釣魚船、摩托車和搜救犬：重慶彭水縣山體崩塌3日中的救援與自救

7月17日9時10分許，重慶彭水縣漢葭街道，一聲巨響撕裂了江岸邊的寧靜。居民廖潤州邊跑下樓，邊高喊“趕緊撤！”提醒還在樓中的鄰居。他透過側邊窗戶看到的景象，讓他雙腿止不住顫抖。大塊山體碎片從建筑物后方轟然垮塌，巨石裹挾著大量建筑碎片洶涌滾落，大塊墜落巖體足有數千立方米大小。

災害發生后，習近平總書記高度重視并作出重要指示，要科學組織搜救，防止發生次生災害，妥善做好傷員救治、善后處置等工作。要查明原因，舉一反三，深入排查消除地質災害等隱患。

災難猝不及防，但在巨石崩落的那個瞬間，人的本能、持續多年的“居安思危”，以及隨后趕到的專業救援力量，在狹長的江岸上交織成一張自救與互助的網。

截至7月17日18時30分，山體崩塌現場已搜救出18人，其中8人遇難，10人被送醫院救治，另有34人失聯。20日，彭水山體崩塌孤石爆破作業首爆成功，進入到深度救援。

廢墟之上，一場與死神搶時間的拉鋸戰仍在繼續。

臨危自救與“未雨綢繆”

劇烈的震動襲來時，正在吃早飯的廖潤州感覺自己身體失去了平衡。他死死扶住陽臺欄桿才站穩。

危急時刻，他叮囑身旁兩個驚慌的孩子，不要跑動，待在屋內。他快步沖到陽臺查看，眼前的一幕讓他大腦一片空白：他居住樓房左側的數棟房子，都已經坍塌成了連片的瓦礫廢墟。

廢墟現場航拍。圖片來自中國安能

垮塌的土石掩埋了公路靠山一側的房屋，巨大的沖擊力帶著廢墟順勢向外滑移，將緊鄰烏江的多棟樓房殘損建筑部件推入江中。江水被巨石和廢墟砸出一陣陣浪，漫天塵土籠罩江岸。

待樓體晃動停止，緩過神的廖潤州立刻帶著孩子撤離。慌亂間小兒子發現沒穿鞋，折返取鞋時，還幫沒來得及穿上衣的父親拿起沙發上的外套。

父子三人一路從六樓奔至一樓。廖潤州一路沖著鄰居高喊著“趕緊撤！”站在門口愣神的兩個鄰居也跟著他下了樓。他跑下去的一路，腿都在顫抖。

即將走出大門時，廖潤州發現距離大門1米不到，有倒伏的高壓線，無法判斷是否帶電。他當即大聲制止了準備沖出的鄰居。

事發地居民廖潤州在山體垮塌發生后，逃出屋內時看到附近的房屋都已經倒塌。受訪者供圖

直到有膽大的鄰居安全通過了倒伏的高壓線，他才帶著兩個孩子快速穿過馬路，轉移到公路對面的安全區域。穩住心神后，廖潤州撥打110報警，得知警方已接到多處險情報警。隨后他立刻聯系樓棟房主丁正一，確認房主家中老人都已安全撤離后，他又松了口氣。

在這場山崩中，廖潤州所住的“正一大樓”盡管承重橫梁被巨石砸斷，主體受損嚴重，但樓內30多名住戶卻全部成功逃生。這并非巧合，而是源自房主丁正一多年來的“未雨綢繆”。

事發時，丁正一正在重慶中心城區陪讀。42歲的丁正一經營著幾家餐廳和健身房，在彭水已住了30多年。十年前，他拆除家中老房，自籌一千余萬元在原址修建了一座臨江的小高層房。他將一樓租給一家沿街的五金店鋪，樓上幾層出租或售賣給從彭水農村在城里務工的家庭，最高的幾層則由自家人居住。建房時，考慮到彭水縣城山地斜坡的特殊地質條件，他放棄了常規僅需打入3米地基的建造方法，將樁基深挖至15米；他還將樓道寬度擴寬至1.5米，方便2人并排通行，同時還在一層、二層加修了雙疏散通道。

丁正一平時常在“正一大樓群”里推送火災、地質災害的避險案例，近2年里還組織了2次樓棟住戶的應急疏散演練，手把手教會樓棟里所有人使用滅火器。

在樓棟里因租戶使用電器不當，發生了一次有驚無險的小型起火事件后，他還對接消防部門上門指導逃生實操。長期的安全防范訓練，讓住戶們也多少有了逃生避險的常識。

事發當天上午10時許，還在高鐵上往家中趕的丁正一，陸續收到了住戶們在“正一大樓群”里發布的報平安消息。劫后余生的一群人，互相傾訴著逃生的經歷。聊天中，不少住戶都在感慨，多虧了丁正一這些年來在樓里做的安全疏散訓練，才讓所有人能有序逃生。

“這次我們往樓下逃的時候，就立即意識到不能用電梯，容易停電，都是跑樓梯下去的。”正一大樓里一位住戶趙小林回憶。

雷霆馳援、徒手奔赴

讓廖潤州在災后獲得慰藉的，是專業救援力量很快到位。

從樓棟里逃出來后，他拜托一位騎著摩托車的朋友趕緊把兩個孩子帶到更安全的地段。等他在半個多小時后折回現場，發現穿著各路救援制服的當地救援力量已抵達。

應急管理部調派自然災害工程應急救援中心（中國安能集團）專業救援力量100人攜帶裝備趕赴現場處置。國家綜合性消防救援隊伍49車206人已赴現場開展救援。國家安全生產應急救援中心調度指導國家礦山應急救援重慶隊、國家隧道應急救援中國交建重慶隊派出21車75人赴現場參加搶險救援，指令國家安全生產應急救援勘測隊提供邊坡雷達監測技術支持。

自然資源部啟動應急測繪響應，組織相關單位開展現場應急測繪數據采集，緊急編制災前災后遙感影像平面對比圖、實景三維對比圖等，提供給前方救援指揮部使用。醫務人員、救災物資陸續到達現場。

王琴離始發地有2-3公里的距離，是最早趕去事發地幫忙的當地人之一。

當天上午，她突然聽見兩聲巨響，把門窗都震得“嘩啦嘩啦”直響，“還以為是在人工降雨的聲音。”前段時間，彭水持續超40攝氏度的高溫干燥天氣，很多人都在等待著和往年高溫天時一樣的一場人工降雨。

王琴所在的彭水烏江志愿者協會成員，大多都是本地居民。災情傳出后，群里第一時間開始匯總現場情況、協調人員。他們不能進入核心救援區域，就承擔外圍保障工作，幫忙搬運物資、送飯送水。

彭水烏江志愿者協會的志愿者在給受災群眾和救援隊伍運送物資。受訪者供圖

王琴在受災現場做了一段時間后勤服務后，放心不下父母，還是決定折回老家。兩年前，她的老家彭水縣普子鎮在暴雨過后也經歷過一次嚴重山體滑坡。那一次，雨是凌晨三點開始下的，到五六點鐘的時候，山體就開始垮。還好老家一切安然無恙。

因腿傷在家休養的當地居民胡明告訴記者，當地一支由本地摩的騎手、跑腿小哥和熱心居民自發組成的“摩托車大軍”迅速集結，自己的妻子也成為救援現場的機動力量。原本胡明想讓妻子回來，但妻子把手機設置成了免打擾模式，他只能從群友發布的視頻中尋找妻子的身影。

胡明介紹，由于當地臨江地形狹長，很多大型救援車輛無法駛入核心救援區域。騎手們憑借摩托車車身小巧、穿行靈活的優勢，在陡峭狹窄的山路小道上往返穿梭。

騎手們車尾的塑料筐里捆著整箱礦泉水和面包，為防止顛簸掉落，特意用繩結加固，還有的志愿者干脆捧著物資倒坐在車尾，再由騎手們將人和貨一同運到救援現場。從17日10時起，這支自發組成的騎手隊伍不斷壯大，不分晝夜地將救援人員和飲用水、食物等物資精準送達搶險點位。胡明妻子18日凌晨才回到家，6時又出發去為救援人員運送物資。

打通救援水路

17日11時許，丁正一趕回彭水受災現場時看到，東側數棟鄰居房屋盡數坍塌。

“以前我們當地哪里受災了，我都會去幫忙，但這次救的卻是我熟悉的身邊人，真的心如刀割。”丁正一說。

垮塌的山體形成100多米的救援封堵帶，受災最嚴重地段的陸路通道中斷了，部分專業救援人員、搜救設備無法直接進入核心搜救區域，需要靠沖鋒艇擺渡。

見現場救援受阻，丁正一未顧及查看自家房屋受損情況，立即啟用停靠在三四公里外江邊碼頭的船只。

丁正一開船運送救援消防員并幫助他們搬運救援物資下船。受訪者供圖

廢墟現場航拍。圖片來自中國安能

烈日當空，氣溫逼近40攝氏度。他將這艘平時用于釣魚的小船開到了崩塌點下方的烏江江面上。水上轉運航程也僅數百米，卻是當時僅有的救援通道。

“走！”小船靠岸，丁正一沖岸邊的消防隊員大喊。救援人員帶著生命探測儀等設備迅速上船。單次可搭載五六人，丁正一從中午一直干到傍晚六七點，連續往返七八趟，皮膚在烈日下被曬出明顯的分界線。

救援隊員上岸后再徒步爬山至山體崩塌下方的施救作業點，衣服都被汗水浸透。

丁正一與救援消防員握手、喊話加油，隊員們雖然都表情凝重，也努力向丁正一高喊加油，雙方互相提振救援士氣。

當日傍晚，當地發布暴雨預警，加之現場開啟危石爆破作業，不再倡導普通民眾進入一線協助救援，丁正一的水上轉運才停止。

“就想著早一分鐘把救援力量送進現場，就多一分搜救希望，能多救一個是一個。”丁正一回憶。

捕捉生命信號

當前救援的重中之重，是搜救可能還有生命跡象的被困人員。

18日，緊急馳援重慶的北京探索應急救援促進中心理事長鐘鳴、成員胡匯鑫與搜救犬“子歇”于當日凌晨1時半抵達山體崩塌救援現場。

但連夜的大雨和極差的夜間視線，嚴重影響了現場搜救工作的進度。

直至當日清晨7時子歇進入待命狀態，10時40分正式進場開展搜尋。

作為國內首只雙領域最高等級搜救犬，子歇的實戰履歷豐富，曾參與多起重大災害搜救任務，具備成熟的廢墟、山地搜救經驗。

進入山體崩塌災害現場沒多久后，隨著持續的吠叫，子歇在一片垮塌水泥板區域出現標準示警反應——在氣味最濃郁點位持續吠叫。子歇鎖定目標后，在水泥板上不肯離開。為規避誤判，搜救人員把子歇帶離，更換了地方放犬再次復測，子歇依舊在同一位置示警吠叫，鎖定同一點位。

在犬只反復確認線索后，現場多支救援隊伍同步調派生命探測設備開展核驗，多輪儀器檢測中不同設備均捕捉到生命信號，佐證該廢墟下存在被困人員的可能性。

18日晚，在重慶市彭水自治縣山體崩塌災害記者會上，中國安能集團三局首席技術專家、正高級工程師周志東表示，當前救援工作面臨三大難點：巨型巖體爆破難度大；救援作業場地狹窄；二次崩塌風險高。

長夜難眠

夜幕降臨，災后的彭水縣城逐漸安靜下來，但對于親歷者而言，內心的“余震”遠未平息。

廖潤州本想帶著兩個孩子返回農村老家避險，但當晚就接到彭水縣商務局的通知。作為本地電商從業者，他主動響應號召，連夜帶著孩子返回縣城，進駐政府設立的受災安置酒店，成為一名應急志愿者。

酒店內安置著五六十名受災群眾。他和其他志愿者、公安民警、社區工作人員、醫護人員一同值守在酒店大廳，將餐食、飲用水逐一送到受災群眾和家屬手中。他盡力安撫受災的住戶，卻也不敢和兩個孩子分開片刻。年幼的孩子白天幫著父親一起在安置賓館做志愿者，廖潤州給災民們發飯，他們就遞水。孩子們懂事地安慰他：“爸爸你都沒哭，我們也不哭。”

現在，丁正一到了晚上根本睡不著。

他一家七八口人被安置在城區各個賓館，由政府統一提供食宿保障。

這幾天他接到了上百個親友問候平安的電話微信，也一直在配合相關部門開展災后統計與后續處置工作。

樓里的住戶也被分散到數十個賓館。他們每天依舊會在微信群里問候聊天，互相支持。

他想起災難發生前每天穿梭在江邊的這條窄窄的公路兩側，迎上來的都是熱情寒暄的老熟人。每到夏日有些涼意的傍晚，還有人會搬出凳子在樓下乘涼。住在這里的不少人，還都是近10年來為了孩子教育和生計，從縣城周邊農村舉家搬遷而來的一大家子。

他曾在事發后打過幾個鄰居的電話，有兩三個號碼始終沒打通，“賣雪糕的大哥，事發時，正是他每天把雪糕搬運到倉庫的時間段，現在也聯系不上……”丁正一現在每次路過看到家旁邊的這堆廢墟，眼淚就“吧嗒吧嗒”滾落。

（本文王琴、胡明為化名）

原標題：《釣魚船、摩托車和搜救犬：重慶彭水縣山體崩塌3日中的救援與自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