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我們得到的是負反饋，所以這些云實際上在對抗變暖。”紐約哥倫比亞大學的格雷戈里·切薩納這樣描述他和同事的最新發現。然而，他的話里藏著另一層不安：這個持續了幾十年的降溫“幫手”，正在出現掉頭的跡象。
這項研究首次把低云覆蓋的估算推回到了1979年——衛星時代剛剛開啟的時候。團隊并沒有直接去翻當年模糊的衛星照片，而是建立了一套關聯模型：把現代衛星能精確測量的海表溫度、風速、大氣穩定度與低云覆蓋之間的關系“教會”歷史數據，再用這套關系反推過去幾十年云量是怎么變的。
結果很明確：從1979年到現在，低云覆蓋一直在擴大。這種擴大增強了地球反射陽光的能力，額外將每平方米0.32瓦的能量擋回了太空。作為參照，人類活動造成的溫室效應目前正在以大約每平方米2.72瓦的功率加熱地球。也就是說，如果沒有低云不斷增加，全球變暖的步伐會比現在更快——至于具體快了多少，研究者還很難給出一個確切數字。
這個發現本身已經足夠讓人意外，因為主流氣候模型曾給出的是相反的預期。多數模型推演的結果是，隨著全球變暖，低云會越來越少，從而開啟一個危險的增強循環：云少了，陽光更多地打在海面上，海水更熱，于是更不利于云的形成。而觀測數據展示的卻是一幅低云在變多、在拉著升溫剎車往回拽的畫面。
在熱帶地區，這種“反向操作”尤其明顯。研究發現，在熱帶東太平洋這樣的區域，低云覆蓋以每十年0.18%的速度在穩步增加。背后的機制并不神秘：當西太平洋強烈升溫時，東太平洋的表層海水卻暖得遠不如模型預測的那么多。因此，東太平洋上方靠近海面的空氣保持著相對涼爽，而從西太平洋一路遠道而來的暖空氣卻在高空疊加上來——這就形成了大氣科學里常說的溫度逆溫，也就是上面的空氣更熱、下面的更涼。
在這種逆溫層下，暖而干的下沉氣流很難和低層的層積云攪到一起。切薩納解釋說：“這有利于低云的形成，或者讓它們能夠更穩定地存在更長時間。”于是，低云就像被扣在一個無形的蓋子下面，久久不散，持續給海面降溫。
然而，這場“降溫意外”可能正在接近尾聲。科學家們預計，東太平洋很快就會開始明顯增溫。一個重要的推手，是人類對硫污染更嚴格的管控。硫排放所形成的微粒會充當云凝結核，有助于云滴生成和維持。當越來越多的船舶燃料脫硫、工業煙氣凈化推行開來，懸浮在大氣里的硫化物顆粒減少，低云可能會失去一部分賴以存在的“骨架”。
如果東太平洋的低云一旦開始消退，原本每平方米0.32瓦的冷卻效應將會減弱甚至翻轉，全球溫度的上升曲線很可能變得更加陡峭。對于已經處在高溫、極端天氣頻發壓力下的氣候系統來說，這不再只是一個研究論文里的有趣分歧，而是更像一個被忽視了太久的定時開關。
更讓人警惕的是，這類低云反饋在多數主流氣候模型里體現得并不充分。也就是說，當前用來推演未來幾十年乃至上百年氣候變化的工具，可能系統性地低估了云從“降溫幫手”變成“增溫推手”之后帶來的加速效應。一旦這個開關真的撥向另一邊，過去幾十年觀測到的低云剎車效應有多大，未來的加速就可能有多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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