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62期：修行何以成時代的風潮（隨筆）

修行何以成時代的風潮（隨筆）

安徽/徐有根

從前說起修行，世人總聯想到深山古寺、青燈古佛，是出家之人獨有的清苦求索，尋常人避之甚遠。可放眼當下，冥想抄經、山居禪修、研讀老莊、靜心站樁成了遍及各個年齡段的潮流。寫字樓白領午休時點開正念音頻，中年人奔赴山野禪修營，文人雅士以筆墨養心，連市井普通人也開始學著觀照內心。修行褪去了神秘出世的外衣，走入了煙火日常，成為一種全民追捧的生活方式。熱潮的背后，藏著一代人無處安放的精神困頓，也藏著現代人自救自愈的樸素渴求。

修行走紅，首要是時代焦慮催生的內心自救。這是一個高速狂奔、充滿不確定性的時代，內卷裹挾著每一個人。職場里永無止境的考核、階層上升的瓶頸、物價與生活的重壓、瞬息萬變的外界環境，層層疊疊地壓在人心之上。從前人們排解苦悶，向外求索：追逐薪資、攀比資產、奔赴各類娛樂消遣，可物質帶來的歡愉短暫而輕薄，狂歡落幕之后，空虛與疲憊只會加倍地襲來。向外抓取的路越走越窄，人們終于懂得反求諸己。

老子所言“知足不辱，知止不殆”，恰好擊中了當代人的精神缺口。修行，本質是給緊繃的情緒按下了暫停鍵。不必依靠昂貴的娛樂，不必渴求他人的認可，只需要靜坐片刻，梳理一下紛亂的心緒；借《道德經》參悟分寸，以靜心對抗內耗。寺廟香火旺盛，年輕人戲稱“上班和上進之間選擇上香”，并非全然迷信，而是在晨鐘暮鼓里尋一處心理的避風港，暫時拋開KPI、人情糾葛，只做純粹的自己。高壓之下，修行是溫和的解壓良藥，是普通人低成本的情緒緩沖帶。

其次，傳統東方智慧重新回歸了大眾的視野，為修行流行鋪就了文化根基。我們自幼接觸的文化，本身就自帶修身內核。儒家講自省，道家講守柔，佛家講觀心，古人的修行從不與世俗割裂。古時文人作畫、品茶、游山，皆是日常的修行，講究于煙火中修一顆平常心。只是過去的數十年，眾人一心奔赴物質建設，修身靜心的傳統被擱置。如今物質基礎穩固，人們不再只滿足于衣食溫飽，開始追求精神的豐盈。

讀一卷經文、臨摹筆墨、靜觀山水，都是復刻古人修身的路徑。如同油畫家作畫，落筆前靜心觀察光影，不急著堆砌色彩，沉下心與自然對話，這份沉淀，便是油畫家獨有的修行。普通人不必遁入空門，只需在日常里留一點獨處的時光，調和內心的浮躁。東方哲學講究徐徐而行、凡事留白，與當下人們厭倦激進的內卷、向往從容的心態完美契合，修行因此從古籍文字里走出來，變成可觸摸、可實踐的日常。

資本包裝與社交傳播，進一步助推了修行成為潮流。商業嗅覺敏銳的商家，將修行拆解成標準化的消費產品：高端酒店推出頌缽療愈套餐，山間禪修營標價不菲，線上國學正念課程年年熱銷，修行被包裝成精致、高級的生活標簽。社交平臺之上，靜坐抄經、山居打坐的圖文廣為流傳，修行成了彰顯審美、心境通透的談資。不少人跟風參與，把修行當作一種新式社交的名片，將禪修經歷寫進個人分享，用“靜心”“通透”標榜自我，這是消費主義催生的異化現象。

本該私密向內的心靈求索，淪為向外展示的表演。有人滿口“無常”“覺察”，轉頭依舊斤斤計較、言語刻薄；花錢參加各類療愈課程，只求短暫地逃離，不肯真正地去改變浮躁的心性。這般流于形式的跟風，算不上真正的修行，只是借修行的外殼逃避現實的難題，治標而不治本。

世間萬物，過滿則溢，狂奔太久的人，總要尋一處落腳自省。修行流行，是時代發出的信號：我們的心靈長久地處于饑渴的狀態，長久奔波追逐，早已忘了如何與自己相處。它無關避世，無關獵奇，是一代人集體轉向內心，尋找安穩與通透。

只是潮流之下，更需要保持清醒。不必追逐各類商業化禪修的噱頭，不必刻意營造出世的假象。真正的修行不必遠走深山，柴米油鹽是道場，待人接物是功課。少一分攀比焦慮，多一分包容從容；少一分急躁強求，多一分徐徐沉淀。不把修行當作逃避生活的避難所，而當作打磨心性的日常功課，方能在這場全民修心的熱潮里，尋得真正長久的安寧來。

作者簡介：徐有根，安徽省作協會員；安徽省散文協會會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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