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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天,整整七天。
周心悅沒回我一條消息。
手機摔在床上,屏幕裂了一道縫,我也沒管。
衣柜里的衣服全扯出來,一件件往編織袋里塞。
房東薛鳳英推門進來時,我正把周心悅的照片從墻上撕下來。
“你干嘛呢?”
“分手了,不住了。”
她伸手攔住我:“你聽我說完話再走。”
01
七天前,我還覺得日子過得挺好。
我在省城一家小公司干銷售,工資忽高忽低,好的時候能拿六七千,差的時候只夠交房租。
周心悅在一家私企做會計,一個月四千出頭。
兩人加一起,日子緊巴巴的,但也過得下去。
我和她是三年前認識的。
當時我在快遞站干活,她來寄東西,填錯了地址,我幫了她一把。
后來加了微信,聊著聊著就處上了。
她這人話不多,但心細,我生病了她能熬一整夜照顧我。
我一直覺得,這輩子能碰上她,是我上輩子積了德。
可最近半年,她變了。
先是回家越來越晚。以前她六點就下班,那段時間經常到九十點才回來。我問她怎么了,她說公司加班。我信了。
然后是瘦。
以前她一百零幾斤,半年前開始,眼瞅著往下掉。
臉凹進去了,手腕細得能看見青筋。
我問她是不是身體不舒服,她說在減肥。
我罵她減什么肥,再減就剩骨頭了。
她笑笑,沒說話。
再后來,她不回我消息了。
我給她發微信,有時候半天才回一個字:“嗯。”有時候干脆不回。
我打電話,響了七八聲才接,聲音有氣無力的,說兩句就掛。
我以為她嫌棄我沒本事,想把我甩了。
這種念頭像蟲子一樣,在我心里越鉆越深。
我本來就是個敏感的人。從小我爸就沒了,我媽一個人帶大我和我哥,日子過得苦。我總覺得,像我這種人,配不上什么好東西。女人也是一樣。
我們開始吵架。
我抱怨她不關心我,她說我不理解她。吵到最后,她沉默,我也沉默。兩人背對背睡,中間隔了好大一片空。
一周前,她的電話徹底打不通了。
我打了十幾遍,每次都是那句:“您好,您撥打的用戶已關機。”微信不回,朋友圈三天可見,最后一條是張夜景圖,配文“一切都會好的”。
我盯著那條朋友圈看了半天,琢磨她這話什么意思。
后來琢磨累了,干脆不琢磨了。
想走的人留不住。
這是我媽常掛在嘴邊的話。
我想開了。
我請了一天假,準備收拾東西搬走。
房子是我倆一起租的,月租一千六,押一付三,當時押金我出的。
我想著,我搬出去,房子留給她住。
反正她都要分手了,那個窩給她也好。
衣柜里的衣服我一件件往外扯。
周心悅的幾件裙子掛在柜子最里面,我扯到一半,手停住了。
那是她最喜歡的幾條裙子,去年夏天我們一起在夜市買的,一條六七十塊錢,她當寶貝似的。
我沒動它們。
就在這時候,房東薛鳳英推門進來了。
我頭也沒抬:“分手了,不住了。”
“你聽我說完話再走。”薛鳳英把一沓東西拍在床上。
我瞥了一眼,是租房合同。
我以為是租金的事,說:“押金我不要了,夠抵什么費用的你看著扣。”
薛鳳英沒接我的話,她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頁,指著上面一行字:“你看看這個。”
我湊過去看了一眼。
上面寫的是“租期變更協議”,寫得很簡單:原合同租期一年,經乙方要求,變更租期為十年。
乙方法式一次性付清十年租金,合計捌萬元整。
乙方簽字那欄寫著周心悅的名字。
日期是半年前。
我愣住了。
半年前,那正好是她開始變化的時候。
02
“八萬塊。”薛鳳英坐在床頭,看著我說,“她說要長期住,一次性付清才優惠,我給她打了個折。她當時還說,要是哪天她不住了,房子也得留著給你住,錢不退。”
我腦子里一片空白。
八萬塊。她的工資一個月才四千出頭,一年不吃不喝也就五萬塊錢。她從哪里弄的八萬塊?
“她是不是借的錢?”我問。
薛鳳英搖頭:“我問過她,她說不是。她說她攢了好幾年,原本是留著當嫁妝的。”
嫁妝。
這兩個字像刀子一樣扎在我心上。
我盯著那張合同,手都在抖。我想到這半年對她的態度,想到那些吵架的夜晚,想到她一個人背著我做了這么大的決定。她到底在想什么?
“她人呢?”我嗓子有點啞。
薛鳳英看了我一眼,表情很奇怪,像是猶豫了很久才說出口:“你先跟我去個地方。”
我問她去哪,她沒說話,轉身往外走。
我跟在她后面,下了樓,出了小區,拐進一條巷子。
那是我平時很少走的一條路,兩邊都是老舊的居民樓,墻上爬滿了藤蔓。
薛鳳英在一棟灰撲撲的樓前面停下,抬頭看了一眼頂樓:“她住這兒。”
“住這兒?”我愣了,“她不是跟我們住一起嗎?”
“這半年,她隔三差五就會來這兒住幾天。”薛鳳英說,“我之前也不知道,后來有一次我去醫院看病,碰見她從腫瘤科走出來。”
腫瘤科。
兩個字像雷一樣炸在我耳邊。
“什么病?”我問。
薛鳳英沒回答,她轉身往樓上走。我跟在后面,每走一步腿都在打顫。樓道里很暗,燈泡壞了一盞,她的背影模模糊糊的。
六樓。她掏出一把鑰匙,打開一扇掉漆的木門。
屋里很小,大概只有二十個平方。一張單人床,一張小桌子,一個舊衣柜。窗戶后面拉著窗簾,陽光透不進來,整個屋子又悶又暗。
我站在門口,一眼就看見了床頭柜上放著的藥盒。
上面寫著“鹽酸吉西他濱”,下面還有幾行小字,密密麻麻的,我沒細看。
藥盒旁邊放著一本病歷,封面已經卷邊了。
我走過去,拿起那本病歷。
封面上寫著:周心悅,女,25歲,初診日期:2023年11月15日。
診斷結果:淋巴瘤早期。
我的眼睛死死盯著那行字,像是要把它們盯穿。
薛鳳英站在門口,沒說一句話。
我翻開病歷本。里面夾著幾張繳費單和檢查報告,還有一張手寫的紙條。紙條不大,一張便簽紙,對折了兩下。
我打開紙條。
上面是周心悅的字,歪歪扭扭的,比平時寫難看很多。
“高馳,對不起,我不行了。”
九個字。我看了很久。
薛鳳英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孩子,她瞞了你半年。我不是不想告訴你,是她求我別說。”
我攥著病歷本,蹲在地上,半天說不出話來。
03
我沖出了那個房間。
薛鳳英在后面喊我,我沒理。我跑下樓梯,跑出巷子,一路上撞了好幾個人。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找到她。
她不在家,不在公司——她已經辭職了。那她能在哪?
我掏出手機打她的電話,關機。
我又打她閨蜜的號碼,對方說好長時間沒聯系了。
我想了半天,想起她說過愛去江邊的那條步行街,一個人坐著看江水。
我打車去了步行街。
到的時候天快黑了。
江邊的風很大,吹得人站不穩。
我沿著江邊走了一圈,沒看見她。
我又往橋底下走,那里有幾個流浪漢窩在墻角,看見我過去,警惕地縮了縮身子。
我站在橋底下,風吹得臉疼,心里空落落的。
然后我聽見一個聲音。
“小伙子,你在找人?”
我轉頭,看見一個撿瓶子的老太太。她指了指河堤下面的一個角落:“我看見有個姑娘,坐那兒呆了好幾天了。”
我跑過去。
河堤下面有個水泥臺階,平時很少有人走。臺階盡頭,一個人蜷縮在那兒,低著頭,看不清臉。她身上穿著寬大的外套,頭發被風吹得亂糟糟的。
我一步一步走過去。
近了,越來越近了。
她抬起頭。
是周心悅。
她瘦得更厲害了,臉上的顴骨凸出來,皮膚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看見我,她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識地往后縮了縮。
“你怎么來了?”
我蹲在她面前,把病歷本放在她手里。
“你說呢?”
她不說話了。風呼呼地吹,把她的頭發吹得更亂。我這才發現,她的頭發少了很多,前面稀稀拉拉的,能看到頭皮。
“為什么不告訴我?”我的聲音不大,但風里聽得一清二楚。
她低著頭,半天才說:“不想讓你擔心。”
“半年。”我說,“你瞞了我半年。你自己一個人去化療,一個人住那個破房子,一個人扛著。你把我當什么了?”
她不說話。
“你以為你瞞著我,就是對我好?”我的聲音開始發抖。“周心悅,你太自私了。”
她抬起頭,眼睛里全是淚。
“我……我是不能連累你。”
“什么叫連累?”
“我爸當年也是得癌走的。”她說完這句話,眼淚就掉下來了。
04
十五年前,周心悅她爸查出肝癌中期。
那時候她才十歲。
她媽把家里的超市賣了,又借了親戚不少錢,帶著她爸到處看病。
化療、手術、中藥、偏方,能試的都試了。
三年時間,花了三十多萬。
最后還是沒留住。
人沒了,錢也沒了。她媽一個人背著一身債,帶著她東躲西藏好幾年。后來實在撐不住了,改嫁到了外地,把她扔給了奶奶。
她從那時候就知道:生病會毀了一個家。
不是病痛本身,是錢。是那種明明還有希望,卻因為沒錢而絕望的感覺。是眼看著親人一天天消瘦下去,自己卻什么都做不了的無能為力。
所以半年前,體檢報告出來那天,她做了兩個決定。
第一個是辭職。
她請了病假,跟公司那邊說想休整一段時間,實際上是把工作辭了,拿出存款去化療。
她說,不能讓公司的人知道,不能讓同事來看她,不想讓任何人同情她。
第二個是不告訴我。
“你要知道了,肯定要拿錢出來治。”她坐在臺階上,風把她的頭發吹得貼在臉上。
“你有多少錢?你那點工資,夠我化療幾次?你肯定會去借錢,你哥,你媽,能借的都借一遍。最后就跟當年我爸一樣,人沒了,錢也沒了。”
我說:“那不一樣。”
“怎么不一樣?”她抬起頭,眼眶紅紅的。“你媽本來就不同意你談戀愛,嫌我沒錢。要讓她知道我病了,你覺得她會讓咱倆繼續在一起?”
我說她是老思想,周心悅笑了,笑得很苦。
“高馳,你別說大話。你媽一個人養大你們兄弟倆,她什么苦沒吃過?你問問她,她愿意兒子娶一個病人進門嗎?”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我化療了五次,每次都是一個人去的。”她把頭埋在膝蓋里,聲音悶悶的。
“最難受的不是吐,不是掉頭發,是化療完回到那個破屋子,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那段時間,我老覺得要扛不住了。”
她說到這里,停了一下。
“但是一想著你,我又覺得還能再撐一撐。”
我坐在她旁邊,風很大,吹得眼睛發酸。
“那你為什么關機?”我問。
她沉默了很久,輕聲說:“因為第六次化療后,我發燒了。醫生說感染了,讓我住院。我怕你知道。”
“怕我知道什么?怕我知道你住院了?”
“怕你知道,我已經沒錢了。”
她這句話說得特別輕,但每一個字都扎在我心里。
我一把把她摟進懷里。她身上很瘦,瘦得我都能摸到她背上的骨頭。她想推開我,我沒松手。
“走,回家。”我說。
“回哪?”
“回家。”
05
周心悅的第六次化療沒做完。
她高燒退不下來,醫生讓她住院觀察,她偷跑了出來。
那天她從醫院打出租車回去,回到我們那個出租屋。
她身上沒多少錢了,最后的幾千塊都交了住院押金。
她說她就是想回來看一眼。怕我不在。
我在。
我抱著她回了醫院。醫生看見她,氣得不輕,說再不回來就簽病危通知書了。護士重新給她扎上點滴的時候,她一直抓著我手。
我坐在床邊,看著她瘦削的臉。
“周心悅,你聽著,”我說,“從今天開始,不準再瞞我。你人生病,我就陪你治。你沒錢,我去賺。你扛不住,我背你。”
她沒說話,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
我掏出手機,給我哥鄧澤宇打了個電話。
“哥,我有事跟你說。”
“什么事?”
“心悅得癌了。淋巴瘤早期。需要錢。”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多少?”
“我不知道。醫生說化療還要做幾次,加上后續治療、復查,最少可能要十幾萬。”
又是沉默。
“哥,我想把咱媽那半個院子賣了。”
我這句話一出口,電話那頭炸了。
“你瘋了?”鄧澤宇的聲音一下子提上來。“那院子是咱媽的養老錢!你把她賣了,媽以后住哪?”
“哥,我會還的。你給我三年,五年,我一定還。”
“你拿什么還?你一個月那點工資,夠你生活就不錯了。”
我不說話了。
鄧澤宇在電話那頭嘆了口氣,聲音沉下來:“弟,我知道你心疼人。但這事得跟媽商量。”
“她不會同意的。”
“你不商量,怎么知道她不同意?”
我掛了電話,坐在走廊的長椅上。
頭頂的燈管嗡嗡響,有幾個病人家屬在樓道里蹲著,有的在打電話,有的在抽煙。
這個點,醫院的安靜里藏著壓抑。
我握著手機,手指冰涼。
我想到我媽韓順英的那張臉。
她一個人養活我們兄弟倆,一分錢掰成兩半花,攢了半輩子才攢下那半個院子。
她一輩子最怕的就是我跟我哥走她的老路:累一輩子,窮一輩子,最后什么都剩不下。
她會同意嗎?
我正想著,手機響了。
是我媽。
“喂,媽。”
“你哥跟我說了。”
她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情緒。
“媽,我知道你想說什么……”
“你先別說話。”她打斷我。“我問你,那個姑娘,到底咋樣?”
“挺好的。”
“她瞞著你多久了?”
“半年。”
“半年。”我媽重復了一遍這個數字。“你哥還跟我說,她把嫁妝錢拿來給你交房租,交了十年?”
“嗯。”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后她說:“把院子賣了吧。”
“媽……”
“這姑娘,一輩子沒見過的好姑娘。”我媽的聲音有點啞。“你別把她弄丟了。”
我掛了電話,蹲在走廊里,眼淚止不住地流。
06
第二天下午,我媽來了。
她拎著一個保溫桶,站在病房門口,穿了件洗得發白的棉襖。她沒進門,站在那兒看了周心悅好一會兒。
周心悅正靠在床上看手機,看見門口有人,抬頭,愣了一下。
“阿姨。”
我媽沒應,她走進來,把保溫桶放在床頭柜上。
“這是雞湯,趁熱喝。”
周心悅愣住了,手不知道往哪放:“阿姨,您怎么來了?”
“你病了,我不來誰來看你?”我媽拉了把椅子坐下,看了周心悅一眼。“瘦成這個樣子,你說你這孩子,病了也不吱一聲。”
周心悅低著頭,眼圈紅了。
我媽又問她:“你爸媽呢?”
“我媽改嫁了,我爸沒了。”
我媽愣了愣,然后拍了拍她的手:“沒事,阿姨在。”
就這三個字,周心悅再也繃不住了,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
我媽端起保溫桶,擰開蓋子,倒了一碗湯:“別哭了,喝湯。別餓著自己。”
周心悅端著碗,一口一口喝著。我媽在旁邊坐著,一句話也沒說,就那么看著她喝。
我站在走廊里,透過門縫看她們。
我沒想到我媽會來。更沒想到她會說那樣的話。我一直以為,我媽這輩子不可能同意我娶周心悅。她就那脾氣,老觀念,覺得女人得有錢、有家底。
可現在,她坐在病床前,幫一個得了癌的姑娘盛湯,動作很輕,很慢。
我蹲在走廊里,心里堵得慌。
那碗湯,周心悅喝了很久。她喝不完,我媽說她喝多少算多少。她把碗放下來的時候,眼睛紅紅的,聲音也啞啞的。
“阿姨,您不怪我嗎?”
“怪你什么?”
“怪我瞞著您,怪我得了病,怪我沒錢……”
“別說了。”我媽打斷她。“什么都別說了。你先把病治好,別的事以后再說。”
周心悅低著頭,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媽拍了拍她的手:“你睡會兒。阿姨明天再來看你。”
她站起來,轉身往外走。我跟著她走到電梯口,她停下來,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姑娘的遺書,我看見你哥發的照片了。”
我沒說話。
“你哥說,她把遺體捐獻的家屬欄,填了你的名字。”我媽看著我的眼睛。“她是真把你當家里人。”
我說:“我知道。”
我媽沒再說什么,按了電梯。電梯門開的時候,她走了進去,然后又回過頭來,說了一句:“好好對她。”
電梯門關上了。
我站在電梯口,好久沒動。
那天晚上,我坐在周心悅床邊。她睡著了,臉上沒什么表情,安安靜靜的。我把她睡著的那張臉看了很久,心里想了很多事。
我沒想明白她為什么瞞了我那么久。
但有一點我知道:這三年,她比我想象的還要愛我。
07
周心悅的病情開始慢慢好轉了。
做了第七次化療,復查的時候,醫生說腫瘤標志物降到了正常水平。
他說,這個結果不錯,雖然還要繼續治療,但早期發現的癌癥,九成以上都能治愈。
周心悅坐在床上,眼睛亮了一下。
然后她又哭了。
“你哭什么?”我問她。
“我覺得我運氣太好了。”她一邊哭一邊笑。“我以為我死定了。”
“你這運氣不是白來的。”我坐在她旁邊。“是你自己扛出來的。”
那天晚上,她跟我說了很多話。
她跟我講了小時候的事。
她爸還在的時候,一家人雖然窮,但很快樂。
她爸騎自行車接她放學,她坐在后座上,風呼呼地吹,她爸在前面唱《大海啊故鄉》。
她媽做的手搟面特別好吃,能拉很細很細。
后來她爸走了,這些快樂也跟著走了。
她媽改嫁后,她跟奶奶住在鄉下。
奶奶種地,她上學,周末跟著奶奶去趕集。
日子苦,但她沒覺得有什么。
奶奶常說:人活著,就是受罪的。
能熬過去,就是福氣。
她聽進去了。
“高馳,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嗎?”她看著天花板。
“怕什么?”
“怕我走了以后,你又跟你媽吵起來。怕她不要你。怕你一個人。”
“別瞎說。”
“我不是瞎說。”她轉頭看著我。“我寫了遺書,你看見了吧?我把遺體捐了。家屬那一欄,我填了你的名字。”
我說:“我知道。我看見那張紙了。”
“為什么要填你名字?”她自問自答。“因為我這輩子,唯一想當家人的人,就是你。”
我握著她的手,沒說話。
“你媽來的時候,我特別想叫她一聲‘媽’。”她的聲音很輕。“但我沒敢。”
“為什么不敢?”
“怕她不認我。”
我笑了:“她來給你送雞湯的時候,你叫她一聲,她肯定認。”
周心悅也笑了。
那個晚上,我們聊了很多事。聊到后面,她累了,我讓她睡。她閉上眼睛之前,跟我說了一句話:“高馳,等我好了,咱倆結婚吧。”
“行。”我說。
她嗯了一聲,睡著了。
我坐在床邊,看著她安靜的側臉,心里想了很多。
以前我總覺得自己運氣不好,工資低,家里窮,談個戀愛我媽還不同意。
但現在我覺得,我運氣挺好。
因為我碰上了她。
08
周心悅出院那天,是個大晴天。
我提早把屋里收拾好了。床單換成了她喜歡的那套淺藍色的,窗戶開著通風。廚房里熬了粥,怕她吃得清淡沒味道,我放了點紅棗和枸杞。
她走進家門的時候,站在門口愣了好一會兒。
“怎么變樣了?”
“收拾了一下。”
她脫了鞋,光著腳走進去,在屋里轉了一圈。她走到陽臺,推開窗戶,深深吸了一口氣。“真好。”
“好什么?”
“活著真好。”
她轉過來看著我,臉上的笑很淡,但真。
“周心悅,你記不記得你答應我一件事?”
她歪著頭想了想:“什么事?”
“你說等你好了我們就結婚。”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頭,臉有點紅。
“你還記得啊?”
“當然記得。”
她不說話了,嘴角彎著,眼睛亮亮的。
我把她拉到我面前:“我跟我媽說過了。她說等她身體好利索了,春節帶她回老家過。”
“你媽……同意了?”
“為什么不同意?你都把嫁妝拿來給我交房租了,她還能不同意?”
她笑了,笑著笑著又哭了。
“你愛哭,”我說,“以后少哭點。”
她點點頭,眼淚還是往下掉。
我摟著她,沒再說別的。
那天晚上,我跟我哥打了個電話。
我跟他說了周心悅的病情,說了復查結果,說了后續的治療方案。
鄧澤宇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說:“那行,媽那邊你不用擔心。”
“院子賣了多少錢?”
“十五萬,媽留了五萬,十萬給你。”
“哥……”
“你別跟我說謝。”他的聲音很平靜。“你要真謝我,就好好過日子。媽這輩子不容易,你別讓她操心了。”
“我知道。”
“那姑娘,你好好對她。”他說完這句話,沉默了好一會兒。“她是個好姑娘。”
我掛了電話,坐在窗前。外面的路燈昏黃,照著小區里的梧桐樹。風一吹,葉子沙沙響。
我想到第一次見周心悅的時候,她穿一件白色襯衫,扎著馬尾,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酒窩。那時候她就挺瘦的,但氣色好,眼睛里有光。
現在她瘦得皮包骨,頭發稀稀拉拉的,笑起來還是有兩個酒窩。
我關了手機,躺在她旁邊。她已經睡著了,呼吸很輕,有時候會皺一下眉頭。
我把手放在她額頭上,探了探溫度,還好,沒發燒。
她動了動,下意識往我這邊靠了靠,嘴里含糊不清地說了句什么。我把耳朵湊過去,聽清了。
“高馳,別走。”
09
日子慢慢回歸平靜。
周心悅的身體在慢慢恢復。頭發開始長出新的來,雖然還是一茬一茬地掉,但比之前密了不少。她開始吃胖了點,臉上有了一點肉。
我重新找了份工作。在一家物流公司干調度,工資不算高,但穩定,能按時上下班。我跟公司說了家里的情況,領導通情達理,說有事隨時請假。
周心悅也在家做著點兼職。她說閑著也是閑著,在網上接了些會計單子,幫人做外包記賬,一個月能賺幾百塊。
我說你多休息,她說無聊。她就是這樣的人,閑不住。
薛鳳英隔幾天就會過來看看,帶點水果,或者帶點自家腌的咸菜。她每次都站在門口,問周心悅身體怎么樣,要不要幫忙。
“不用,阿姨,我好多了。”周心悅每次都說。
薛鳳英點點頭,然后轉身走。有一次她走到門口又折回來,從兜里掏出一個信封,放在鞋柜上:“拿著。你倆過日子不容易,別太省。”
我說:“薛姨,我們不能要你的錢。”
“誰給你錢了?這是你們租房子剩下的押金,我退給你們。”她說完就走了。
我拆開信封,里面是五千塊錢。
周心悅坐在沙發上,看著信封發愣。我問她怎么了,她說:“薛姨她老公也是得癌走的。”
“她跟她說過。她老公走的時候,她花了十幾萬,最后也沒救回來。她說她最懂我。”
我握住她的手,沒說話。
周心悅的頭發長到能扎起來的時候,她第一次主動出門。
她穿了一件我那件黑色的衛衣,寬寬大大地套在身上,腳上踩著拖鞋。她站在門口,問我:“我這樣行不行?”
“行,挺好看的。”
“真的?”
“真的。”
她笑了,那個笑跟我第一次見她的時候一樣。
我們慢慢在小區里走著。秋天的風有點涼,我把外套披在她身上。她靠著我,慢慢走,偶爾低頭看腳下的落葉。
走了大概十來分鐘,她有點累了,我們在長椅上坐下來。
“高馳。”
“嗯?”
“你還記得你第一次見我的時候,我跟你說的第一句話是什么嗎?”
我想了想:“你說的是‘謝謝’。”
“不對。”她搖搖頭。“我說的第一句話是——‘你也是一個人來的啊?’”
我愣住了。仔細想了想,好像確實是這樣。那天她在快遞站排隊,我幫她填了地址,她說的第一句話是:“你也是一個人來的啊?”
“這句話怎么了?”
“沒怎么。”她看著前方。“就是想告訴你,從你說的第一句話開始,我就覺得你挺好的。”
我笑了:“你這話怎么聽著像表白?”
“本來就是。”
我看著她,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能把整個世界照亮。風吹過來,吹亂了她新長出來的頭發,她伸手理了理,動作很慢。
“周心悅。”
“你要快點好起來。”
“嗯,快了。”
“咱倆還有很多事要做呢。”
她轉過頭看著我,笑了一下:“我知道。”
10
春節前的一個周末,我跟周心悅回了一趟老家。
我媽知道我們要回來,提前好幾天就開始張羅。她把那半個院子賣了之后,現在跟我哥擠在一套小兩居里。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凈凈。
到了家門口,周心悅有點緊張。她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抓著我的手:“你媽不會……尷尬吧?”
“她是你媽,尷尬什么?”
“可是……”
“別可是了,進去吧。”
我推開門,我媽正在廚房里忙活。聽見動靜,她探出頭來,看見是周心悅,臉上的表情舒展了一下:“來了?快進來坐。”
周心悅換鞋進屋,規規矩矩地坐在沙發上。我媽端了一盤水果過來,放在茶幾上:“這橘子挺甜的,你嘗嘗。”
“謝謝阿姨。”
我媽點了點頭,又進廚房去了。
周心悅咬著橘子,小聲跟我說:“你媽看起來挺好的。”
“本來就挺好。”
“之前我總覺得她不喜歡我。”
“那是之前。”我壓低聲音。“她后來不是給你送雞湯了嗎?”
周心悅笑了笑,沒再說話。
吃飯的時候,我媽跟周心悅聊天。問了她身體怎么樣,吃了什么藥,有沒有按時復查。周心悅一一回答了,聲音很輕,但很自然。
我媽又問:“你們什么時候結婚?”
周心悅筷子一頓,抬頭看了我一眼。
我說:“等她身體再好一點,明年開春吧。”
我媽沒說話,點了點頭,低頭扒了口飯。然后她又說:“那春天結,秋天前就把事辦了。早辦早安心。”
“行。”
吃完飯,我媽讓周心悅去屋里休息。她一個人坐在客廳里,我看著她的背影,感覺她比以前老了。頭發白了不少,臉上的皺紋也深了。
我走過去,坐她旁邊。
“媽。”
“謝謝你。”
她沒說話,低著頭擦桌子。
“心悅那姑娘,不容易。”她擦完桌子站起來,背對著我說。“你要好好待她。”
“不是嘴上知道,是心里知道。”她轉過身看著我。
“你爸走那會兒,我一個人帶著你們倆,日子過成什么樣你也知道。這輩子,我最怕的就是你們兄弟倆也走我的老路。”
“媽,我們不會的。”
“不會就好。”她又擦了擦桌子。“你們過好了,我就放心了。”
那天下午,我跟周心悅坐在回省城的火車上。天快黑了,窗外的風景一閃一閃的。周心悅靠在我肩膀上,閉著眼睛。
“你說咱倆以后會過成什么樣?”
“能過成什么樣?普普通通過一輩子。”
“那就挺好的。”她睜眼看我。“我爸當年窮,我小時候覺得日子苦。但現在想想,他能活著陪我們,我就知足了。”
我摟著她的肩膀:“他能陪你到你現在,我陪你再往后。”
“得陪久一點。”
“多久?”
她想了想,然后說:“陪到你別嫌我煩。”
“不會嫌你煩。”
“那說好了。”
“說好了。”
火車哐當哐當往前開著,我握著她手,她沒再說話。窗外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像是天上的星星掉進了人間。
我想到那間十年的合同,想到那張遺書,想到她一個人化療的夜晚,想到她從醫院偷跑回來只是想看我還在不在。
我看著窗外飛馳的風景,心里一直重復她那天在醫院跟我說的一句話。
“高馳,等我好了,咱倆結婚吧。”
行。
這輩子,我陪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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