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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北的暑氣還沒褪盡,湖南省岳陽市華容縣治河渡鎮一帶的水渠邊,稻稈被太陽曬得發蔫。
年過七旬的鄧大爺蹲在烈日下,等著那趟去往縣城的公交車。前一陣,他查出重病,急需籌措醫藥費,這才下定決心去法院起訴,追回一筆幾年前的借款。
早年間,鄧大爺多次借錢給同村的趙軍(化名),對方用牛肉抵扣了一部分欠款,剩余的19600元出具了一張借條。后鄧大爺多次向趙軍催討借款,趙軍均以各種理由拒絕履行還款義務。
借條上的“陌生人”
鄧大爺本以為事實清楚、證據充分,誰知庭審時,局面陡然生變。趙軍盯著借條,矢口否認:不是我寫的,我沒見過這張借條,借條上的“趙小軍”根本不是我。
面對這“名字對不上”的難題,承辦法官秉持“穿透式審判思維”,堅持“查明當事人的真實意思,探求真實法律關系”的司法立場,先是跑去派出所查詢,但發現趙軍并沒有使用過“趙小軍”這個名字。承辦法官又趕到村里找干部和鄰居核實,鄉親們口頭都認:“嗯,趙小軍就是他的小名嘛。”可真要落筆作證、按手印留書面證言時又犯了難,怕得罪人。幾趟跑下來,終究沒能形成一份能扛住質證的材料。
抱著試一試的想法,承辦法官組織了一場調解,希望趙軍能夠念及同村情誼,主動將這筆救命錢還給鄧大爺。
“我去你們村里問了。”承辦法官停頓了下,觀察趙軍的反應。
趙軍坐著的身體往前傾了傾,挑釁地盯著承辦法官說道:“法官,法律是講究證據的,你們有證據就拿出來!”
調解室里,鄧大爺據理力爭,趙軍死不認賬。眼看著雙方對立的情緒越來越激烈,承辦法官果斷采取“背對背”調解,先將趙軍帶到了隔壁的辦公室。
進退兩難的“選擇題”
隨后,承辦法官向鄧大爺釋明:“目前還有一個辦法:筆跡鑒定。”承辦法官仔細幫鄧大爺分析,“筆跡鑒定結果就是鐵證,趙軍再也無法抵賴。但是,一般需要你先墊付幾千元的鑒定費用,而且鑒定的周期比較長,搖號、審查、采樣……一套流程下來差不多要幾個月。”
鄧大爺沉默良久,遲遲未開口。
承辦法官能理解,下定決心不容易。放棄鑒定,近2萬元的借款可能再難收回,接下來只能向親朋好友東拼西湊才能湊齊醫院的救命錢;申請鑒定,一個無收入來源、正等著錢周轉住院的老人,從哪里再擠出幾千塊錢的鑒定費用?幾個月的時間他又等得起嗎?
看著老人那種“想堅持又怕再折騰”的表情,承辦法官心想如果機械辦案,以證據不足駁回起訴,程序上完全挑不出毛病,可一個老人的公道,誰來托舉?
“我再想想辦法。”承辦法官安慰鄧大爺,“您先回家等我消息。”
舊卷宗里的“鐵證”
接下來的幾天,承辦法官反復翻閱案卷。辦案系統的一條關聯提示引起了承辦法官的注意:“被告趙軍涉其他民間借貸糾紛2件”。
一個念頭閃過:有沒有在哪份判決書中,他自己承認過“趙小軍”就是“趙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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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查,還真讓承辦法官抓住了線索。在2022年的一起民間借貸糾紛案中,趙軍曾出具過另一張借條,上面的借款人也寫著“趙小軍”,而他在那次庭審中親口承認,“趙小軍”就是趙軍。
承辦法官立即調取了該案的庭審筆錄與借條證據,把兩份“趙小軍”的簽名擺在一起——外觀、筆勢、結字習慣,高度一致。
比對完畢,承辦法官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鄧大爺的醫藥費有著落了。
第二次開庭時,承辦法官把這份舊卷宗攤開放在趙軍面前,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現有比對材料已經在卷,法庭也向你釋明過:你若主張非你書寫,可申請筆跡鑒定,但你未在指定期限內提出申請。結合前款案件的自認事實與綜合判斷,舉證責任怎么分配,你心里要有數。”
趙軍不吭聲了。這份來自過往案件的自認,就是“關鍵物證”,直接拆破了他的謊言。
判決書里的“公道”
最終,法院判決趙軍于判決生效之日起七日內向鄧大爺償還借款本金19600元。
拿到判決書的那天,鄧大爺把最后一頁的“法院判決”部分看了一遍又一遍,嘴里反復念叨著:“好,好,好……謝謝你們……謝謝法官……”
鄧大爺小心翼翼地將判決書折好,揣進懷里最里層的口袋,撐著傘步履蹣跚地走進雨幕里,搭上那趟回治河渡鎮的公交車。
承辦法官回到辦公室,桌上還堆著厚厚的卷宗。在這座湘北的基層法院里,日常便是如此——多跑幾趟、多翻幾本案卷,在泥濘和風雨中,在案頭的燈光下,替老百姓把那些散落的公道,一點點拼湊完整。
作者 | 楊 娟
吳文韜
編輯 | 杜小爽
一審 | 劉 甜
二審 | 李建喜
三審 | 陳 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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