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我爸剛過66歲大壽,我回了娘家,就發現——
這老頭跟平時不一樣,非常不一樣,就跟撿了金子一樣!
你就看吧!
我爸滿面紅光,眼角眉梢都是笑,嘴巴咧到了后腦勺,一口大白牙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就連他臉上一道道老褶子,都藏滿了笑意。他自己待著,竟然還對著空氣“嘿嘿”地傻笑!
我感到十分驚悚,悄悄扯我媽的衣角,“媽,我爸這是咋了?犯啥病了呀?”
我媽瞟我爸一眼,“嗨!就是一個近30年沒聯系的戰友,輾轉打聽,終于聯系上了你爸!”
哦——我心里說:大驚小怪!不就是一個戰友嘛?類似同學關系唄,值得樂成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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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爸這個人呀,很有意思,性格不溫不火,走路不快不慢,聲音不高不低。
他就像老僧入定,喜怒哀樂在他臉上,都像被打了馬賽克,永遠是一副波瀾不驚的表情。
你永遠猜不透,他是剛中了彩票,還是踩到了狗屎,連笑容都慢慢悠悠的,像天邊飄忽的云。
我媽笑罵,“老林啊,你咋總是這么一副死樣子?我懷疑,你是不是練了‘面癱神功’?”
我爸假裝沒聽見,眼皮都沒撩一下,只是抽了抽嘴角,繼續低頭看報紙……
然而,66歲大壽那一天,他高興得像個孩子——我從沒見他這么開心過。
一問才知道,我爸的老戰友聯系上他了!
我開玩笑,“老爸,信息這么發達,你的戰友才聯系上你呀?可真夠笨的!”
我爸感嘆,“聯系上不容易啊,我這個戰友,只知道我家在河北省,大海撈針一樣,上哪找我去啊?”
我慫恿他,“老爸,既然聯系上了,那就見見面唄!戰友見戰友,擁抱又握手。”
我爸悵然若失,“哎!他家在貴州,隔著千山萬水的,這輩子不知道能不能見一面……”
我拍著胸脯說,“老爸,想見就見,我陪您去見面,拎上兩瓶好酒,讓你們把酒言歡……”
我爸樂了,看得出來,他很想見老戰友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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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可是,左耽擱,右耽擱,我爸沒能去南方,那位老戰友也沒能來北方。
誰料想,第二年,我爸手術,并發心臟病,突然走了,天人永隔,成了永遠的遺憾。
那是個冬天,天地一片白茫茫。
我跪在靈堂前,淚流成河,透過朦朧的淚眼,看著我爸的遺像。
照片里的他嘴角掛著一絲微笑,眼角堆著熟悉的皺紋,仿佛下一刻就會開口喚我的小名。
“小月,這一次考了第幾名?”
“真棒,我家小月就是聰明!”
“小月,好好活著,比啥都強!”
可我知道,他再也不會喚我了。
雪落無聲。一片片雪花輕輕落在院里的蘋果樹上,壓彎了枝頭。
小時候,我爸指著枝頭的花苞說,“別看這棵蘋果樹不是啥名品,酸酸甜甜的,味道不錯,爸給你做蘋果醬吃。”
(現如今呀,這一棵老蘋果樹,也讓我媽請人給刨了!)
雪越下越大,我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看著它在掌心慢慢融化,就像父親的生命,怎么也挽留不住。
我多想再聽他喚我一聲“小月”,
多想再吃一口他做的蘋果醬呀,
多想再看他坐在蘋果下,沖著我微笑。
可這世間,再也沒有那個疼我愛我溫暖我的老爸了……
雪落無語,淚落無聲。
三,
我爸去世一周年,沒有大操大辦,只是請了幾個叔叔姑姑,準備吃一頓大鍋飯。
風掠過樹梢,我正對著父親遺像發呆,我又想我爸了!
過一會兒,我和丈夫,哥和嫂子,一起上墳。
那天,老家來了位不速之客。“鐺鐺鐺”大鐵門響了。
開門一看,是位白發蒼蒼的老者,七十來歲,面容清瘦,身姿筆挺。
“我是你爸的戰友,姓王。”他聲音哽咽,“去年,聽說老班長走了,我知道消息晚了,沒能來送他......”
我連忙扶他進屋。王叔叔坐在我爸常坐的木椅上,老淚縱橫。
“我真后悔呀!當初,知道你父親的消息,無論千難萬難,也應該見一面的!”他虎目含淚。
我腦子中靈光一閃,“您是?大名叫做……”
老人家說,“我叫王大壯!你爸是我們的老班長。”
我鼻子一酸,“您是不是送我爸一個綠皮筆記本?上面還有一首詩?”
他瞪大眼,“對呀,對呀!你爸去重慶上軍校之前,我送給他的,后來,我就復員了,我倆再也沒見過面!”
我淚如雨下,我爸把他珍藏的筆記本送給了我,扉頁上寫著:
《戰友情》
同袍共枕戈,
階級情誼深。
風雨同舟渡,
生死兩不分。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原來我爸一直心心念念,想見的就是這個王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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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陪著王叔叔,一起來到我爸的墳前。
他鄭重地獻上一束鮮花,擺上一個果盤,點燃了紙錢,火光忽明忽暗……
老爺子說,“老林啊,我來看你來了!你還記得那個傻大壯嗎?”
隨后,他恭恭敬敬鞠了三個躬。
我的鼻子酸酸的,眼睛再一次濕潤了。
原來呀,1967年在越南,父親是他的班長,別看我爸不愛說話,但特別冷幽默。
無論環境多么惡劣,我爸總能把大家逗得哈哈大笑!
我爸還很會吃,是個地道的吃貨,瞅一切機會,改善大家的伙食。
北方人包餃子,南方人不會。不過,一般北方的大老爺們,也不會包。
偏偏我爸就會!
我親奶奶走的早,我爸總是去姥娘家住,只要是吃的,我爸都很感興趣,所以學了一身廚藝。
有一次,槍林彈雨的間隙,他們躲在山洞里,費勁巴拉,包了一頓餃子,豬肉大蔥餡的。
我爸包的最好,皮薄餡大,像一個個小白胖子。
大家哈喇子流了三尺長!
偏偏敵襲來了,炸藥“轟隆轟隆”地往下扔,外面鍋里還煮著餃子呢!
一個小戰士戀戀不舍,我爸拎起他的脖領子,往“貓耳洞”里拽。
終于,天上的“蒼蠅”飛走了,他們罵罵咧咧出來,一鍋餃子早就成了片湯……
后來,我爸有了執念,從伙房弄了菜和肉,非要再包一次,終于,讓大家吃上了餃子。
我聽著聽著,眼里含著淚,“噗嗤”一下笑了,這的確是我爸能干出的事!
王叔叔還說,一次戰斗中,他負了重傷,是父親冒著槍林彈雨,把他背下了火線。
“你爸啊,”王叔叔抹著眼淚,“背著我走了整整一夜。我迷迷糊糊中聽見他在念叨:‘老王啊,你可不能死,你答應過要請我喝茅臺的呢......’”
我爸愛抽煙,愛喝酒,被我媽圍追堵截一輩子,依然沒有改變。
他特別敬佩徐世友將軍,而那位將軍就愛喝酒,尤其愛喝茅臺酒。
在我爸墳前,王叔叔鄭重其事地擺上了一瓶茅臺,斟滿兩杯。
“老林啊,老班長,”他舉起酒杯,“這杯酒,我欠了你30年,今天,終于還上了。”
我站在一旁,淚水盈盈。
我爸生前最愛喝兩口,但我媽管得嚴,他總偷偷摸摸地喝。
他一喝就醉,一醉就倒,一倒就睡。
我爸從來不耍酒瘋!
祭拜結束后,王叔叔在我家坐了很久,絮絮叨叨地講著當年的故事。
“你爸啊,”王叔叔笑著說,“總說等打完仗,他要當肉聯廠的廠長,紅燒肉、大豬蹄兒,讓大家隨便啃。可惜......"
他的聲音突然哽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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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王叔叔后,我在整理床鋪時,發現我媽床底下,有個厚厚的信封。
打開一看,里面是一沓嶄新的百元大鈔。
還有一張字條:“老班長,這是欠你的茅臺錢,連本帶利。下輩子,咱們還做戰友!”
我數了數,整整一萬塊。這得是幾瓶茅臺啊!
我不由得淚流滿面,我這個冷心冷情的人,總懷疑世上有真情,總懷疑人和人之間,不過是利益罷了。
原來,在戰火紛飛的歲月里,他們并肩而立,彼此守護。
那些共同經歷的生死瞬間,早已將他們的命運緊緊相連。
你是我最堅實的后盾,我是你在黑暗中前行的光明。
無論前路多么艱險,只要想到你在我身旁,我便無所畏懼。
這份情誼,超越了生死,銘刻于心,永不磨滅。
從那一刻起,我終于相信:世上有真情!
你認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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