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別歸鄉,最是村口河畔的景致最動人心緒。昔日空曠的河灘地,如今已然栽滿了成行的楊樹,枝繁葉茂,層層疊疊的綠浪撐開一片濃密的綠蔭,遮蔽了夏日灼人的驕陽,也輕輕掩住了我塵封半生的兒時往事。
數十年光陰流轉,這片綠蔭籠罩的土地,曾是全村最熱鬧、最讓人惦念的一方寶地——瘸三爺的西瓜地。在上世紀八十年代的鄉村,日子清貧樸素,家家戶戶的日子都過得緊巴巴,盛夏時節能吃上一口清甜多汁的西瓜,是尋常人家可望而不可即的奢侈。也正因如此,這片綠油油的瓜田,成了我們一眾孩童整個夏天最向往的秘境,而年少時與瘸三爺在瓜田邊的一次次“斗智斗勇”,也成了我童年最鮮活、最溫暖,也最難忘的獨家記憶。
村里人都喚他瘸三爺,卻少有人時常提起他的本名——德春。他的右腿并非天生殘疾,二十多歲的年紀,本是身強力壯、意氣風發的好光景,命運卻在一場意外里徹底轉向。那年冬天,公社開展農田水利大會戰,全村壯勞力悉數上山開石拓荒。爆破作業突發險情,一塊巨石裹挾著巨響飛馳而出,直沖向毫無防備的生產隊長。千鈞一發之際,年輕的德春不假思索,奮力將隊長一把推開,自己卻來不及躲閃,硬生生被飛石砸中右腿。
一場舍身相救,換得他人平安,卻讓自己余生墜入病痛的深淵。那個年代,沒有轟轟烈烈的見義勇為表彰說辭,公社雖為他開了表彰大會,特許他冬日無需出工仍可領取工分,卻終究沒能治好他的腿傷。刺骨的病痛常年纏身,好好的一條腿就此落下終身殘疾,二十六歲的青春年華,從此一瘸一拐,步履蹣跚。
這份挺身而出的赤誠與仗義,全村人都看在眼里、記在心里。加之他在家中排行老三,“三爺”的稱呼便傳遍了十里八鄉,久而久之,人人尊稱一聲瘸三爺,反倒漸漸淡忘他的本名德春。于我們這群懵懂孩童而言,更是只知慈祥寬厚、守著瓜田的瘸三爺,不知風華正茂、舍己救人的青年德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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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傷過后,三爺再也干不得開山犁地、挑擔扛糧的重體力活。感念他的恩情,生產隊特意將村口的兩畝瓜田交由他打理看護,還在地頭為他蓋了兩間簡陋的土坯小屋,讓他得以安穩度日。誰也未曾料到,這位步履不便的老人,竟是天生的種瓜好手。他侍弄瓜田格外用心,松土、施肥、澆水、除草,事事親力親為,從不敷衍。經他悉心照料的西瓜,個個圓潤飽滿,皮薄肉沙,汁水豐盈,一口咬下,清甜瞬間漫滿唇齒,是整個夏天最純粹的甜。
每當看著鄉親們捧著西瓜,吃得眉眼舒展、滿心歡喜,三爺便會坐在瓜田邊的老樹下,慢悠悠點上一袋旱煙。煙霧裊裊升騰,他吧嗒幾口煙,眉眼間藏著淡淡的羞怯,佯裝抬頭望向天邊悠悠浮動的白云,樸實的臉上,是藏不住的踏實與知足。那一幕,成了八十年代鄉村夏日里,最溫柔動人的畫面。
時代的浪潮滾滾向前,生產隊解體,包產到戶的春風吹遍鄉野,家家戶戶都分到了屬于自己的責任田。鄉村的日子漸漸鮮活起來,越來越多的人跳出了面朝黃土背朝天的單一生活:有人買了拖拉機跑運輸,奔波鄉里增收致富;有人在鎮上開起理發鋪,守著小店安穩營生;還有人遠赴城市,在飯店做工謀生。
唯有瘸三爺,被腿腳的不便與歲月的年歲困在原地。他沒有謀生的新路數,只能日復一日守著那兩畝瓜田,守著自己唯一的生計。日子越過越清貧,屋冷灶涼,歲月孤苦。后來,瘸三娘不堪清貧孤寂,一氣之下遠赴東北投奔親友,從此杳無音信,一去不返。所幸二老一生無兒無女,無牽無掛,卻也讓三爺的余生,徹底只剩孤身一人、形影相吊。
往后的歲月,瓜田成了三爺唯一的陪伴。每到西瓜成熟的季節,他便小心翼翼地搬十幾顆品相最好的西瓜,整整齊齊擺在村口路邊售賣。更多的時候,他獨坐瓜田樹下,守著一臺老舊掉漆的收音機,循環聽著三國風云、水滸俠義。機器年久失修,聲音總是斷斷續續、滋滋作響,每每聽不清晰,他便抬手輕輕敲幾下機身,嘈雜的聲響里,故事聲再度緩緩流淌,填滿他漫長又孤寂的時光。
1989年的盛夏,蟬鳴聒噪,暑氣蒸騰。我有幸和兩名同學考上了鎮上的初中,算是年少時一樁值得慶賀的喜事。長我一歲的全哥執意要為我慶賀,想請我痛痛快快吃一頓西瓜。可彼時的少年,囊中羞澀,分文未有,思來想去,我們不約而同將目光投向了村頭那片令人垂涎的瓜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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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夜晚,夜色濃稠如墨,星月隱匿,四下漆黑一片。全哥推著那輛老舊的二八自行車,車身除了鈴鐺不響,其余部件盡數吱呀作響,載著我悄悄駛向瓜田。其實路途極近,步行片刻即達,我們執意騎車前往,不過是暗自盤算:一旦行蹤敗露,便能騎車快速逃竄,不留痕跡。
起初潛入瓜田格外順利,晚風裹挾著瓜果的清甜,彌漫在空氣里,讓人滿心雀躍。可真正伸手摘瓜時,兩人卻犯了難,還悄悄爭執起來。我偏愛黑皮瓜的沉熟飽滿,篤定口感更沙更甜;全哥卻執意要摘青皮瓜,覺得新鮮多汁。我們壓低聲音各執一詞、互不相讓,全然忘了身處“偷瓜禁地”,沉浸在選瓜的糾結里。
“誰在地里?”
夜色中,一聲沉穩的斷喝驟然響起,穿透晚風,瞬間擊碎了我們的僥幸。行蹤徹底暴露!
“快跑!”
我們瞬間慌了神,顧不上心心念念的西瓜,轉身撒腿就跑。全哥蹬著那輛破舊自行車,拼盡全力疾馳,顛簸的鄉間小路上,老舊的車身飛速穿梭,竟跑出了豪車疾馳的疾速感。我們一路狂奔,頭也不敢回,滿心都是慌亂與忐忑。
飛奔回家后,慌忙插緊大門,心跳依舊砰砰狂跳。父母看著我們滿頭大汗、神色慌張的模樣,滿臉疑惑,我們卻閉口不言,不敢吐露半分實情。兩人各自灌下大半瓢涼水,瓜沒吃到,反倒跑得口干舌燥、身心俱疲。剛想坐下平復心緒,門外便傳來了急促的敲門聲,哐哐作響,敲得人心慌意亂。
我和全哥瞬間僵住,慌忙閃身躲進床底,屏住呼吸,不敢出聲。只聽院子里傳來溫和的聲音,是瘸三爺。他對著母親緩緩說道:“孩子跑啥?我摘了兩個熟透的西瓜,特意送來給孩子嘗嘗。”
母親瞬間了然原委,連忙開門致歉,連連說著孩子不懂事、添麻煩了。可三爺卻擺擺手,語氣溫和又寬厚:“多大點事兒,別嚇著孩子,小孩子家貪玩而已。”
說完,他連一口涼水都不肯喝,轉身便踏著夜色離去。父親站在院中,望著三爺蹣跚遠去的背影,久久感慨:“三爺,終究是三爺,心胸格局,無人能及。”
那兩個西瓜,我至今記得滋味。清甜入喉,潤透心底,裹著三爺的善良與包容,那份甜,跨越數十年時光,依舊牢牢鐫刻在記憶深處,歲歲回甘,從未消散。
后來,我告別故鄉求學、參軍,退伍、就業、成家,一步步走出小村莊,奔赴遠方的生活。常年奔波在外,歸鄉的次數越來越少,關于瘸三爺的消息,也漸漸變得稀薄,只剩零星傳聞。
再次見到三爺,已是2005年中秋前夕。我回鄉參加婚宴,午后閑來無事,帶著兩歲的兒子在村口閑逛,不知不覺又走到了那片熟悉的瓜田邊。時隔十余年,歲月在三爺身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跡。他比記憶中蒼老太多,原本不便的腿腳愈發蹣跚,脊背也彎得厲害,佝僂著身子,盡顯滄桑。
時光流轉,世事變遷,可三爺的日常依舊未變。依舊是村口路邊十幾顆整齊擺放的西瓜,依舊是一臺老舊收音機陪伴左右,唯一的慰藉,是樹下多了一張竹制躺椅,讓他夏日休憩時能稍稍安穩舒適些。
縱使歲月催老,他依舊一眼認出了我。簡單的幾句寒暄,寥寥數語,道盡半生疏離。當看到我身邊虎頭虎腦、活潑可愛的兒子時,他渾濁的眼眸里瞬間亮起光亮,滿是溫柔與歡喜,執意要摘一顆最甜的西瓜送給孩子。
年少偷瓜不懂事,如今早已成年,豈能再白拿老人的心血?我連忙推辭,悄悄放下五十塊錢,怕他執意推脫,抱起孩子轉身便快步離開。
身后,三爺下意識起身,依舊想像從前那樣追兩步,卻被沉重的歲月與不便的腿腳牢牢困住。我回頭望著他,輕聲笑道:“三爺,您現在追不上我了,一定要好好保重身體。”
短短一句話,卻像一記重錘,輕輕擊中了老人柔軟的心底。他驟然停住腳步,佇立在原地,抬手用力擦拭著眼角,蒼老的身軀微微顫動。我牽著孩子緩步走遠,走出兩百余米,回頭望去,那個佝僂的身影依舊佇立在瓜田邊的樹下,迎著晚風,用力朝我們揮手,久久未曾放下手臂。那道孤獨又溫暖的背影,成了我對瘸三爺最后的鮮活記憶。
此后經年,我歸鄉愈發稀少,與故鄉的聯結漸漸淡去。一次老鄉聚會上,偶然聽聞噩耗:瘸三爺的生命,永遠定格在了2008年的寒冬。或許是半生坎坷、半生孤苦,終得歲月溫柔補償,聽聞他走得格外安詳,無病無痛,安然離世,再也不用受腿腳病痛的折磨,再也不用守著瓜田獨自孤寂。
后來我還得知,三爺的葬禮上,當年被他舍身救下的老生產隊長的兒子,親自披孝打幡,跪地痛哭,悲慟不已。時隔數十載,父輩的恩情,后輩始終銘記,這份厚重的情義,終究有人妥帖珍藏。
流年似水,歲月匆匆,很多人事都在時光里漸漸模糊、悄然消散。可村口的瓜田、盛夏的清甜、蹣跚的背影、寬厚的善意,還有那個一生善良、一生仗義、一生孤苦的瘸三爺,始終在我記憶里鮮活如初,從未遠去。
舊事溫涼,斯人難忘。謹以此文,遙寄思念,致敬平凡又偉大的瘸三爺,留存一段溫柔純粹的故鄉舊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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