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中金端起粗瓷碗猛灌一口,隨即一口吐在泥地上。這混著死水坑爛泥的濁酒讓他勃然大怒。然而,就在他紅著眼瞪向那個白胖的客棧老板金大寬時,柜臺下方的一樣東西卻讓他的血液瞬間冰冷。那是一把生銹的鐵銼,底下壓著的竟是萬妖寨核心人物才能持有的百煉鋼牙牌!水浸不朽的材質,繁復的獸紋,絕不會認錯。昨夜的平谷縣剛剛經歷慘烈換骨,今天這信物為何會流落到這荒原小店?這究竟是巧合,還是針對他布下的致命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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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上的泥漿沒過了馬蹄印,一場秋雨把三十里外平谷縣城方向的沖天火光壓成了暗紅色的血霧。
海中金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道上,青灰色的巡案服下擺結滿了沉甸甸的泥塊,左邊袖口被利器撕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邊緣沾著暗紅色的狐貍血。
他的雙眼依然紅腫得厲害,眼角不斷往外滲著渾濁的酸水。簽押房里的那包生石灰雖然沒徹底廢掉他的招子,但也夠他喝一壺的。如果不是那支飛云箭引來了駐扎在縣城外的州府廂軍,驚亂了狐妖師爺的陣型,他很難趁著濃煙,硬生生用斬妖劍劈開簽押房后墻那兩尺厚的青磚,從泔水渠里爬出來。
懷里那塊沉甸甸的吸墨氈還在。這是平谷縣被徹底換骨的鐵證。
他強撐著走了三十里,直到看見路邊挑著一面破酒旆的“野水客棧”,才一頭扎了進去。
客棧里沒別的客人,只有柜臺后面點著一盞如豆的油燈。
“燙壺酒,隨便弄點熱乎的吃食。”海中金在一張油膩的八仙桌旁坐下,把斬妖劍連著鞘重重地拍在桌上,閉著眼睛揉了揉眉心。
老板是個白白胖胖的漢子,看著和氣,手腳卻有些粗笨。他端上來一碟干蠶豆和一粗瓷碗熱酒,陪著笑臉:“客官,荒郊野外的,沒好菜,您多擔待。”
海中金沒睜眼,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
酒液剛一過舌頭,他的胃里猛地一陣翻騰。“噗”的一聲,他把那口酒全吐在了坑洼不平的泥地上。
“你管這叫酒?”海中金睜開滿是紅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個白胖老板,“酒曲發酸我認了,這酒底子里面一股子爛蒲草和死水坑的泥腥味。你在后頭池塘里現舀的水吧?”
老板嚇了一跳,結結巴巴地解釋:“客官……昨夜下大雨,井水渾了……”
海中金沒心思跟他掰扯這幾文錢的假酒。因為他的視線,越過了老板發抖的肩膀,落在了柜臺后面的一樣東西上。
那是一把生銹的鐵銼。鐵銼底下,壓著一塊烏黑發亮、巴掌大小的牌子。老板剛才顯然正試圖把這牌子銼成兩半。
海中金雖然眼睛受了傷,但只掃了一眼,心里的弦瞬間繃緊到了極致。
那牌子的材質是百煉花紋鋼,水浸不朽,刀砍不留痕,上面用鏨金的手法,刻著極其復雜的獸紋。這是萬妖寨核心人物才能持有的——入山牙牌。昨夜縣衙的人還在往山里運臉皮,今天這塊核心信物就出現在了三十里外的野店里。
與此同時,海中金的鼻子極其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不屬于這間破客棧的氣味。
那是熟桐油的味道。大梁軍中,只有配備給精銳斥候和頂尖死士的冷鍛兵器,為了防潮防銹,才會用這種熬熟的桐油反復擦拭。而這股濃烈的桐油味里,還夾雜著一絲極淡的人血味,正從客棧后院的柴房門縫里一絲絲往外滲。
“一環套一環,連出了城三十里都有伏兵等著,好手筆。”
海中金的心徹底沉了下去。他理所當然地以為,自己剛逃出平谷縣的絞肉機,又一頭撞進了對方早就設好來攔截物證的黑店里。
“錚!”
沒有半句廢話,海中金猛地拔出斬妖劍。劍鋒貼著桌面削斷了半截筷子,身形前欺,一腳將那個白胖老板踹翻在地,劍尖帶著凌厲的殺氣,直接抵在了他的咽喉上。
“別演了。”海中金的聲音冷得像冰,“后院藏了幾個?是縣衙漏網的妖兵,還是州府來的死士?那塊牙牌是你們用來接頭的,還是故意放在柜臺上釣我的?”
白胖老板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傻了。
他看著脖子旁邊那把散發著森寒氣息的斬妖劍,喉嚨里發出“咯咯”的怪聲。緊接著,他脖頸兩側和耳后根的皮肉劇烈翻涌,瞬間鼓起了密密麻麻幾十個青黑色的皮下毒腺。
這是一只潛伏在市井里的蟾蜍妖。
“大……大人饒命啊!”老板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我不是黑店啊!我叫金大寬,就是個賣酒的。那鐵疙瘩是我昨晚在道邊撿的!”
海中金眉頭緊皺,劍鋒往下壓了一寸:“撿的?萬妖寨的入山牙牌,你在道邊撿?后院柴房里那股子軍刀的桐油味和死人血味,也是你撿來的?”
“那、那是他要殺我啊!”金大寬崩潰地嚎啕大哭,毒腺隨著他的哭喊一鼓一鼓的,看著極為滲人,“一個時辰前,有個穿黑衣服的人騎馬過來,拿刀在客棧里翻找,一眼看見我正在銼這塊鐵,二話不說拔刀就要砍我的腦袋!我嚇得閉著眼睛亂叫,脖子里的毒漿沒忍住就噴出去了……等我睜開眼,他就倒在柴房里口吐白沫了!我還沒來得及挖坑埋啊!”
海中金愣住了。
他盯著金大寬那副慫得幾乎要尿褲子的樣子,腦子里飛速盤算了兩圈。
“帶我去柴房。”海中金沒有收劍,押著金大寬穿過堂屋。
推開柴房破舊的木門,地上的景象印證了蛤蟆妖的說法。地上仰面躺著一個穿著夜行衣的男人,腰里別著一把極其精良的軍用短刀,腳上穿的是防滑的鹿皮暗哨靴。
海中金蹲下身,用劍尖挑開死人的面巾。
死人的面皮呈現出極其詭異的紫黑色,口角掛著黏稠的灰白泡沫,雙眼暴突,手里的短刀只拔出了一半,整條胳膊的肌肉呈現出一種死僵的痙攣狀態。
沒有刀傷。這是吸入了高濃度生蟾酥漿后,導致肺腑瞬間麻痹窒息的典型癥狀。
海中金看著這具尸體,再看看旁邊抖成篩糠的金大寬,突然覺得有些極其荒謬的脫力感。
他在平谷縣的殺局里繃得太緊,習慣了每一步都是算計,以至于到了這里,他做出了一個完全錯誤的預判。真相簡直兒戲得可笑:昨夜雨大,縣衙往山里逃竄報信的大車疾馳而過,顛掉了一塊進山的通行證。這個貪小便宜的底層蛤蟆妖撿了回來,想當廢鐵賣。權貴派來的頂尖死士順著車轍找來,本想殺人滅口,結果被這只甚至都不會打架的慫妖閉著眼睛一通亂噴,給活活憋死了。
“我這雙眼,今天看來是真瞎了一半。”海中金自嘲地搖了搖頭,把劍收回鞘里。
他轉身走回柜臺,一把將那塊百煉鋼牙牌揣進懷里。有了這東西,進萬妖寨就不用硬闖關卡了。
“這東西我拿走了。你這客棧,不能開了。”
金大寬剛要千恩萬謝,門外突然傳來了密集的馬蹄聲。
“律——”
幾聲戰馬的長嘶在客棧外響起。緊接著,極其沉穩的腳步聲踩碎了門口的積水。至少有五個人,已經將這間孤零零的客棧包圍了。
“老三的馬在這。進去搜,那塊牌子要是丟了,咱們回去都得被活剝了皮。”一個極其冷酷的人聲在雨中響起。
金大寬嚇得兩腿一軟,直接鉆到了柜臺底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海中金嘆了口氣。他端起桌上那碗兌了溝水爛泥的渾酒,盡數潑在斬妖劍的劍刃上。泥水糊住了原本光亮的劍身,在黑夜里再也不會反光。
“你們找的牌子,在我這。”
海中金一腳踹開客棧殘破的大門,大步跨了出去。
門外,五個手持冷鍛短刀的黑衣死士瞬間結成殺陣,毫不猶豫地撲了上來。
海中金左手大拇指一撥腰間的青羊角。
“嗡——”
沉悶的號角聲在雨夜中蕩開。這聲音震不住心志堅定的死士,卻讓他們的戰馬受了驚。五匹馬瘋狂地嘶鳴踢踏,瞬間打亂了死士壓上的陣型。
借著這一絲空隙,海中金揉身撞入雨幕。沾了泥酒的斬妖劍如同一條隱形的毒蛇,貼著兵刃的空隙鉆了進去。
“錚!嚓!”
極其短促的兩次交擊,海中金利用客棧門前的狹窄地形,劍走偏鋒,直接用劍脊狠狠砸斷了沖在最前面兩人的手腕骨。
剩下的三個死士見點子太硬,兵器不僅刁鉆而且毫無章法,又看到了海中金腰間那塊捉妖司的腰牌,互相對視了一眼。他們極其果斷地拖起受傷的同伴,翻身上馬,遁入黑夜。
雨下得更密了。
海中金沒有追。他帶著眼傷,護著懷里的吸墨氈,對付這幾個先頭死士已經是強弩之末。
他轉身回到堂屋,一把將躲在柜臺底下的金大寬揪了出來。
“大、大人……我真的沒殺人……”金大寬哭喪著臉。
海中金沒說話,從懷里掏出那支斑駁的判妖筆,筆尖直指金大寬的額頭。
“拿死水坑里的爛泥兌酒坑過路人,這是舊錯。不管有意無意,毒死了一條人命,這是新罪。”海中金的聲音沒有絲毫玩笑的意味,“判妖筆點下去,冤有頭債有主。”
暗紅色的印記落在金大寬的眉心,是一個刺眼的“疑”字。
“去保定府的捉妖司分衙,找主事報道,就說海無遮讓你去掃三年地。”海中金收起筆,看著這個還在發抖的小妖,“這印不是要你的命,是保你的命。你留在外頭,明天晚上就會被滅口。進了捉妖司的大門,那些拿刀的人就不敢動你。”
金大寬愣了一下,終于反應過來,連滾帶爬地收拾了幾件破衣服,從后門跑進了雨夜。
客棧里空了下來。
海中金走到柴房門口,看了看地上那具尸體。
他用靴子尖,輕輕挑起了一些地上的潮濕干泥,嚴嚴實實地蓋在了尸體腰間剛才打斗時露出的一塊黃銅牌子上。
那銅牌上,清晰地刻著一條盤龍和“大內禁衛”四個字。
海中金沒告訴金大寬這死人的真實身份。因為他知道,如果那只慫蛤蟆知道自己一口毒液噴死的是皇帝身邊的親軍死士,恐怕會當場嚇破苦膽,連去捉妖司報到的路都走不完。
“平谷縣的賬,原來已經算到皇城根底下了。”
海中金摸了摸懷里的百煉鋼牙牌,轉身走入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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