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國家工程院院士斯里·納拉亞南：別把具身智能當成人

“具身智能會有超越人類的地方，但它永遠沒有人類的情感和思想。我們必須在機器能做和不能做的事情上有清晰的了解。”2026世界人工智能大會（WAIC）期間，美國國家工程院院士、美國南加州大學副校長斯里·納拉亞南（Shri Narayanan）接受第一財經記者采訪時說。

在人機交互與情感計算領域深耕近三十年，他將這句話作為了這場關于人機共生討論的題眼。

AI在進化，但不等于僭越

納拉亞南眼中的具身智能，正在經歷一次深刻的身份躍遷。它們不再只是接收單一指令、機械完成動作的機器，而是進化為能夠感知人類情緒與認知狀態的“共生伙伴”。他認為，真正實現人機共生，根基在于對環境與人的全域感知——把感知、規劃、行動與情境理解，連同人類的情感和行為，一并編織進AI的交互邏輯。

然而，這種“共生伙伴”的定位絕不意味著AI可以替代人類的情感主體地位。納拉亞南強調，盡管AI能依托語音、表情、生理等信號進行精準解讀，但其本質仍是基于數據的計算與推演，而非真實的共情體驗、生理情緒與價值體悟。因此，進化不等于僭越。

在納拉亞南的實驗室里，AI早已越過概念驗證階段，深度介入真實治療。他長期關注認知障礙、神經系統疾病如何干擾人類的生存狀態，并試圖用AI實現更精準的診斷與更個性化的治療，尤其是抑郁癥、自閉癥等心理健康議題。

作為最早將AI引入心理治療研究的學者之一，他深知心理治療本質是“人幫助人”，但療效何時發生、如何發生，長期是一團迷霧。納拉亞南的思路是，用AI既作“發現工具”、也作“落地工具”：洞察何種干預有效，再將有效的方案規模化推廣。

如今陪伴機器人的興起，把討論推向情感的更深處。這類產品更加可愛，可以掛在背包上，在主人需要時傾聽傾訴。納拉亞南并不否認它的慰藉價值，但他特別點出一對微妙的關系：智能體既要有預測能力，也要懂得“適時的克制”。例如在陪伴場景中，AI可傾聽傾訴，但不應替代人類給出“我理解你”的情感回應。

“它只是一個工具，不取代醫生、治療師、朋友、父母或孩子。”他始終劃清AI與人的界線。

機器和人：一個人本命題

納拉亞南對“關系”的執念，正源于他將AI視為“人幫助人”的延伸工具，這一執念早有伏筆。

二十年前，他做的第一個AI應用，就是研究陷入危機的夫妻關系——用語言處理與早期語言模型“聽”他們在說什么，用計算機視覺算法“看”他們是相互靠近還是疏離。那次嘗試雖遠早于大語言模型時代，數據、算力與機器學習尚未匯流，技術還難以規模化，卻為后來從AI視角研究同理心與人際關系埋下種子。

機器如何參與創造、維系乃至化解人際關系中的沖突？這是他至今仍在追問的人本命題。

在他看來，今天的AI不同之處在于諸多技術第一次真正聚合，正在加速催生新想法。WAIC現場，他的演講被實時轉錄為多語種字幕，他可以借助翻譯工具與不同國家的學者交談，技術的進步正讓“以人為中心、具備主體意識”的人機協同跨越語言壁壘，打開新可能。

這種協同也在反向重塑科學本身。在個性化學習與健康方向，他的團隊研究抑郁癥、自殺意念、自閉癥兒童的表征，并嘗試將文本、音頻與腦信號、生理指標連接起來，追問“何時、為何發生變化”。連人類偏好的主觀面向，比如對同一段音樂、同一道菜肴是否喜愛也成了可用AI逼近答案的數學問題。

然而，技術的浪潮越是普惠，越需要清醒的韁繩。納拉亞南指出，智能經濟帶來社會結構、生產方式的變革，疊加老齡化、全民心理健康、普惠教育等議題，屬于全人類共同挑戰，單一國家、單一學科難以獨自破解。唯有打破壁壘，跨國、跨學科協同攻關，才能讓人本AI真正普惠每個人。

他反復強調一條原則：人工智能的倫理不應是事后補救，而應在設計、應用與使用的起點就嵌入其中。“我們有時會興奮地為兒童或老人設計應用，卻忘了同一項技術也可能被另作他用。”因此，既要評估技術如何助人，也要預判它可能引發的非預期后果。

這需要一張足夠多元的“圓桌”來承載討論：計算機科學家提供技術可行性評估，倫理學家界定價值邊界，心理學家驗證情感交互的有效性，而患者、老人、兒童等終端用戶則代表真實需求。納拉亞南將可信賴技術的構建列為“所有人的首要目標”，并給出一個意味深長的比喻——“這是一段旅程，不能一蹴而就”。

從工業革命到互聯網，每一次顛覆都伴隨機遇與挑戰。當人與技術的關系正悄然轉變，納拉亞南的提醒尤為珍貴：“我們可以想象新的可能性，但不是要取代人類，而是要增強人類的能力，增強支持他們的體驗。”

這不僅是技術發展的方向，更是人機協作倫理邊界的終極答案——AI的價值，永遠在于讓人更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