精怪故事里稱為作祟、魅人、淫惑。很多早期的狐精、蛇精故事,女精怪與男人交接,男精怪與女人交接,不是出于情愛,而是為了奪取人的元陽/元陰,加速自己的修煉過程。
4.通過某種法術或特定動作/手段/渠道。如狐貍戴著髑髏拜北斗有機會變成人,又如老虎脫掉虎皮能變成人,再如黃鼠狼接受人間香火成精(稱“黃大仙”),等等。
5.被神仙點化。某些故事里,神仙出于役使或幫助目的,可以出手將物點化成精,讓它們具備一些人的特質。
6.意外獲得某種特殊物質。有些故事里,某種特殊物質(仙物或特異者的體液—精液/血液等)沾染或接觸到某物,會被后者吸收,促使它們變化成精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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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怪紀》內頁插圖。
第三,成為精怪應經歷靈性的變化。
某物成為精怪,一定經歷了變化,而且這種變化是靈性的,是精華在其內部積累的量變到質變。光有積累,沒到臨界點,不會變;光是變,但不具備靈性(即人性或超人性),不算成精。這種靈性變化,也可以稱作“精變”。
這里厘清一下“物怪/物異/妖異”(以下略為物怪)與“精怪”的區別。“物怪”的范圍更大,一切反常之“物”及由此引發的反常現象,都可稱作物怪。但其中只有那些“物”通過“精變”所致之“怪”,才算“精怪”。先秦時“有馬化為人”(《竹書紀年》),“內蛇與外蛇斗于鄭南門中”(《左傳》);漢魏六朝,大月氏產“雙頭雞”(《拾遺錄》),扶風人家炊釜失蹤、兵弩自行(《搜神記》);唐代,書囊里鉆出的兩鼠變成狗(《明皇雜錄》);宋代,“桑樹生李、栗樹生桃”(《夷堅甲志》);明代,杌凳生出枝條(《庚巳編》);清代,鐵匣子里的壁虎遇水變成龍(《子不語》)……這些敘事里,物都發生了變化,但尚不具人性,沒到成精的地步,僅屬于廣義的“物怪”。
而如果物能開口說話,或者能穿衣,能如人行,那就算是精怪了。
有些物怪表現比較含混,處于物怪與精怪之間,可視為精怪的雛形狀態。比如《宋稗類鈔》中的“蟒精纏鼓”故事,時人稱其為“蟒精”,它做出了纏鼓不讓人敲的事,仿佛是有意志的,但又不具人形,不說人話,顯得沒那么“高級”。
本書聚焦精怪,一般不討論廣義的物怪,雛形期的精怪也不著意探討。
在精怪敘事里也有鄙視鏈,通常是:廣義物怪<不具完全人形的精怪<普通女精怪<普通男精怪<本事神奇超越人類的精怪。其中,雖然普通男女精怪都能完全幻化人形,但比照人類社會女性<男性的性別敘事和傳統觀念,便有了某物“僅僅修得女體”的說法,其內在含義是:女精怪的精變尚處于未完成階段;想上一個臺階,還要繼續修煉。當然,有些道行高深的精怪不受此約束,能視自己需求“隨人現化”,可男可女。
先秦兩漢古籍中出現的多為廣義物怪;六朝志怪中漸多低級精怪(不具完全人形,或僅具大致人形但舉止幼稚粗拙);唐宋傳奇興盛,精怪敘事大發展,女精怪、男精怪、本事超越人類的精怪頻出,故事類型漸趨豐富,但對精怪多樣性的挖掘尚不夠深刻;明清之際神魔小說大行,民眾尤喜談妖說怪,神幻敘事中精怪的性格得到豐富,內涵得到深挖,甚至擺脫簡單善惡觀,映照出人性的復雜多樣—這在《聊齋志異》中達到高峰。
第四,精怪通常具備一定“人性”。
精怪是人類的幻想,是物的擬人化。因此,精怪通常以接近人性/人類特質為目標,這些特質有:化成人形(包括穿著人的衣裳),說人話,具備人的思維、情感,按照人的習慣行事,等等。有些精怪僅具上述一樣或幾樣特質,有些可以全部具備。
精怪的形貌主要有四類:人形、似人形、原形、化為他物。前兩種都是對人外觀的模擬。精怪化為人形,才方便自由無礙地進入人類世界,讓人沒有防備。常保留原形的精怪以龜精、貓精為典型。化為他物的精怪詳見下文。至于說人話、行人事等,屬于精怪與人類交流的基本設置,此不贅言。
當然,精怪們所具有的人類特質是暫時的,一旦被識破或者情勢發生轉換,它們就會變回原形,顯出本態,正如魯迅評論《聊齋志異》所說:“多具人情,和易可親,忘為異類,而又偶見鶻突,知復非人。”
遠古神話里神和怪經常呈現為樸野稚拙的動植物形象,意味著他們對人類而言是他者,屬于“他世界”,彼此之間有距離。即便人類以其中的某些動植物為圖騰,那也體現了人對自然的仰視和膜拜。但到了中后期的神話和精怪故事里,神仙與精怪的形貌、性情和能力都向人類靠攏,意味著人的覺醒,人類的關注點轉向自身,并試圖將他者拉向“我世界”進行解釋甚至掌控(即便有時這種解釋和掌控難免顯得自不量力)。精怪故事,尤其是中后期精怪故事里,種種與人無異的精怪大量涌現,可說是人類力圖平視“他世界”的結果。
第五,精怪具備一定“靈性”。
精怪,尤其是中晚期精怪,在精變后會具備一定靈性,有時甚至接近神性。能夠在不同的軀殼之間切換(化身),這本來就是人類不具備的本事了。
而中晚期那些通過修煉成精的精怪,甚至擁有更多超越人類的能力—化物、招財、延壽、辟邪、除妖、行云布雨,等等。
狐精就是這方面的典范,上述本領它們都具備。所以當它們祟人時人們稱其為狐妖、狐魅,而當它們展示奇跡或與人為善時,人們就會尊其為狐仙,視作神明—“北人祀狐”,此之謂也。
第六,精怪會與人類產生交集。
精怪故事里,精怪們有意或無意進入人類的世界,與人類產生了交集,這樣才會被人類捕捉到它們的信息。
大多數精怪故事中精怪與人類都是有接觸的。這些接觸或淺或深,對人類生活產生了正面或負面的影響。接觸淺的,如精怪出來調皮小搗亂。接觸深的,如精怪與凡人發生交接—祟人型交接導致病/亡惡果,戀愛型交接則導致美好或傷感結局。
也有少數故事中,精怪并不與人類發生直接接觸,人類只是作為旁觀者,目睹了精怪顯形、顯能的過程和結果,見證了精怪界的奇跡,如本書魚精化藍衣婦人在水上與雷電龍火激斗的故事。這類故事仍舊沿襲了“他世界”敘事,心理基礎是獵奇、搜異、隔岸觀火。這類故事中,人類生活有時并不會受到精怪活動影響,有時卻又難免吃到“掛落兒”。
第七,精怪信仰的思想根源。
精怪信仰的思想根源,首先是萬物有靈,其次是萬物可變(自變/自我演化),再次是萬物互通或萬物互化(他變/跨物種變化)。
萬物有靈是活物論,萬物可變是發展觀,萬物互通是交換律/互滲律。
萬物有靈、萬物可變、萬物互通的觀念是一以貫之、同脈同氣、相輔相成的,它們是神話思維,也是童話思維,都產生于人類的童年期。在人類童年期構建起的這個幻想世界里,一切都是活的,不僅樹木花草、貓狗牛羊,便是鍋碗箕帚,也都有自己的生命,都能與人類互動。隨著人類思想與能力的成熟,神話思維經歷篩淘,作為深層基因在人類文化中沉淀并殘存下來。后起的精怪故事雖然神性漸弱,人性漸增,但原始觀念的種子和核心還在,于是,精怪故事里處處是靈性的流動與互滲,持續為后世提供豐饒的思想土壤和審美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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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怪紀》內頁插圖。
萬物有靈思想導向了原始動植物崇拜,疊加上祖先崇拜,又進一步導向了遠古圖騰崇拜。中國美學中“情不情”的理論,可視為古老萬物有靈觀的余緒和變調。人的情感投射到外物上,山水萬物便盡皆生動有情。萬物相通,人與自然無礙溝通的底層邏輯,就在于共享的“靈”。
至于自變和他變,更是中國人的哲學思想基底。《易經·乾》曰:“乾道變化,各正性命。”賈誼《鵩鳥賦》說:“萬物變化兮,固無休息。”變化是宇宙的本態和恒態。萬物互化,自由變形,“靈”穿梭于不同的皮囊,是中國神幻敘事中神仙精怪的看家本領。
本文選自《諸怪紀》,為該書的代序《萬物皆可成精》。已獲得出版社授權刊發。
原文作者/嚴優
摘編/何也
編輯/張進
導語校對/趙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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