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對“埃博拉”這個名字的印象還停留在2014年,那現在是時候刷新一下認知了。2026年,一種在人類視線里消失了整整14年的埃博拉病毒變體,突然在本就搖搖欲墜的剛果(金)東部醒了過來。它用兩個月的時間,跑完了上一次疫情十個月才走完的路。
根據世界衛生組織截至7月15日的數據,這場爆發于剛果(金)伊圖里省的埃博拉疫情,已經導致2124人確診感染,828人死亡,病死率接近四成。單看確診總數,它已經超越了以往所有由本迪布焦毒株引發疫情的總和,成為自埃博拉病毒被人類命名以來,規模第三大的疫情——僅次于2014至2016年的西非大流行,以及2018至2020年的基伍疫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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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還不是最讓人不安的。最讓人不安的是它的速度。“2018年那次史上第二的埃博拉疫情,用了十個月才達到2000例確診。而這一次,只用了兩個月。”世衛組織總干事譚德塞的這句話,直接定義了2026年這場危機的獨特之處:它是有記錄以來,增長最快的埃博拉疫情。
更讓人脊背發涼的是,這個刺眼的“2124”很可能只是一個被嚴重低估的數字。世衛組織通過模型估算,真實的感染規模可能是現有數字的2到4倍。這一估算并非空穴來風,背后的邏輯簡單而殘酷:在所有新增的確診病例里,只有大約20%是從已知感染者的密切接觸者中篩查出來的。剩下80%的病例,仿佛從地底冒出來一般,來自一條條從未被追蹤到的“幽靈傳播鏈”。這意味著,在衛生系統能夠觸及的范圍之外,病毒已經在一個個看不見的人際網絡中悄悄傳遞了好幾輪。許多人不幸離世,甚至從未踏進過醫療機構的大門。
而那些僅存的、本該是生命最后一道防線的治療中心,此刻也被推到了極限邊緣。部分機構的負荷已經達到130%,超載運轉,這意味著大量疑似病例根本無法被收治,只能滯留社區。有報道描述了一個令人心碎的場景:一名疑似感染的女性,在絕望中等待救護車長達四個小時,只因那一片區域只有一輛可用的救護車。
從疫情重災區布尼亞回來的奇克韋·伊赫克韋祖博士,用了一個所有人都能瞬間理解的比喻來形容眼前的混亂:“這就像一場大火,火的核心有某種東西在驅動它,同時它還在向外擴張。”
那么,驅動這場大火的“燃料”到底是什么?答案就藏在伊圖里省這片土地上。這個面積與斯里蘭卡相當的省份,在很大程度上是一個政府力量難以觸及的灰色地帶。這里和鄰近的基伍地區盛產黃金、錫、鎢、鉭等礦產,絕大多數由手工采礦者開采,而不同武裝團體為爭奪這些資源盤踞于此,沖突不斷。數百萬人流離失所,跨越邊境的人員流動頻繁且幾乎無法追蹤。在這樣的環境下,連最基本的潔凈水源都成了奢侈品。舉個例子:在一個醫療點,將近兩萬人要從一個埃博拉治療醫院里取水,僅僅因為那里是附近唯一能獲取潔凈水的地方。當水和衛生都成為一種奢望時,阻斷埃博拉傳播這件事本身就近乎是一種奢談。
外部援助的進入同樣是地獄模式。武裝團體的控制權不斷變化,外來人員很難直接驅車抵達疫情熱點。即便真的沖上了路,糟糕的路況也讓人絕望——有報道稱,僅僅90千米的路程,需要耗費三個多小時。把防護裝備和藥品運進去,或者把檢驗樣本送出來,每一項都是難度極高的物流挑戰。
如果說糟糕的基礎設施和動蕩的安全局勢是物理層面的障礙,那么文化傳統帶來的挑戰則更為復雜和棘手。在當地一些社群的觀念里,埃博拉被歸因于“中了巫術”或某種“神秘疾病”,部分患者因此不會被送往醫院,而是被帶往祈禱中心或巫醫處。而人去世后,一場飽含深情的傳統葬禮會持續數天:親友要清洗遺體、為其穿衣、將其送回祖地,并在儀式中輪流觸摸遺體。每一個充滿愛意的告別舉動,都可能成為病毒擴散的絕佳通道。
目前追溯到的疑似第一個“零號病人”,他的葬禮就是一場典型的超級傳播事件。2026年2月4日,采金小鎮蒙布瓦盧的一位牧師下葬。葬禮上棺木意外破裂,遺體暴露,多名家屬伸手觸碰。此后不久,近五十人出現了類似埃博拉的癥狀,其中許多人相繼死去。科學的防疫要求是,遺體必須由穿戴完整防護裝備的專業喪葬人員直接密封運走、安全安葬,親屬不能領回。但在巨大的悲痛面前,這一冷冰冰的規程幾乎必然會引爆沖突。5月21日,魯瓦姆帕拉的醫院遭到襲擊,家屬在要求領回遺體被拒后,放火燒毀了治療帳篷。僅僅兩天后,蒙布瓦盧綜合醫院也遭襲,襲擊者要求帶走親屬遺體,沖突中甚至發生了槍戰,18名疑似感染者在混亂中逃離醫院,至今下落不明。
在這樣的地獄難度下,沖在最前線的醫護人員成了真正的孤勇者。截至7月中旬,剛果(金)國家公共衛生研究所統計,已有112名醫護工作者感染,其中35人殉職。他們缺藥,缺疫苗,缺裝備,超負荷工作,還要時刻提防來自悲痛家屬的暴力襲擊。而最令人揪心的那一根稻草是:他們被拖欠工資。7月中旬,布尼亞總醫院以及魯瓦姆帕拉綜合醫院埃博拉治療中心的醫護工作者紛紛罷工,封鎖醫院入口。罷工者不僅有護士,還包括流行病學家、病例調查員、司機甚至掘墓人。他們的訴求極其樸素:發工資。有衛生工作者表示,自疫情爆發開始,有些人數月來從未收到過一分錢薪酬。
很多人可能會問,我們不是已經有埃博拉疫苗了嗎?為什么情況還會如此被動?這就是這次疫情最核心的科學陷阱:肇事者并非我們熟悉的那個“埃博拉”。
這次的罪魁禍首,叫做“本迪布焦型埃博拉病毒”。它屬于絲狀病毒科,是致死率極高的扎伊爾型埃博拉病毒的“同族兄弟”。但它們在基因層面上差異巨大,基因組差異超過30%,表面的關鍵糖蛋白差異更是超過了35%。而此前已經獲批上市的兩款埃博拉疫苗,全是針對扎伊爾型病毒設計的。目前的數據顯示,這些疫苗難以有效預防本迪布焦型病毒。
這是一個極其冷門且沉寂多年的病毒。2007年,它在烏干達西部的本迪布焦地區首次被人類發現,最終導致約149人感染,37人死亡,并以發現地命名。2012年,它又在剛果(金)東部小規模出現一次,造成約56人感染。在那之后,它就消失在了公共衛生的雷達屏幕上,整整十四年。直到這一次,它以史無前例的猛烈態勢殺了回來。
和所有埃博拉病毒一樣,它是一種人畜共患病原體,科學家推測某些種類的蝙蝠可能是它的天然宿主。它的傳播方式與新冠或流感完全不同,不會通過空氣傳播,必須直接接觸感染者的體液——血液、汗液、嘔吐物、腹瀉物才會被感染。最常見的感染場景就是護理病人、參加傳統葬禮,或是接觸受感染的動物。它的致死率大約在30%到50%之間,雖低于扎伊爾型最高90%的致死率,但相比季節性流感不到千分之一、或是新冠初期約百分之一的致死率,本迪布焦病毒依然是極其致命的殺手。
感染者的潛伏期在2到21天不等,平均8到10天。關鍵的一點是,人在出現癥狀之前完全不具傳染性。癥狀會分為兩個清晰的階段展開。早期是極具迷惑性的“干性癥狀”:發燒、疲倦、劇烈的頭痛、肌肉疼痛、咽喉痛。這些感受與流感、瘧疾甚至是傷寒幾乎沒有區別,極易造成誤判。而當病情進入第二階段,患者便會出現嘔吐、腹瀉、皮疹,以及最具標志性也最令人恐懼的出血癥狀,例如牙齦出血、皮膚下出現瘀點,甚至出現內出血。此時,一個病人排出體外的任何液體都滿載著活性病毒,成為最危險的傳染源。在缺水和衛生條件崩潰的伊圖里,這些飽含病毒的體液,就這樣悄無聲息地融入了一個又一個社區的日常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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