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望 | 老有所學謀新變

　　文 |《瞭望》新聞周刊記者

　　在山東老年大學馬鞍山校區，“AI（人工智能）智享生活”教室里坐滿了“老同學”。

　　“智能手機有很多AI功能……”課程教師李正將手機界面投到智能大屏上，邊講解邊操作，學員們紛紛拿起手機跟進學習。

　　67歲的劉學東既是老年大學的資深學員，也是這門課的“助教”。“借助AI軟件潤色，我寫了一部16萬字的小說。”說起使用人工智能技術，劉學東滔滔不絕，表示自己“正在努力讓退休生活更加豐富多彩。”

　　在我國，像劉學東這樣以各種形式經常性參與教育活動的老年人數以千萬計。近年來，積極回應“老有所學”需求，我國老年教育辦學網絡覆蓋面持續擴展。與此同時，老年人口規模持續擴大，老年人口結構動態變化，老年人口需求日趨多元，對于擴大和優化老年教育資源供給提出更高要求。

　　提升老年人的社會適應力和參與度，積極回應其精神文化需求，助力老年人才資源開發邁向更高水平，呼喚老年教育謀新變，在滿足老年人日益增長的美好生活需要、服務老齡社會治理方面發揮更大作用。

新疆老年開放大學的學員在畢業典禮后拋帽慶祝（2025 年 6 月 27 日攝） 王菲攝 / 本刊

學員們在湖北省孝昌縣老年大學學習書法（2025 年 10 月 15 日攝） 伍志尊攝 / 本刊

　　拓展供給應對人口“變老”

　　花藝扦插、美妝穿搭、膳食營養……浙江杭州臨平區東湖街道辦起老年教育夜校“未央社”，成為轄內老年人“飯后一小時”的學習平臺；四川工商學院、眉山開放大學等機構聯手，通過“大學小村”老年教育項目把八段錦、健身操、中醫養生等課程開進農家小院……

　　2025年全國1%人口抽樣調查數據顯示，60歲及以上人口為32122萬人，占全國總人口的22.86%。積極應對不斷擴大的老年人口群體精神文化需求，我國通過建設老年大學、社區教育機構、線上教育平臺等方式，搭建起覆蓋城鄉的“省-市-縣-鄉（鎮）-村（社）”五級老年教育辦學體系。近年來，老年教育總體上體現出參與主體更多元、教育資源更下沉、財政保障更有力等趨勢性特征。

　　當前，政府主導、多方參與、協同推進的老年教育格局正在形成。

　　2023年，國家老年大學掛牌成立，依托開放大學體系成立44家省級分部、8.2萬個基層學習點，形成覆蓋全國的立體化、網格化辦學網絡。同時，各地公共文化機構多層次、多渠道興辦老年大學。《2024年老齡事業公報》顯示，截至2024年末，文化和旅游系統共有老年大學5000多所，注冊人員近百萬。

　　企業和社會資金參與老年教育的積極性也在逐步提升。一些民辦老年大學和中老年教育培訓機構，通過打造個性化服務吸引中高端用戶。此外，多地金融、旅游、康養等機構積極融入老年大學“朋友圈”，參與探索“老年教育+”融合新模式。在上海，一些金融機構推出養老規劃等專業課程，旅游機構為老年大學學員帶來豐富的“學游融合”體驗，等等。

　　在此基礎上，各地持續優化老年教育供給結構和城鄉老年教育布局，推動教育資源不斷下沉，讓老年人在“家門口”上學更加便利可及。

　　向“家門口”推進。多地結合城鄉社區服務體系建設，鼓勵社區與老年大學、教育機構和社會組織等合作，在社區設立老年教育學習點，推動老年教育走進鄉村和社區。

　　“過去，課程集中在學院本部，老人來回奔波。現在教學點鋪滿各街道社區，老年人走出家門，就能走進銀齡課堂。”浙江杭州濱江區社區學院培訓中心主任葉劍煒介紹，當地依托1個區社區學院、3個街道分院、70個社區市民學校以及N個產業園區教學點推動老年教育資源下沉到老年人身邊。

　　近年來，浙江發力構建15分鐘老年教育學習圈。截至2025年10月，浙江鄉鎮（街道）老年學校覆蓋率達100%，51.3%以上行政村（社區）建有老年學堂，全省經常性參與教育活動的老年人口達到20%。

　　“社區是為老年人提供公共文化服務的重要平臺。把老年教育融入社區各類文化活動場所，以及社區日間照料中心、托老所等各類社區居家養老服務場所，有助于發展相對靈活但更具針對性的學習組織和學習共同體。”中國老齡科學研究中心老齡社會與文化研究所所長李晶表示。

　　補薄弱地差距。上海老年大學春季學期向全市提供超2.8萬個學額，近40個新增教學點布局在郊區。今年4月起，當地啟動覆蓋9個行政區遠郊和農村的資源配送項目，通過師資輸送、課程共享、教研聯動等方式，縮小城鄉老年教育資源差距。

　　促“學”與“養”結合。江蘇無錫梁溪區推出“溪心伴學”項目，依托養老服務綜合體，整合轄區內老年大學的專業師資力量，把特色課堂開進養老服務機構和居家養老服務站。

　　此外，針對線下課堂供給不足、資源分配不均等問題，教育主管部門積極推動優質數字化資源共享，促進老年教育普惠發展。目前，全國老年教育公共服務平臺已匯聚79.3萬個適老化免費課程資源，注冊用戶達1237萬人。

　　“多措并舉，老年教育的覆蓋率和可及性顯著提高。”華東師范大學教育學部教授吳遵民認為，為基層老年教育服務供給機構的課程開發、標準建設、設施優化等提供支持，促其常態化、可持續運行，離不開穩定有力的經費保障機制。

　　近年來，多地將老年教育經費納入財政預算，探索建立生均撥款標準和專項經費制度。

　　2022～2024年，安徽省財政安排“老有所學”行動省級獎補資金共計4537萬元，用于支持脫貧縣公辦老年學校改造建設。今年初，廈門明確要求各區教育部門每年安排終身教育（含老年教育）專項經費，經費投入應達到轄區人口人均1元的標準。

　　受訪專家表示，隨著更多地方建立與經濟社會發展水平、老齡化程度、老年教育需求相適應的經費保障和動態增長機制，依據區域老年人口比例、城鄉差異和基層服務半徑等科學配置資金投入，老年教育的覆蓋范圍和辦學質量將得到更有力保障。

　　“同時也需明確，財政資金應發揮兜底作用，主要用于滿足老年人受教育的基本需求。個性化、提高型、享受型的老年教育需求，可通過資源共享、稅收優惠、公益創投和老年人適度付費等方式，引導多社會主體廣泛參與。”吳遵民說，如此，才能面向規模巨大的老年人群，形成普惠可及、層次豐富、可持續發展的教育供給體系。

　　一些地方已開始破題。江蘇省常州市印發實施意見鼓勵社會力量興辦老年教育，明確對取得辦學許可的民辦老年教育機構，按規定享受稅收優惠政策；對符合有關稅收政策規定的非營利性老年教育機構自用房產、土地免征房產稅和城鎮土地使用稅。

在杭州市臨平區東湖街道老年學校教室里，社區老年人在上花藝課程（2026 年 4 月 20 日攝） 徐昱攝 / 本刊

　　豐富課程體系回應新需求

　　“學著用平和寬容的心態面對不同的人和事，在家庭和社會中找準自我定位，更好地成為自己。”在杭州濱江區新州社區老年春季心理成長專屬課的結課式上，一位學員如是說。

　　“此前，老年課堂對老年人的心理需求關注較少。現在，我們聚焦部分老年人的代際溝通、獨居孤獨等心理困擾，設置銀齡心理課程，幫助他們調整情緒狀態。”葉劍煒說。

　　1962～1975年，我國出現20世紀最大一次人口出生高峰。當這一時間段出生的人群陸續跨過“60歲”年齡線，將迎來大規模退休潮。這部分“新老年人”健康狀況更好、受教育年限更長、經濟實力更強，對于老年教育的需求更旺盛、更多元。

　　受訪專家表示，面對這樣的新趨勢，老年教育的辦學目標應加快轉向健康養生、精神滋養、社會適應、能力再造、價值實現等，通過建立多維需求導向的課程體系，適配老年人的更高精神需求。

　　“課程設置上，應優先發展健康教育、權益維護、生命教育等老年人最迫切需要的基礎內容。”李晶認為。

　　今年初，上海老年大學面向全市6000余名50歲以上市民發放問卷，調研數據顯示，銀發人群學習偏好高度集中，健康養生類課程需求位列首位，占比達27.7%。

　　“保持良好的健康狀況、獨立生活能力，既是老年人及其家庭的基本訴求，也是加快建設健康中國、積極應對人口老齡化的核心要義。應依托正規的渠道、權威資源，教育引導老年人養成健康生活方式、掌握基本衛生知識、提高慢性病管理能力。在這方面，老年教育大有可為。”李晶說。

　　提升老年人的法律素養，是老年教育優化升級的另一個重要方向。受訪專家認為，在家庭結構調整、照護模式轉變的背景下，老年教育應引導老年人形成和提升維護自身生命安全、財產安全等方面合法權益的意識和能力。

　　近年來，養老服務消費中一些“坑老”“騙老”案件頻發。去年8月，公安部公布5起養老領域非法集資犯罪典型案例，相關嫌疑人以銷售墓地返利、投資“保健品”項目等名義進行非法集資，涉案金額超20億元，受害的60歲以上老年人近萬人。

　　“可依托老年大學、社區學院等開展普法宣傳，切實提升老年群體的法律素養與識別陷阱、防范風險、依法維權的能力和水平。”吳遵民說。

　　此外，專家建議在老年大學開設意定監護、遺贈扶養、生前預囑、財富傳承等相關法律課程，幫助有需求的老年人綢繆余生托付，以法律素養護“老有所安”。

　　提高老年人的數字能力，能夠幫助他們在快速發展的數字社會中增強適應性。

　　第五次中國城鄉老年人生活狀況抽樣調查數據顯示，相比之下，參加過老年教育的老年人對電子支付、預約掛號、網絡購票等數字技能的掌握程度更優。

　　一些地方積極探索讓數字教育更“穿透”。如上海開展“老年數字教育進社區行動”，將優質數字學習資源精準輸送到村（居）委會、養老機構、睦鄰點等老年人聚集場所，努力打通數字化學習“最后100米”。3年多來，已累計舉辦活動超過3萬場次，覆蓋老年群體超過300萬人。

　　“著眼未來，老年教育應探索更多的教學模式和方法，為老年群體提供更加優質、便捷的數字教育服務，幫助他們融入信息時代。”李晶說。

上海老年大學古箏演奏班的師生進行課堂展示（2026 年 6 月 25 日攝） 劉穎攝 / 本刊

　　重塑觀念為銀齡人才賦能

　　中國人民大學人口與發展研究中心的研究顯示，我國老年人口的平均受教育年限將從2020年的7.11年上升至2035年的8.66年、2050年的10.22年。

　　老年人口規模巨大，同樣意味著可觀的潛在人力資源。在此背景下，老年教育在積極開發老年人力資源方面的重要性將進一步凸顯。

　　受訪專家認為，應以觀念重塑引領老年教育高質量發展，讓老年教育在促進老年人繼續學習適應社會、經驗轉化創造價值、參與治理發揮余熱方面發揮更大作用。

　　“老年教育并不等同于娛樂性活動或福利型服務。應通過系統化的國情教育，在全社會樹立‘老年期仍是參與、發展與貢獻的重要階段’的積極理念，推動老年教育更好賦能老年人素質提升和價值實現。”吳遵民說。

　　一方面，挖掘老年教育的職業培訓和就業促進功能，幫助有意愿創業和再就業的老年人提升技能，為他們提供舞臺。

　　兼顧市場需求與老齡特點，優化教學內容。業內人士建議，針對文化傳播、鄉村旅游、家庭照護、直播帶貨、銷售服務等老年人就業需求較為旺盛的業態和領域設計專門課程，把職業發展的必備技能和就業市場的最新動態傳遞給老年群體，為想再就業的老年人提供知識和信息儲備。

　　以江蘇太倉為例，當地老年大學老年人職業生涯發展服務指導中心結合用工需求旺盛的崗位，免費為老年人提供家政、育嬰等職業技能培訓。

　　兼顧教育功能與就業促進功能，推動價值實現。大灣區首個銀發智庫于2022年依托廣州老年大學成立，目前已廣泛吸納科技、經濟和人文等領域銀發人才近1400名，推動30余個項目在廣州落地，帶動投資超過50億元。

　　另一方面，挖掘老年教育在推動老年人融入社會、賦能基層治理方面的功能，可以幫助低齡、活力老年人參與志愿服務、投身社區治理。

　　“銀齡微光”社區教學輔導、“銀齡守護”醫療健康、“銀齡衛士”銀發反詐……山東濟南老年人大學成立“泉映銀齡”志愿服務團，組建九大類特色志愿服務隊伍，師生志愿者達3000余人。截至2025年，已累計開展志愿服務活動2萬余次，服務時長超過5萬小時。

　　在上海，66歲的退休工程師在老年大學學習國畫五年，此后又鉆研編繩工藝，最近成為上海中海環宇城的手工沙龍講師；在浙江杭州，64歲的高立英老人在社區學院學電競、參加銀齡電競賽拿冠軍，又作為講師把電競課開到社區老年人中間……在老年教育支持下，越來越多老年人正以老有所學支撐老有所為實現人生價值。

　　“十五五”規劃綱要明確提出，擴大老年教育資源供給，發展老年大學，滿足老年人精神文化需求。“老年教育的高質量發展，并非特定教育領域的擴容問題，而是‘長壽時代’如何促進人的全面發展、激活全社會老年群體活力的重要命題。”吳遵民說，未來五年，以老有所學促老有所養、老有所樂、老有所為，滿足老年群體日益增長的美好生活需要，呼喚更多作為。 （采寫記者：張欣 王雨坤 鄭可意 叢佳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