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象先志
馬斯克用一個詞評價Kimi K3,美股用了兩天回答。
xAI 剛發布Grok 4.5,xAI創始人馬斯克便出現在Artificial Analysis的K3評測帖下:Impressi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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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并非一份技術評審,卻有一層很難忽略的競爭意味。
Grok 4.5 和 K3 都在爭奪編程、Agent 與知識工作市場。但當Grok還在以Opus級別模型做對比,K3已經開始和Fable坐在一桌了。
更有趣的是,Grok開始走低價路線,國內AI則開啟了對頂尖能力的追逐。
資本市場的反應更直接。K3 發布前后,美股的 AI 交易本就處在退潮中。
7月16日,納斯達克綜合指數收跌1.47%,費城半導體指數跌4.29%。到發布后的第一個完整交易日,納斯達克100指數期貨一度跌近2%。
開盤時納指跌1.81%,早盤跌幅一度擴大到2.2%。費半跌約5.2%,較6月高點的回撤超過20%。CNN和AP都把K3列為進一步動搖市場的因素之一。
當然,這輪下跌并非由K3單獨制造。
油價因美伊沖突再度上升,Netflix等公司財報也在壓低風險偏好。芯片股在K3發布前已連續回調。
K3更像是給一場已經發生的拋售補上了一個新理由。
投資人突然需要重新回答:如果中國開放模型不僅便宜,而且開始在高端市場與美國閉源模型正面競爭,那么過去幾年建立在巨額算力投入、能力領先和高毛利之上的AI估值,還能維持多久?
香港市場給出了更直接的答案。7月17日,恒生科技指數收跌4.37%,智譜大跌 28.49%,報1107港元;MiniMax 跌15.62%,報216港元。
這也不能全算在K3頭上。智譜與MiniMax剛經歷解禁、配售與高估值回調,市場早已開始驗收它們的商業化。
但一家未上市公司發布模型后,兩家已上市同行同日明顯跑輸大盤,資本市場已經把K3 當成了一次競爭格局重估。
第三次沖擊
如果縱觀AI發展史,那么毫無疑問,是中國AI帶來的第三次沖擊。
2025年1月,DeepSeek直接砸中了算力敘事。它讓市場相信,接近美國前沿模型的能力可能不必消耗同等規模的芯片與資本。
當天英偉達下跌17%,市值蒸發約5930億美元;納指下跌3.1%。那次下跌的核心問題很簡單:如果智能不再與昂貴算力一一對應,英偉達和數據中心產業鏈的增長預期是否被算得太滿?
第二次沖擊來自Manus,效果主要發生在產品層。它沒有引發一次可比的美股崩盤,反而在發布后帶動A股AI智能體與語料概念走強。
市場交易的是另一種可能:下一代AI產品不再出售答案,而是接管任務并交付結果。
如果一定要求三次沖擊都對應同一張納指下跌圖,這個框架反而會失真。DeepSeek改寫的是算力成本,Manus抬高的是Agent入口,K3此刻碰到的則是模型層的能力溢價。
三次沖擊,對應三種不同的價格信號
K3與DeepSeek最大的不同,也在這里。
它不是一款典型的"白菜價中國模型"。K3擁有2.8萬億總參數,是首個達到這一規模的開放權重模型。
在Arena前端代碼榜的發布快照中,它以1679分排在第一,超過Claude Fable 5 的1631分。
Artificial Analysis給它的綜合智能指數為57,單任務平均成本約0.94美元。這個數字低于Claude Opus 4.8的1.80美元,也與GPT-5.6 Sol的1.04美元接近。
但它的API價格達到每百萬Token輸入3美元、輸出15美元,是國內擋當下最貴模型之一。
然而,這恰恰是最有意思的一點:月之暗面沒有繼續用最低價換份額。它在嘗試證明:中國模型也可以依靠能力進入價格不敏感的高端市場,換句話說,屬于中國AI敘事的邏輯,已經被推翻了。
中國模型的白菜價敘事,正在被中國模型自己終結。
這才是K3對美股AI交易最不舒服的部分。
DeepSeek讓投資人擔心算力被買多了。K3又讓他們擔心,美國模型公司的能力溢價和終局利潤率也被估高了。
Bernstein分析師Robin Zhu將K3稱為一次"home run",認為中國頭部實驗室持續跟上全球前沿已不再是偶然。美國銀行的分析則把K3的高定價視為月之暗面對技術能力的主動定價,而非又一次價格戰。
硅谷換了一種口吻
股價記錄資金的態度,評論則記錄人們怎么改口。
硅谷人物的評論,不該被擺成一面"點贊墻",而應放進一條利益鏈里理解。
Artificial Analysis是一家獨立模型評測機構,它負責把情緒變成數字。Guillermo Rauch則把數字拖進真實工程。
Rauch是Vercel創始人兼CEO,也是Next.js生態里最有影響力的平臺建設者之一。
他公布的nextjs.org/evals結果里,K3成為當時表現最好的模型,并以更短時間達到與Fable相近的成功率。
作為開發者平臺和模型網關的經營者,Rauch樂于看到更多強模型打破單一供應商壟斷。也正因如此,他拿出的工程數據比禮貌性點贊更有價值。
Nathan Lambert的反諷更尖銳。他是艾倫人工智能研究所Ai2的高級研究科學家,也是長期追蹤開放模型的Interconnects主理人。
他用故意錯亂的大小寫寫下:"jUsT gOoD bEcAuSe Of DiStIlLaTiOn"。
隨后他直說,關于蒸餾的爭論該停了,中國團隊同樣很會造模型。
過去硅谷還能把一個DeepSeek解釋成偶然。當Qwen、Kimi、智譜和MiniMax輪流逼近前沿,"只是復制"的說法就越來越難覆蓋全部事實。
前白宮AI 政策顧問、前a16z合伙人Sriram Krishnan則把K3稱為一個會對整個行業產生多重影響的"大時刻"。他的關注點不是單次跑分,而是另一套開放模型技術棧可能成形。
不過,沃頓商學院教授、長期測試前沿AI產品的Ethan Mollick保留了必要的冷水。
他認為K3已非常接近前沿,卻會反復返回已經完成的步驟,不斷檢查和修改。
他隨后又明確說,K3 "not a DeepSeek r1 moment"。它很強,但沒有突然跳出人們預期的能力曲線。
Django共同創作者、Datasette創始人Simon Willison也記錄了類似的復雜感受。他認可K3在SVG等視覺編程任務上的進步,同時提醒人們,單個演示距離長對話里的Agent穩定性仍有一段距離。
這組評價放在一起,K3的位置才準確:它沒有讓硅谷投降,卻已經強到值得直接競爭者、平臺經營者、開放模型研究者和華爾街同時重新計算。硅谷換了一種語氣,但沒有形成同一種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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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植麟的大考
市場已經重新計算K3,接下來該被重新評價的人,是楊植麟。
三個月前,我們在《K2.6 是楊植麟的第一場路演》里寫過:K2.6不像一次只面向技術社區的升級,更像月之暗面重新向資本市場介紹自己的路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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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I漲價、300 個 Agent并行、Preview到GA只隔8天。每個動作都在回答一份路演PPT上的問題——你有沒有定價權,企業壁壘在哪里,下一輪估值憑什么繼續往上走。
月之暗面當時把K2.6稱作K3的 "runway"。我們留下的判斷是:如果K3能在路演窗口交卷,K2.6鋪好的跑道才算真的起飛。
現在,交卷了。
K2.6證明楊植麟還有故事可講,K3要證明這家公司真能把故事訓練成模型。它靠的不只是2.8萬億參數,而是楊植麟能否把研究、算力、工程與產品同時組織起來。
2024年,楊植麟就說,很長一段時間內不會做Kimi之外的第二款產品。他希望把一個產品做到極致,并把最大的時間與投入放在迭代更好的模型上。
他對商業化的時鐘也很長:不是一兩年,而是10到20年。這種慢在創業公司里不一定討巧,卻解釋了為什么Kimi反復把資源壓回到長上下文、模型效率和Agent能力。
2025年最后一天,智譜和MiniMax正在準備敲鐘,楊植麟卻在內部信中寫道:"我們短期不著急上市,也不以上市為目的。"
那時月之暗面剛完成5億美元 C輪融資,現金持有量超過100億元。楊植麟隨后補了半句:"未來會把上市作為加速 AGI的手段。"
他并不排斥資本市場,只是不想讓上市反過來成為公司的目標。
智譜和MiniMax 的選擇也有充分的合理性。訓練前沿模型需要持續融資,上市能夠補充算力,也能給早期投資人提供退出通道。
可一旦上市,技術節奏就多了一個時鐘。模型的一次降價、一封內部信、一輪配售,都會被立即翻譯成股價。
7月解禁前后,智譜和MiniMax前后腳發布內部信。智譜談未來兩年的"摸高計劃",MiniMax創始人閆俊杰則宣布在實現AGI前暫停領取薪酬,并拿出個人股份激勵團隊。
這些動作未必是姿態,但發生在解禁窗口前后,就說明資本市場已經成為它們必須同時服務的聽眾。兩家隨后推進配售和A 股計劃,MiniMax的M3上線一周后永久降價50%,更讓市場開始追問它的模型定價權。
楊植麟暫時不必每天回答K線。他需要回答的是,月之暗面能不能把"理想模型"做出來。
K3給出的答案很楊植麟:它體量大、部署重、定價不便宜,卻仍然承諾開放權重。這不是一個為了最快換取流量或短期股價而被修剪過的產品。
當然,不能因此把楊植麟寫成一個與商業世界無關的研究者。彭博3月報道稱,月之暗面已就潛在港股IPO與中金和高盛接觸,但當時仍處于早期評估,時間表未定。
他也需要融資,也需要估值,K2.6甚至就是一場路演。區別不在于楊植麟不做商業決策,而在于他仍試圖讓商業時鐘服從技術時鐘。
這是月之暗面的審美,也是楊植麟自己的審美。
技術卷上,K3把Kimi Delta Attention、Attention Residuals和超稀疏MoE擴展到2.8萬億參數系統。
月之暗面還稱,K3的早期版本承擔了團隊大量GPU Kernel優化工作,并從零搭建 MiniTriton編譯系統。
在另一項48小時任務里,它使用開源EDA工具與Nangate 45nm標準庫,為一個小型模型完成了推理芯片的設計和仿真驗證。
前Intel首席架構師、AMD Radeon業務前負責人Raja Koduri轉發這項實驗,只寫了一個雙關:"(K)impressi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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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仍然不是"AI 給自己造出了芯片"。它沒有流片,也沒有經歷封裝、功耗、良率和量產驗證。
大多數復雜工程案例仍來自月之暗面官方,等待第三方復現。
但它讓楊植麟的公司敘事發生了變化。Kimi不再只是一款明星應用,模型開始反過來參與下一代模型所需的編譯器、計算內核和硬件工具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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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際卷上,K3也第一次從"自己出題自己判卷"進入了第三方監考。
馬斯克的評價、Rauch的工程評測、Lambert對蒸餾論的反諷、Mollick的挑錯,以及華爾街分析師開始討論中國模型的能力溢價,共同給了月之暗面一張進入前沿牌桌的準考證。
顯然,這還不是月之暗面最后的答卷,但毫無疑問,誰都不會擔心楊植麟不著急上市的底氣了。
K3的完整權重承諾在7月27日前發布,技術報告尚未公開。官方建議使用至少64 張加速卡組成的Supernode部署。
權重可以開放,真正能運行和改造它的,仍主要是云平臺、大企業與科研機構。
Artificial Analysis還記錄到它較高的Token消耗。Mollick發現它容易循環。月之暗面自己也承認,K3在意圖模糊時可能過度主動,整體體驗仍落后于最強閉源模型。
更難的題仍然在財務報表里。每百萬Token 3美元輸入、15美元輸出,究竟會帶來高質量API收入,還是把客戶推向更便宜的模型?
K2.6路演時提出的收入、毛利與企業采用,K3暫時沒有回答。所以,K3通過的是他的技術資格考試,不是月之暗面的商業畢業答辯。
智譜和MiniMax現在每天都要回答股價。楊植麟暫時還能選擇,先回答模型。
這個窗口不會永遠存在。如果月之暗面最終走向二級市場,Kimi同樣會面對每天被重新定價的壓力。
2024年,楊植麟把創業比作爬山:"要爬樓梯,不只是看風景。"
K2.6是他的第一場路演,K3證明月之暗面又往上爬了一層。下一次大考是,當敲鐘真的到來,楊植麟還能不能讓技術時鐘走在股價前面。
或許月之暗面手里還有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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