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美加墨世界杯賽場,首次躋身正賽的佛得角以0比0逼平西班牙——這支總人口不過五十余萬的島國球隊,陣中居然有近四成球員都在葡萄牙出生長大。幾乎就在同一時間段,法國隊大名單里有21名球員帶有非洲血統,英格蘭隊則在小組賽中對陣昔日英屬殖民地加納,而這支加納隊陣中,至少有3名球員的出生地就是英格蘭。當人們津津樂道巴西桑巴足球的靈動、英格蘭長傳沖吊的硬朗時,很少有人意識到,這些早已深入人心的風格差異背后,其實是葡萄牙與英國兩種截然不同的殖民邏輯,在體育領域延伸出的深刻印記。
足球向來被視作超越政治的文化現象,是那句“讓世界團結在一起”的“美麗運動”(the beautiful game)。可這項運動的全球版圖,從來不是自然生長成型的,而是殖民歷史投下的一道清晰投影。從19世紀末英國水手與殖民官員將足球帶上非洲海岸,到20世紀葡萄牙“新國家”(Estado Novo)政權借尤西比奧宣揚“多種族帝國”的意識形態,足球的傳播自始至終都和帝國的擴張、語言的角力、種族等級秩序緊緊纏繞在一起。殖民帝國的政治版圖早已分崩離析,可由語言構筑的足球版圖卻依舊輪廓清晰:葡語區的殖民邏輯以融合與同化為核心特征,由此生發出以語言和文化認同為紐帶的“整合型”足球體系;英語區則以間接統治與文化輸出為典型標識,最終形成“擴散型”、整體缺乏整合力的松散足球版圖。足球從來不只是綠茵場上的競技,更是一面折射歷史的棱鏡——透過它,足以窺見殖民帝國如何在不同語言區留下了風格迥異的歷史遺產。這些差異不僅烙印在不同地域的足球風格之上,更深刻塑造著全球足球人才流動的方向、國際俱樂部體系的權力格局,以及后殖民時代足球民族主義的表達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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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紀60年代的加納國家男子足球隊
足球的殖民起源:兩種帝國,兩種路徑
現代足球的統一規則于1863年在英格蘭正式確立,此后便伴隨著大英帝國的擴張腳步,散播到了世界的各個角落。殖民官員、商人、傳教士與士兵,正是足球最早的播火者。在非洲,足球最先在英屬殖民地落地生根——19世紀末,塞拉利昂、加納、尼日利亞、南非等地就已出現成體系的足球賽事。但足球在殖民版圖上的傳播從來不是均勻均質的。在“日不落帝國”的殖民話語中,足球被精心包裝為“盎格魯-撒克遜文明”的饋贈,意在通過馴化原住民的身體與精神,輸出殖民者的價值秩序。在英國定居者密集、種族隔離嚴苛的殖民地,足球往往被白人精英壟斷;在采取間接統治的地區,英國殖民者借教育、語言和體育完成文化滲透,將足球納入殖民行政體系、教育制度和傳教活動,借此推行一套以歐洲規則為核心的競技體系,在球場上灌輸“紳士精神”與“契約意識”,以此鞏固文化層面的統治根基,足球最終也被當地人接納,重塑為本土文化的一部分。在南部非洲,殖民當局曾在足球聯賽中長期推行事實上的種族隔離制度,通過行政手段將黑人球員排斥在頂級賽事之外,令足球淪為白人殖民階層的專屬游戲;而在南亞次大陸,由英國商人和殖民官員創建的足球俱樂部,亦在相當長的時期內將本土精英排除在核心管理層之外。這種外植性的足球擴張,本質上正是帝國文化霸權的空間延伸。
然而,作為現代足球的發源地,英國的絕大多數前殖民地,卻并未將足球定為本國第一運動:加拿大對冰球情有獨鐘,澳大利亞和新西蘭偏愛橄欖球,印度、巴基斯坦等南亞國家幾乎徹底拋棄足球,全心擁抱板球;尼日利亞、加納等西非國家雖孕育出獨具本土特色的足球風格與聯賽體系,但南非在廢除種族隔離后歷經重重艱難才重建起足球文化,當地第一運動依然是橄欖球……足球在英語世界的傳播從來不是單向的征服,而是一場與本土文化的漫長博弈。更為關鍵的是,英屬殖民地始終缺少葡語足球圈那種“中心—邊緣”雙向人才流動機制。足球落地生根后,逐漸從殖民統治的文化附庸,轉變為本土民眾凝聚身份認同的精神媒介。在西非的加納、東非的肯尼亞和南亞的印度,一場場足球賽事一次次串聯起本土民眾的集體記憶,成為推動民族獨立進程的重要文化力量——原本服務于帝國殖民秩序的體育項目,最終演變為后殖民時代民族國家建構的關鍵文化支點。優秀球員固然可以前往英格蘭踢球,但英格蘭從未像葡萄牙那樣,將前殖民地視作自身足球人才資源的制度性延伸,森嚴的種族壁壘長期阻隔了殖民地與宗主國之間的體育交流。
葡萄牙的殖民策略,卻走上了全然不同的路徑。足球在20世紀初傳入葡屬非洲——安哥拉、莫桑比克、幾內亞比紹、佛得角,一經落地便迅速成為殖民城市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足球在葡屬非洲的傳播并非國家主導的計劃性輸出,而是由葡萄牙定居者、商人、宗教使團、學校和移民個體共同推動的結果。在足球完成制度化建構的過程中,葡萄牙殖民體系的種族隔離與歧視也悄然滲入了這項運動的肌理,直到20世紀50年代,非洲本土球員才終于獲得大規模參與精英聯賽的資格,走出了一條脈絡清晰的發展路徑:先進入殖民地本土球隊,再流向宗主國俱樂部,最終入選葡萄牙國家隊。由此,葡語區形成了以語言和文化認同為紐帶的整合型足球體系,出身前殖民地的球員可以相對順暢地融入葡萄牙足球體系,并借助這一體系進軍歐洲其他聯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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葡萄牙足壇傳奇球星尤西比奧(中)
在非洲背景的足壇傳奇中,最具象征意義的人物無疑當屬尤西比奧·達·席爾瓦·費雷拉(Eusébio da Silva Ferreira)。這位出生于莫桑比克的球員,早已是本菲卡與葡萄牙國家隊的不朽傳奇。他的崛起恰好撞上薩拉查政權大力推廣“盧索熱帶主義”(Lusotropicalism)意識形態的時期——這套由巴西社會學家吉爾貝托·弗瑞雷(Gilberto Freyre)提出的理論,原本用以闡釋巴西種族民主的形成邏輯。但自20世紀50年代起就被葡萄牙新國家政權挪為己用,用來論證葡萄牙殖民主義的“獨特性”與“溫和性”——當局宣稱,葡萄牙人因自身歷史上的長期多元融合,天生具備特殊的跨文化適應能力,因此得以建立起比其他歐洲帝國更“和諧”的殖民關系。在這套精心編織的官方話語里,葡萄牙被描繪成一個“多種族、跨地域而政治統一”的共同體,尤西比奧也被刻意塑造為這個“多種族帝國”的鮮活符號,足球則淪為鼓吹殖民統治合法性的工具。頗具反諷意味的是,這套操作反而為日后非洲球員進入宗主國聯賽打開了缺口——殖民者本想將足球工具化為己所用,卻意外為殖民地球員鋪平了通往歐洲頂級聯賽的道路,也為后殖民時代人才的“反向輸血”埋下了最初的伏筆。
佛得角正是這種遺產最鮮活的樣本。這個僅有五十余萬人口的島國,海外僑民總數卻超過百萬,其中半數定居葡萄牙。語言優勢疊加政策紅利,令佛得角裔球員登陸歐洲聯賽無需占用外援名額,大批當地少年自幼便能進入葡萄牙豪門青訓體系打磨歷練。響徹世界足壇的葡萄牙邊鋒C羅、納尼,法國中場維埃拉、后衛埃夫拉,都擁有佛得角血統。2026年世界杯的佛得角陣中,四成球員在葡萄牙出生或長大。殖民者曾將佛得角作為奴隸貿易的中轉站;五百年斗轉星移,同一段歷史遺留下的語言紐帶和移民網絡,反倒成了這個小國站上世界舞臺的跳板。盡管英葡兩種殖民路徑迥然相異,卻終究殊途同歸,既在足球發展的基因中鐫刻下深刻的殖民烙印,也共同催生了遠超殖民者掌控范圍的歷史反向運動。
語言的角力:足球場上的殖民遺產
語言是殖民統治最持久的文化遺產之一。在后殖民理論視野中,語言不僅是交流工具,更是承載權力關系、建構身份認同的核心場域。薩義德在《東方主義》中揭示的知識與權力的共生關系,在足球領域同樣適用——哪一種語言能成為足球的“官方語言”,哪一種語言的術語能被全球接受,哪一種語言的敘事能占據主導,這些本質上都是殖民權力在文化層面的延伸。
英語依托大英帝國的全球霸權,早早成為公認的全球“足球通用語”,諸如goal、offside、penalty、corner這類足球術語,更是以原詞或音譯的形式,進入了全球各個語言體系。英式足球自誕生起就與殖民征服相連、與帝國擴張相伴,標志性的“長傳沖吊”打法,深刻影響了澳大利亞等一眾英國前殖民地,可這種風格印記終究沒能像葡語足球圈的“桑巴”基因那樣,經由深度文化整合,凝練成橫跨大陸、緊密聯結的統一足球文化共同體。而英語世界的足球版圖,從誕生之初就走向了分岔:美國獨鐘美式足球,加拿大冰球風靡全國,澳大利亞則獨寵澳式足球——明明同屬一個語言圈,卻走出了全然迥異的體育發展路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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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式足球
個中緣由不難探尋:全球使用英語的人數已近12億,極高的全球化普及度疊加過于分散的地域分布,早已將足球作為文化紐帶的凝聚力稀釋殆盡。其次,英格蘭足球也從未像葡萄牙那樣,將前殖民地視作自身足球人才資源的制度性延伸。英超聯賽固然吸引了全球球員涌入,但這種人員流動本質是市場驅動的商業行為,而非依托舊殖民紐帶建立的制度性安排。縱覽英格蘭國家隊歷史,極少征召具有前殖民地背景的球員——這一局面直到近年才有所改觀,但無論變革幅度還是制度化程度,都遠不及葡萄牙與法國。2026年的英格蘭隊,盡管本土擁有數量龐大的加勒比與西非裔移民人口,但這類足球人才大多選擇為祖籍國效力——加納隊中就有安托萬·塞梅尼奧、杰羅姆·奧波庫、布蘭登·托馬斯-阿桑特等多名出生于英格蘭的球員。語言與種族的區隔與聯結,深刻影響著當代足球的發展走向。
而葡萄牙語在世界足球版圖中占據著獨一無二的特殊位置。據聯合國公開數據統計,全球葡語區總人口逾2.78億,這一規模恰好足以支撐起清晰穩固的文化認同,又不至于因跨大洲的地域分散而走向松散。一方面,共通的語言降低了跨地域流動的文化適應成本,讓出身葡語區的非洲球員能更快融入葡萄牙俱樂部的戰術體系與當地社會環境;另一方面,葡萄牙語本身早已成為一種極具分量的文化資本——掌握葡萄牙語的非洲球員在歐洲轉會市場擁有更高的流動性與議價能力。與此同時,由葡萄牙、巴西、安哥拉等九個橫跨非洲、南美洲、歐洲和亞洲的國家組成的葡語國家共同體,還專門設有包含足球項目的葡語國家共同體運動會,為葡語圈足球文化交流搭建了專屬平臺,成為串聯歐洲、南美洲、非洲足球文化共同體的核心紐帶。
這套足球共同體的制度根基深植于葡萄牙的國籍政策——依據《葡萄牙國籍法》,葡萄牙針對前殖民地設有特殊的國籍認定規則,葡語國家共同體(CPLP)公民申請入籍的法定居留期限為七年,其他國家公民則為十年,這使得前殖民地居民獲得葡萄牙國籍的通道相對暢通。葡萄牙通過吸納非洲殖民地后裔不斷打磨自身兼容并蓄的多元足球風格,大批非洲少年自幼進入葡萄牙豪門青訓體系,可借此更便捷地獲得葡萄牙國籍,登陸歐洲聯賽時無需占用外援名額,逐漸形成了一條從非洲到歐洲、從原殖民地到宗主國雙向流動的穩定人才輸送管道。即便安哥拉、莫桑比克、佛得角獨立后,各地也始終與葡萄牙保持著密切的人才交流,最終將巴西桑巴足球的靈動飄逸、非洲人與生俱來的強悍身體天賦,完美融合進葡萄牙體系成熟的歐洲戰術框架之中。世界杯賽場的獨特風貌背后,正是殖民時代人口流動、語言傳承與國籍制度沉淀出的深層遺產。
足球俱樂部體系:殖民結構的延續與“肌肉流失”
當代全球足球經濟呈現出清晰的中心—邊緣結構:歐洲五大聯賽——英超、西甲、德甲、意甲、法甲牢牢占據體系的絕對核心,南美洲與非洲則處于“半邊緣”或“邊緣”地帶。這一結構絕非市場自發演化的自然結果,而是殖民歷史在當代足球領域的制度性延續。維系這一結構的核心杠桿正是國際足球俱樂部體系,它從來都不只是單純的體育組織,更是后殖民社會結構的縮影,是殖民遺產最直接的經濟載體。舉例而言,非洲和加勒比地區培育了大量足球人才,這些人才最終在歐洲俱樂部兌現全部經濟價值,培養他們的本土國家和社區卻未能獲得應有的回報。這種全球南方優秀運動員持續向北方高收入聯賽單向流動的現象,可以概括為“肌肉流失”(muscle drain)。
殖民時代的政治依附早已成為過去,但經濟與文化層面的依附關系,卻借著足球這項運動悄然延續了下來,葡萄牙正是這類后殖民資源掠奪式引援模式的典型代表。葡萄牙的本菲卡、波爾圖、葡萄牙體育等足壇豪門,早在殖民時期就已經開始從非洲搜羅球員,幾乎無需承擔任何青訓培養成本:這些球員的基礎訓練早已在非洲本土完成,葡萄牙俱樂部只需付出極低的代價,就能在球員的青少年階段將其簽下。殖民地紛紛走向獨立后,這條跨越大陸的人才輸送管道非但沒有中斷,反而在全球化浪潮中被進一步拓寬和強化。不可否認,在葡萄牙從非洲前殖民地引進球員的過程中,能在葡萄牙足壇站穩腳跟、打出名堂的球員,確實得以改善自身收入與訓練條件,但最大的受益者自始至終都是葡萄牙俱樂部和本國聯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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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爾比·本巴雷克(Larbi Benbarek)
法國則走出了另一種整合模式。早在20世紀30年代,法國就開始從殖民地有組織地引進足球人才,摩洛哥球員拉爾比·本巴雷克(Larbi Benbarek)于1938年從卡薩布蘭卡轉會馬賽,就是早期的典型案例。這套引援傳統在二戰后進一步強化,也讓法國成為歐洲最早系統性從非洲法語區引進球員的國家。法國的殖民整合模式與葡萄牙有相似之處,但存在關鍵差異:法國的歸化政策更為嚴苛,對球員的文化同化要求更高;葡萄牙的國籍政策則相對寬松。這也造就了一個有意思的結果:法國隊中的非洲裔球員大多是在法國出生長大的第二代移民;葡萄牙隊中的非洲裔球員,更大概率是出生于非洲、青少年時期才移民的第一代移民。而英格蘭的模式又和前兩者截然不同。英國在殖民時期并未搭建制度性的人才引進通道,英聯邦國家獨立后,人才流動主要由市場自發驅動。因此英格蘭國家隊中,擁有前殖民地背景的球員比例遠低于法國和葡萄牙,大量具備英聯邦背景的球員,最終都會選擇代表祖籍國參賽。
綜上所述,殖民時代遺留下來的制度性聯結——包括語言、法律、教育體系、移民網絡等——在帝國解體半個多世紀后的今天,依然深度塑造著全球人力資本的流動走向。以足球為鏡,殖民時期形成的球員遷移通道至今仍暢通無阻,原殖民地國家的足球人才持續源源不斷地向昔日宗主國輸送,為接收國積淀出層層累進的競爭優勢。當然,足球不過是這套深層結構的一個具象剖面;FIFA的國籍規則,則是殖民遺產制度化的另一個重要維度。
1962年,國際足聯正式頒布球員參賽資格標準,明確規定球員須持有擬代表國家的國籍,且整個職業生涯不得代表多個不同國家出場。這一規則看似中立公允,實則固化了一個早在殖民時代便已定型的國籍分配格局——在殖民地隸屬宗主國的政治框架下,統治、剝削與壓迫構成了雙方關系的本質,不對等的權力秩序早早塑造了國籍歸屬的基本輪廓。此后,FIFA逐步放寬限制,允許球員依據父母或祖父母的血緣關系選擇代表國家。至2026年世界杯,共有98名出生于法國的球員參賽,其中76人代表其他國家出戰;塞內加爾陣中有10名生于法國的球員;庫拉索隊的26人大名單中,更有25人出生在荷蘭。這些數據映照出一個深刻的悖論:殖民者當年精心鋪設的人口流通管道,如今反而為被殖民者的后裔所用,成為他們登上世界頂級競技舞臺的階梯。語言,作為殖民歷史留下的言語遺存,同樣被重新賦予能動性——從宗主國的統治工具,蛻變為被殖民者反向掌控的文化武器。
但這種個體層面的“逆襲”,無法改變整個結構層面的不平等延續,對人才輸出的原殖民地國家和地區而言,持續的優質足球人力資本外流,本質就是本土足球發展的“肌肉流失”。從早年非洲的潛力苗子紛紛登陸歐洲,到如今南美、加勒比地區的好球員十多歲就被原宗主國俱樂部簽入梯隊,全球足球人才市場的流動依然遵循著殖民時代留下的核心邏輯:核心優勢方依靠制度、網絡、資源的累積優勢,源源不斷從邊緣地區汲取最優質的人力資本,進一步拉大二者之間的發展差距。對很多原殖民地國家而言,本土青訓體系承擔了“育苗”的功能,卻留不住成熟的頂級球員,本土聯賽缺乏明星球員加持,商業價值、觀賽吸引力始終難以提升,無法形成“青訓培養-聯賽造血-反哺青訓”的良性循環。長久下來,本土足球的核心競爭力不斷被掏空,始終被困在全球足球產業鏈的底端,只能充當歐美頂級俱樂部的人才輸送庫。哪怕國際足聯不斷推出改革試圖平衡不同地區足球發展的差距,這種根植于殖民歷史的結構性不平等,依然在足球俱樂部體系的運轉中不斷復制,延續著半個多世紀前就已定下的權力格局。
結語
若從歷史社會學與后殖民理論的交叉視角切入觀察,便能清晰梳理出足球在葡萄牙與英國兩大殖民帝國體系中截然不同的傳播路徑、制度安排與文化后果。首先,殖民邏輯的本質差異,塑造了兩條迥然有別的足球傳播路徑。葡萄牙奉行的“融合主義”殖民意識形態,即便在實踐中始終充斥著種族歧視,卻依然為后殖民時代的足球人才雙向流動預留了制度空間與文化基礎;而英國的“間接統治”傳統,使得足球在英屬殖民地呈現出“擴散而非整合”的特征,各前殖民地獨立后,足球發展也走向了高度分化。其次,語言作為重要的殖民遺產,在足球領域發揮著持久而深刻的整合力。葡語區形成了以巴西為美學標桿、以葡萄牙為人才樞紐的跨大陸足球共同體;而英語區雖說覆蓋范圍更廣,卻缺乏類似的整合機制和文化凝聚力。這一差異不僅鮮明體現在足球風格上,更從根本上塑造了足球人才流動的方向和強度。再次,殖民時代留下的制度性聯系仍通過當代全球足球經濟體系持續發揮作用:前殖民紐帶是預測當代足球人才流失強度的核心變量之一,前殖民宗主國對有殖民地背景球員的依賴程度,遠超公眾的普遍認知;重新分配這些球員的流向將顯著改變國際足球的競爭格局,帶有前殖民背景的球員跨國流動,已深刻影響著各隊的人員結構與競技水平。
殖民帝國的政治版圖早已分崩離析,可由語言構筑的足球版圖,至今仍清晰分明。葡語區留下的遺產是一根連通兩端的管道——從宗主國流向殖民地,再從殖民地反向流回宗主國,生生不息的人才循環延續至今。英語區的遺產則更像一場去中心化的擴散——足球被傳播到世界各地,在截然不同的文化土壤中長出了風格各異的果實。綠茵場上的每一次傳球、每一次轉會、每一次國家隊征召,都在悄然重演著那段交織著壓迫與反抗、剝削與融合的殖民歷史。語言是殖民留下的遺物,卻也是被殖民者重新奪回的武器。當佛得角球員在世界杯賽場上逼平西班牙時,他們腳下的足球早已不只是一項運動。歷史從未真正成為過去,它甚至從未走遠。在后殖民時代,我們仍需探索:如何在正視歷史遺產的同時,追尋一個更加公平的全球足球秩序。
【本文系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重點研究基地重大項目(22JJD860008)子課題《數字時代全球公共事件的跨文化記憶與認同建構研究》階段性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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