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江：人間繪心

20世紀的中國，豐子愷先生是最具人間性的畫家。我們為什么這樣說？

第一，豐子愷先生的畫畫出了人間的百態萬象。其中有尋常人家的春秋冬夏，有勸人向善的生命故事，但最多的是人間的情、人世的愛。人世最可貴的是什么？是生命。所以，豐子愷先生與弘一法師以“護生”為使命，相約以詩畫創作《護生畫集》。既要“護生”，就要將人生的千姿百態收納其間。千姿百態，有花紅柳綠，有觸目驚心，也有無限的愁緒、萬般的疾苦。豐子愷先生總用蕭疏的筆墨、簡括的構圖、詩化而會心的點題，濾去愁緒疾苦的煩惡，蒙上明心見性的慈愛，“知畫是心——豐子愷《護生畫集》藝術研究展”，完全聚焦于豐子愷先生的《護生畫集》。這畫集原是豐子愷先生與弘一法師師徒二人相約以詩畫勸進人心的善舉。弘一法師仙逝之后，豐子愷先生堅守“世壽所許，定當遵囑”的諾言，竭盡半個世紀的努力，吸納人間的百態萬象，完成了《護生畫集》400多張繪畫的創作。創造了一個明月清風、雅俗共賞的人間世界，一個生命飽受呵護的中國人式的詩意山河。

豐子愷 《護生畫集》之《農夫與乳母》

第二，豐子愷先生的畫充滿了人間的愛心。豐羽先生曾說豐子愷先生以“三顆心”繪畫，即詩心、童心、佛心。詩心臻于繪畫，童心展現生命，佛心施與博愛。這三顆心正是人性之愛的藝術形態、生命形態、關懷形態。其核心乃是這愛心的廣大與真摯，這愛心的至善與靈根，這愛心的無界與無時不到的吐納與融洽。這正所謂知畫是心！豐子愷先生的繪畫筆簡而意深。雖寥寥數筆，竹簾木桌，瓶花壺酒，卻與天上一鉤新月遙相對望，總帶出“天如水”的漫漫詩意。豐子愷先生的繪畫形樸而味厚。他的人、他的風物均含樸直之風，一絲不茍，卻總能把抓要緊處，展示動物和尋常百姓的質樸愛意，烘托風月無價、山水有情的意趣。豐子愷先生的繪畫似拙而實巧。他的畫沒有磅礴的筆觸，沒有揮灑的線條，認認真真地寫一字一物，畫一草一木。其妙在于適意隨性，譬如青天白云，抒卷自如，不求工巧，而巧意自至！如是筆簡意深、形樸味厚、似拙實巧，將敦厚與淡遠結合在一起，將溫雅與興味結合在一起，其轉換的根源均在于其滿滿的愛心。這個愛心活化了中國人生活世界的善意，以繪畫的詩性與品格，塑造了人世間的廣大慈悲。知此繪事，必當如是愛心神筆！護生即護心，豐子愷先生以繪畫護生的方式展現了中國人的心靈根源。

豐子愷 《護生畫集》之《雀巢可俯而窺》

第三，豐子愷先生的畫給我們帶來無盡的教益。豐子愷先生的畫常作為教育的范本，采入中小學課本。為什么？首先這些畫都是“明明德”的宣示，這種宣示不是強烈的訓導，而是一種詩意的開解，是一種生命智慧的告白。他告訴你什么叫平等，什么叫友愛。伴著簡遠的構圖、風趣的人物、詩意的弦外之意，在發自內心的快意中，我們收獲心靈的告解。這里展示的不是風花雪月、風和日麗的仙境，也不是簡單的勸善戒惡的說教，而是心靈被療愈、心結被打開、弦音被理解的成長與快意。所以，我們說豐子愷先生畫的不是一般的繪畫，而是中國人的愛心寫照，是積善與向善的成長之志。故豐子愷先生的畫愈百年不舊，過數代愈新，于人心是永遠的詩意的浸潤。

豐子愷 《護生畫集》之《無聲的感謝》

知畫是心，用今天的話說，這是一個堅守半個世紀的藝術工程，這是人世的慈心與悲情的純然集結。其中既有亂世的逃難與戰火，又有貧病疾苦的煎熬，還有印刷傳播的難以承擔的費用，更有護生護心所可能面對的猜忌與責難。但豐子愷先生沒有停下他的畫筆，他的畫作丟失了就尋找、燒毀了就重畫，他的護生之心始終為他贏來懷同樣心愿者的無私奉獻和共同努力。20世紀70年代，豐子愷先生睡臥在1米54的小床上，畫完了這樣的一張畫：《烹鱔》，那叫作“鱔”的生物，為了保護腹中的生命，拱起身子來護生。這是他的《護生畫集》第六篇的最后一幀，這也是他護生之心最濃烈的寫照。

豐子愷 《護生畫集》之《思鄉之歌》

長城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豐子愷先生獨坐古桌之旁，斗室之中，星漢在望，慈念在心，人間萬象歷歷如在目前。他撫萬物，觀日月，屹天地，眺星辰；他悲欣交集，愛心涌動，教人文日新，護人性永生。

（本文為“知畫是心——豐子愷《護生畫集》藝術研究展”開幕式上的致辭，作者系中國文聯副主席、浙江省文聯主席）

編輯 | 楊曉萌

制作 | 殷 鑠、劉根源

初審 | 殷 鑠

復審 | 馮知軍

終審 | 陳 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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