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學是在村里的一所民辦學校讀的。村里的民辦學校,是為留守兒童量身定制的。越是沒錢,越是留守,就越得讀民辦學校。原因很簡單,民辦學校可以住宿,且一個月才能回家一次。這里的“才能”兩個字,是帶有肯定的褒義,說出來有種暢快輕松的感覺,而并非是不情愿的無奈的嘆息。因為減少了回家次數,就可以大大減輕家庭里父母外出打工、老人接送學生不便的負擔。公辦學校做不到這一點。許多農村的民辦學校既是學校,又是另一個家。從六歲到十二歲,我的小學六年都是在那所學校里讀的。它包攬了我大部分童年的日常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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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這所學校已經倒閉,我從這里路過,進去故地重游,種種辛酸回憶涌上心頭。我依然心生厭惡——我討厭那個學校,繼而討厭我的童年。我那個時候年紀太小了,只有六歲。我想家,我想我爸媽。我總是半夜在被窩里偷偷哭泣。偶爾回家一趟,我就數二十多個玉米粒,在學校每過完一天我就扔一個,且我一般會站在最高的樓層上鉚足了勁往北方扔,因為我家我們村在學校的北面。等玉米粒扔完了,我就知道該回家了。或者我自己在本子上做一個日歷,標好月份與日期,在學校每一天的早自習,我都會把前一天的那個日期數字給涂黑,用筆一直描,直到涂成一塊墨水疙瘩為止,甚至有時候涂的太用力,還會把那張紙滲破,漏出一個圓圈來。這些都能表明我當時對那寄宿學校的厭惡之情。
鄉村寄宿制的民辦小學,基礎設施差是肯定的。一個老師兼任多科、沒有老師時這一科就先空著等這樣的情況很是普遍。且住宿環境堪憂。一個班有五六十人,分為男女兩個宿舍住宿。說是宿舍,其實就是上下床組成的大通鋪——床少學生多,幾張床并在一起,總是出現三個人睡兩張床,四個人睡三張床的情況。或者就是橫著睡,也能擠一擠湊合著熬過去。宿舍內有一個小衛生間,可以洗漱和解手,熄燈后斷水。也就是半夜若有人解手,須等到第二天早晨才能沖水。熱水需另外從鍋爐里接。生活老師和我們同住在一間,當然,若是老師晚上不在,就直接從外面落鎖,第二天早上再給開開。
大概是老師工資低且任務重的原因,鄉村民辦小學對教師的招錄條件和基礎考核也形同虛設——有人愿意來這兒教就不錯了。我印象里的老師,對學生基本沒有什么好臉色。二年級時我忘了因為什么原因犯錯了,班主任午休時拿她的拖鞋往我的脖子上狠甩了一通。她看著我脖子出了很深的血印子,就帶著我去醫院涂藥,路上威脅我不能告訴家長之類的。其實我也沒法告訴家長,一個月回家一次,等到了回家的時候創口也就恢復了。她不借我電話用,我父母也不可能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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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級時,我們有一次數學成績考得不好,大概是影響了數學老師年級成績考評的二百塊錢獎金,她挨個對著我們一人捶了一拳。之后,又假借著我們自己拿錢會丟,她幫我們存著的理由,收上去了幾百塊。到了期末時她直接消失不見,我們想要回這個錢也不可能了。
因為在學校住宿時間長,所以洗衣服、洗澡、理發等都是在學校完成的。洗衣服有生活老師,往往是由五六十歲的中老年人擔任,把我們的各種衣服都通通在大桶洗衣機里一攪,也就算是洗完了。洗澡是在學校專門的澡堂里洗。說是澡堂,其實就是兩個池湯,也就是現在北方澡堂常見的公共浴池。一周可以洗一次澡,每次洗澡,一個班里三十多個男生同時在浴池里洗。一個年級可以換一次水。打個比方,一個年級有四個班,一班先洗,洗完之后水不換,二班再去洗。等到了四班去洗的時候,浴池里面已經漂了一層厚的灰泥了。不幸的是,從一年級到六年級,每次分班我都是在三班或四班。也就自然是吃了六年人家的灰泥了。
教室里的設施也很簡陋,只有一個大疙瘩彩電架在墻角,表現好了,老師會給我們放詹伯A奧特曼。沒有什么信息化教學與軟件設施。比基礎設施差影響還要嚴重的,還是因為父母陪伴的缺失、教育觀念的落后、成長環境的局限帶來的心理問題。我之前有篇文章是寫的我的一個是公費師范生高中同學,現在就在鄉村小學當班主任。我還給他學校資助過兩個貧困學生。他給我講了一個事兒,讓我記憶猶新。
他前年剛到那所小學的時候,還懷揣有十足的教育熱情。他班里有個小胖男孩,每天就喜歡找人要東西吃,有時候還會做出一些奇怪的不明所以的動作,發出莫名其妙的聲音。他覺得很嚴重,就向小孩的爸爸打去電話詢問。小孩他爸倒也很直接,說他書包里的側兜有藥,你拿出來給他吃一粒就好了。我同學就去翻找書包。結果找出來了幾片安乃近。熟知這種藥的人都知道,這是對治療高燒有奇效的藥品。但副作用巨大,嚴重會導致血液系統中毒和過敏反應。常規表現就是沒精神和嗜睡。這個藥在2020年已被食藥監區明確限制臨床使用。不知道他爸是哪搞來的。他爸讓他吃安乃近,其實就是利用藥的副作用讓小孩睡過去——他睡著了,自然也就不鬧騰了。
我同學一聽這就來氣了,怎么能對自己孩子不負責到這種程度?在指出這種行為非常不當的同時,問能不能帶孩子去醫院看一看。小孩他爸就笑了,說我現在就是去把他接回來,在家我也是讓他吃這個藥。在哪吃都一樣。一句話懟的我同學就啞口無言了。
鄉村學校的孩子,諸如此類的問題有很多。比方說父母離異導致對孩子照顧不周,比方說重男輕女導致對女孩輕視傲慢,比方說爺奶觀念陳舊導致小孩性格問題等等。最為普遍的,還是因為父母長時間不在身邊導致的孤僻或其他心理問題。成長環境和設施局限帶來的諸多問題在小孩身上有許多表現:木訥、寡言、孤僻、易怒、呆滯、愚笨等等。我聽這個師范生同學講了很多他接觸到的問題小孩的例子。也讓我聯想到了我在小學時的表現。
還是在那所讓人生厭的寄宿制學校里的第四年,我四年級,在一次上樓梯時,我看著我的雙腿雙腳往前邁步,看著我的手臂前后擺動,突然覺得這很奇妙——我盯著我的手腳出神,我試著握了一下手,手就真的握了一下。我試著往后退一步,我就真的往后退了一步。我覺得這非常神奇,我居然是可以控制我自己的。我往哪個方向走,說什么話,要干什么,我都是可以自己做主的。當然,這個行為在現在看起來似乎很傻,人怎么可能控制不了自己的肢體動作,但這在當時對于我就是值得震驚的,我居然可以控制我自己。一句話來形容就是,我在那個時刻,才萌生了自我意識。
用專業術語來說,就是留守兒童因為情感缺失,導致的自我意識發育滯后。有了自我意識后,我才開始對身邊的人和事,以及對自己的所做所為觀察審視。我對于四年級以前的記憶不多,就是有也是老師對我的懲罰手段。沒有什么美好可言。我對于父母和家庭的記憶很少,對于家及父母的想念也是出于本能,并不是可以自主把控的情緒。因為和父母關系淡薄,又多次受老師體罰懲戒,我從小就學會了看眼色。也就是強行讓自己老實和沉默起來,以避免再受懲罰。可能在四年級之前,我在老師或其他大人眼中,也是個有怪異動作或言語的問題學生。自我意識萌生的晚,也是鄉村寄宿小學帶給諸多留守兒童的問題之一。
如今這所學校已經倒閉,宿舍發霉,教室破敗,雜草從地板磚的裂縫中長出來。我沿著我童年在這里的生活軌跡,在學校的不同地方走,一股股回憶涌上心頭。我百感交集。我父母也是不得已才把我送到這里來。我說我討厭這個學校,其實我討厭的是那個不得不把孩子送進這種學校的時代——父母背井離鄉,老人無力照看,公辦教育對留守兒童住宿問題難以解決,于是這種“全托管準軍事化”式的民辦學校也就應運而生了。
2010年前后,中國留守兒童超6000萬。到了2016年,國家層面才出臺了《關于加強農村留守兒童關愛保護工作的意見》。2021年起,“兩類學校”(鄉村小規模學校+鄉鎮寄宿制學校)建設被納入國家督導,宿舍安全、營養午餐等逐步健全化規范化;到了2023年,農村義務教育學生營養改善計劃覆蓋到了3700萬人,民辦“托管校”大幅減少......時代確實在進步,條件也在逐步改善,之前的許多問題,我們也可以用一句發展不均衡來概括。我理解國家的難處。只是,當我成為“發展不均衡”中不均衡的那一部分時,感受就大不一樣了。“發展不均衡”是有諸多表現的,每一種表現,都可能是一個地方一代人的十年二十年。這十年二十年,我需要用更多的時間去趕上。
隨著國家對農村地區教育扶持力度的加大,以及農村生活環境的向好改變,現在我們已經很少再能見到這樣式的寄宿制小學了。它存在于我的記憶里,我不能說這是誰的錯,不能說父母的錯亦或是學校的錯,它可能是那個時代的社會轉型里,后發展起來的那一部分人的后代,不得不經歷的過渡期。只是,這個過渡期,恰好包含了我的整個童年。我無法從我的童年及成長本身汲取力量,唯一讓我記憶深刻的,也還是四年級時,我能控制自己的意識覺醒。
我能控制自己,我能握手,能邁開腿,也能走出這個環境,繼而再帶著另一種身份和眼光回到這個環境,看是否能對這個環境,起到一點向好的改變。這也就是我為什么愿意拿做自媒體的幾千塊錢收入,去資助一些家庭困難的兒童的伙食費的原因。我和我的師范生同學,都已經到了一眼就能看出小孩窘迫的年紀了。正是因為一眼就能看出來,再加上聯想起自己小時候的經歷,才希望能對此做出一點幫助,起到一點微小的向好的改變。還是那句話,無濟于事,總好過無動于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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