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飯
臘月二十九的綠皮火車晚點了四十分鐘,我拎著一只帆布行李袋從出站口擠出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北方小城的車站廣場上稀稀拉拉地亮著幾盞路燈,光暈昏黃,把地上殘雪映出一點暖色。陳嶼在欄桿外面等我,鼻尖凍得通紅,看見我就小跑過來接我手里的袋子。
"不是說好坐高鐵?怎么改綠皮了?"他接過袋子,另一只手攥住我的手指往他大衣口袋里塞。
"高鐵票賣完了。"我說。其實不是,高鐵票很多,但我臨時改了主意。第一次跟他回老家過年,我不想拖著拉桿箱穿著羊絨大衣出現在那個即將成為"親戚"的人面前。我換了一身舊羽絨服,洗得發白的牛仔褲,帆布行李袋是大學時軍訓發的,拉鏈頭都磨禿了。陳嶼看見我這身打扮的時候愣了一下,但什么都沒問,只是把我的手攥得更緊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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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嶼家在這座小城的城西,一個老國企家屬院,樓房是九十年代建的,外墻貼著那種小方白瓷磚,經過二十多年的風吹雨淋已經泛出灰黃。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兩層,我們摸黑上到四樓,鐵門推開的一瞬間,熱氣裹著燉肉的香氣撲面而來。
"小嶼回來了!"一個洪亮的男中音從客廳沙發方向擲過來。我換鞋的時候余光掃過去,沙發上坐著一個穿深灰色羊絨衫的中年男人,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翹著二郎腿,手里夾著一根沒點的煙。他旁邊還坐著兩個年紀相仿的男女,應該是陳嶼的其他親戚。
這是沈國棟,陳嶼的大姨夫,本地某局的局長。來之前陳嶼跟我交代過:"我大姨夫那個人……怎么說呢,官不大架子不小,你忍兩天就行,初四我們就走。"
我嗯了一聲,把帆布行李袋靠墻放好。陳嶼的母親從廚房探出頭來,圍裙上沾著油星子,沖我笑:"小雨來了!快進屋坐,外面冷吧?"她熱情得甚至有點緊張,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要來幫我掛外套。我說阿姨我自己來,把羽絨服脫了搭在椅背上,里面是一件穿了四五年的黑色高領毛衣,袖口磨出了細小的毛球。
沈國棟的目光從我身上掠過,臉上的表情沒變,但二郎腿換了一條腿搭在上面。他旁邊坐著的應該是他妻子,陳嶼的大姨,看了我一眼,視線在我那件起球的毛衣上停了兩秒,然后轉向電視。電視里正放著某臺的地方春晚,小品演員在屏幕上夸張地擠眉弄眼,笑聲罐頭一陣一陣地往外倒。
陳嶼被他爸叫去陽臺搬東西了,客廳里只剩下我和三個長輩。沈國棟把那根沒點的煙在指間轉了兩圈,終于開口了,話是對著我說的,但視線還在電視上:"小嶼在省城工作,那邊租房貴吧?你們倆住多大的?"
"不算大,五十來平。"我老實回答。
"五十平,兩個人住,轉個身都費勁。"他終于看了我一眼,嘴角噙著一種長輩特有的、居高臨下的關切,"不過年輕人嘛,剛起步,慢慢來。小嶼那個工作單位還行,國企嘛,穩定。"
我點點頭,沒接話。大姨在旁邊剝砂糖橘,遞了一個給我,我接過來說了聲謝謝。橘子很甜,汁水在舌尖化開。廚房里陳嶼媽媽翻炒的聲響和油煙機的嗡鳴混在一起,偶爾能聽見她跟陳嶼爸爸低聲說兩句話。
晚飯擺了兩桌,客廳一桌大的給男人們喝酒,廚房門口一桌小的給女人們坐。我被安排在小的那一桌,和大姨以及陳嶼的堂姐堂妹坐在一起。大桌那邊沈國棟的聲音最響,舉著酒杯跟陳嶼爸爸說著什么"今年指標超額完成""年終考核全優"之類的話,隔幾米都聽得清清楚楚。
堂姐給我夾了一塊排骨,壓著聲音說:"大姨夫就這樣,逢年過節必聊工作,你就聽著就好。"我笑著點頭,低頭扒飯。排骨燉得爛,醬油放得重,咸香入味。陳嶼在大桌那邊偶爾轉過頭來看我一眼,眼神里帶著點歉意,我沖他擺擺手示意沒事。
飯吃到后半截,沈國棟的嗓門更大了,開始安排明天的活動:"明天早上都早點起,小嶼你跟我去幾個老領導家拜年,認認門。你那個工作雖然穩定,但往上走要靠關系,我認識的人多,以后幫你說說話。對了,"他話鋒一轉,目光越過餐桌落在我身上,"小雨明天上午把家里收拾一下,茶具擺出來,還有水果瓜子都得備齊。下午可能還有幾撥人來,你招呼一下。"
陳嶼爸爸嘴動了動,像是想說什么,被陳嶼媽媽在桌下碰了碰胳膊攔住了。陳嶼自己放下筷子,聲音不大不小地說:"大姨夫,小雨第一次來家里過年,她不太熟悉咱家這些東西怎么弄,明天我來收拾就行。"
沈國棟放下酒杯,臉上笑容收了一點:"你這孩子,我跟你媽說話你老打什么岔?她是你媳婦,以后就是你家的女主人,這些事不學著做哪行?你看你媽,當年剛嫁過來的時候什么事不是自己上手?"他轉頭看我,語氣聽著像是在開玩笑,但眼神里有一種很篤定的東西,"小雨你說是不是?年輕媳婦多干點活兒不吃虧。"
我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是陳嶼爸爸泡的鐵觀音,微苦,回甘很長。杯壁的溫度從指腹往里滲,很舒服。我抬眼看了看沈國棟,他正等著我接話,酒杯舉在半空,臉被酒精燒得泛紅。
"大姨夫說得對,"我輕輕放下茶杯,聲音不高不低,"明天有什么需要做的您跟我說就行。"
他滿意地點了點頭,又把酒杯舉高了:"看看,我就說小嶼這孩子眼光好,找的媳婦懂事!來,滿上滿上,我跟小嶼再喝一個。"
陳嶼端起酒杯的時候側過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復雜。我沖他微微搖了搖頭,意思是別說了。有些場面不需要當場拆,火候沒到的時候拆了也是白拆,反而把所有人的年都攪了。而且說句實話,沈國棟吩咐的這幾件事——擺茶具、備瓜果、招呼客人——原本也是主人家應該做的事,我替陳嶼媽媽分擔一些并不委屈。他讓人不舒服的是那個語氣,那種"我說了你就得聽著"的、指派下屬似的理所當然。
但這點不舒服,眼下還不夠讓我翻臉。
晚飯撤下去之后,女人們收了碗筷去廚房洗,男人們轉戰沙發繼續喝茶聊天。我幫著陳嶼媽媽擦桌子掃地,她一直攔著說"你是客人你歇著",我說阿姨沒事我在家也干活的。她看著我彎腰掃桌底碎渣的樣子,忽然低聲說了一句:"小雨,大姨夫那個人嘴不好,你別往心里去。"
我直起腰來沖她笑:"阿姨,我真沒事。過年嘛,人多熱鬧。"
她拍了拍我的手背,眼圈有點紅,但沒再多說。廚房的水龍頭嘩嘩響著,大姨和堂姐在水槽邊洗碗聊家常,泡沫堆得老高,碗碟碰撞的聲響清脆清脆的。
晚上九點多,陳嶼爸爸把電視從地方春晚切到了新聞頻道。新聞里正在播一條本地要聞,畫面切到一個會議現場,主席臺上坐著幾位市里的領導,底下的席卡整整齊齊排了十來排。沈國棟正靠在沙發上剔牙,瞥了一眼電視,忽然坐直了身子。
"咦?"他湊近了盯著屏幕,表情變得有點微妙,"這個……許、許……"
電視鏡頭正給到主席臺中間偏左的位置,一個穿深藍色西裝的中年男人端坐桌前,面前攤著文件,正低頭寫著什么。畫面右上角打出了字幕:市委常委、秘書長許振華同志出席會議并講話。沈國棟盯著那個畫面,牙簽從嘴里拿下來捏在指尖,若有所思地"嘖"了一聲。
"老沈?"陳嶼爸爸問他。
"沒事。"沈國棟把牙簽丟進煙灰缸,重新靠回沙發里,但視線還留在電視上,"許秘書長……這個人以前在市里沒見過,年初剛調來的吧。"
我沒抬頭,把茶幾上的果盤攏了攏,往沈國棟面前推了推。電視里那條新聞很快就過去了,切到了下一條關于春運的報道。陳嶼爸爸又給沈國棟續了一輪茶,話題從本市的領導換到了他們局里今年的人事變動。
沈國棟的話匣子重新打開之后收不住,從他們局今年爭取到了多少項目經費講到明年要提幾個正科,又說到他跟市里哪個處的關系"那是一條線上的",說到激動處煙都忘了點。陳嶼和堂弟坐在旁邊聽著,偶爾應和兩句。我坐在廚房門口的小凳子上剝花生,花生殼在腳邊堆成一小堆,簌簌地往下掉碎屑。
十點半一過,陳嶼媽媽開始催大家洗漱休息,說明天除夕有一整天的忙。沈國棟打著哈欠站起來,路過我身邊的時候拍了拍我肩膀:"小雨明天記得早點起,茶具在櫥柜左邊第二格,別拿錯了,那套是過年專用的。"
"記住了。"我說。他看了我一眼,大約是覺得這個年輕人媳婦實在太過于好說話,滿意地哼了一聲就去了客房。
陳嶼把沙發床拉開鋪被褥的時候湊到我耳邊說:"你要是累了我去跟我媽說,明天讓你多睡會兒。"
我正把白天換下來的衣服疊好放進帆布袋里,頭也沒回:"不用。你大姨夫那脾氣我摸清楚了,順毛捋就行,反正就兩天。"
陳嶼從后面環住我的腰,下巴擱在我肩膀上,聲音悶悶的:"委屈你了。"
我拍了拍他的手背:"睡吧。"
除夕那天凌晨五點多我就醒了。北方冬天的清晨天黑得像墨,窗玻璃上一層厚厚的水汽,手指劃上去能寫字。我輕手輕腳起來穿好衣服,去廚房把水燒上,然后打開櫥柜左邊第二格取茶具。沈國棟說的那套過年專用的茶具確實講究,白瓷描金的,壺蓋上還嵌著一小片如意云紋。我洗干凈擦干在托盤里碼好,又把瓜子花生和糖果分門別類地裝盤。
陳嶼媽媽七點起來的時候看見客廳已經被我收拾停當了,站在廚房門口愣了半天,然后快步走過來拉住我的手:"小雨你幾點起的?這些事讓你來做,多不好意思……"
"阿姨,我平時在省城也是這個點起來上班的,習慣了。您今天只管忙年夜飯的事,這些雜活都交給我。"我拍了拍她手背,跟昨晚她拍我的姿勢一模一樣。她眼眶又有點紅了,別過臉去假裝擤鼻涕,然后圍上圍裙扎進了廚房。
沈國棟九點多起來。他看見茶幾上碼得整整齊齊的茶盤果盤,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兩秒,點了點頭說:"不錯,利索。"然后從口袋里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叼在嘴上,看了一眼客廳天花板上的煙感器,又把煙塞回去了。"下午一點半左右有客人來,到時候茶得現泡,別用開水壺里隔夜的水,燒新鮮的。"
"好的大姨夫。"我把手里的瓜子盤放正,退到一旁。
下午來的客人是沈國棟單位里的兩個同事,帶著家屬來拜年。沈國棟坐在主位上,指揮我泡茶、端果盤、續水,一氣呵成。他的兩個同事聊了一會兒工作上的事,又聊起省城那邊最近的動向,說著說著提到了某個文件的批復進度。
"那個文在省里卡了快兩個月了,"沈國棟的同事端著茶杯嘆氣,"歸口部門一直沒簽,我們報了三回了。老沈你在省里有沒有認識的人?幫忙問問?"
沈國棟搓了搓手指,面不改色地說:"省里那邊我倒是認識幾個人,不過這種事得看時機,等過了年我找機會問問。"他話說完轉頭看了我一眼,"小雨,茶壺空了,續一壺。"
我拎著茶壺去廚房續水。水龍頭嘩嘩流著,熱水器的溫度表跳到九十五度。窗外飄起了細碎的雪,落在空調外機的鐵皮上,無聲無息就化了。我把茶壺灌滿走回客廳,給每個人的杯子重新添上。沈國棟跟同事還在聊那個文件的事,我從他們的對話里零零碎碎聽了一些,無非是某條線上的審批流程卡住了,缺一個簽字過不來。
下午四點多,客人散了。沈國棟躺在沙發上小憩,呼嚕打得震天響。陳嶼趁這個空檔溜到我旁邊,壓著聲音說:"明天一早咱就走,初二不待了。你這兩天真辛苦了。"
我正把茶杯一只一只收回來清洗,手指擦過白瓷杯沿的時候頓了頓。"明天不行,"我說,"明天還有事。"
陳嶼愣了一下:"什么事?大年初一還有什么事?"
"我爸下午到。"我把洗好的茶杯扣在瀝水架上,用圍裙擦了擦手,"他今年在省城值班,初一能休半天,說要過來吃頓飯。"
陳嶼的表情瞬間變了。他放下手里的瓜子盤,聲音壓得更低了:"你爸……就是那個……"
"嗯,"我說,"就是那個電視上坐著開會的。"
他深吸一口氣,手扶著廚房臺面,像是需要一點支撐。"你怎么不早說?!"
"早說了你大姨夫還怎么使喚我?"我笑了笑,把圍裙解下來疊好,"我就是想看看他能吆喝到什么時候。"
陳嶼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憋出一句:"你太壞了。"
除夕年夜飯吃得很豐盛,沈國棟坐在主位,照例是他說話最多。今年他興致格外好,大約是覺得在晚輩面前把威風立足了,又講了幾樁局里的人事安排,說自己"在位一天就得把規矩樹起來"。陳嶼爸爸只是舉杯應和,話不多。陳嶼媽媽把最好的菜都往我面前推,悄悄給我夾了三四次清蒸鱸魚。
初一早上又來了兩撥親戚,沈國棟照例使喚我續水遞茶。我照單全收,該端水端水,該洗杯洗杯。中午的時候我給陳嶼媽媽幫廚包餃子,搟皮兒搟得又快又圓,她看了贊不絕口。
下午兩點半,我的手機震了。我走到陽臺上去接,回來的時候正好撞見沈國棟在客廳指揮陳嶼:"去把你媳婦叫來,樓下老劉家來人了,得重新泡一壺。"
"大姨夫,"我站在客廳門口,手里拿著手機,"一會兒有客人來,我可能要接一下。"
沈國棟看了我一眼,眉頭皺起來:"什么客人?我這邊正待客呢,你先把茶泡上再說。"
"是我爸。"
"你爸來了就來了唄,家里人嘛,讓你爸也進來坐。"沈國棟不以為然地揮揮手,轉頭繼續跟老劉寒暄。
三點整,門鈴響了。我去開門,門外站著我爸,穿著便裝深藍色的夾克衫,里面一件普通的白襯衫。他身后兩步遠的地方站著一個年輕人,手里拎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眉眼低垂,姿勢端正。
我爸進門換鞋的時候打量了一眼客廳,目光掃過沙發上那幾個正聊得熱火朝天的人,最后落在我身上,微微點了點頭。我領他進來的時候沈國棟正背對著門口跟老劉說"那個文的事我年后一準給你落實",說得唾沫橫飛。
"大姨夫,"我開口,聲音不高不低,"我爸到了。"
沈國棟轉過頭的瞬間,臉上那個志得意滿的笑容還在嘴角沒來得及收。他看見我身邊站著的那個穿深藍色夾克的男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視線落在那張臉上,那張在昨晚的新聞聯播里出現過、在本地要聞里出現過、在全市各單位一把手年終大會上坐在主席臺正中央出現過的臉。
沈國棟手里的茶杯歪了,茶水灑在褲子上,但他沒反應。他整個人從沙發上彈起來,屁股底下的坐墊被帶著滑出去半個。他張開嘴,喉結上下滾了兩遭,聲音像是從嗓子眼硬擠出來的:"許、許秘書長……"
我爸沖他點了點頭,語氣平常得像在辦公室跟人打招呼:"沈局長是吧?小雨在電話里提過你。別客氣,今天就是家宴。"
沈國棟的臉唰地白了,然后又以一種極快的速度泛起潮紅,那種紅從脖子根一路燒到耳尖。他下意識地伸手整理衣領,發現自己穿著居家毛衣,又把手放下來。他看了一眼我——穿著那件袖口起球的黑毛衣、洗得發白的牛仔褲、剛剛還被他使喚著端茶續水的我——眼神里的東西復雜得寫不出一份完整的標書。
他身后那個老劉也站起來了,手里捏著半截煙不知所措。客廳里安靜得能聽見暖氣片里水流咕嘟的聲響。陳嶼站在廚房門口,嘴角壓著一個繃得很緊的弧度。陳嶼媽媽的鍋鏟舉在半空,一滴油掛在鏟尖上懸了半晌才落下去。
我爸沒有在那個客廳里久留。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那個還在原地發愣的沈國棟,微微頷首:"小雨,你那份文我帶過來了,你簽一下。"他身后那個年輕人遞上牛皮紙袋,我接過來,走到餐桌邊抽出文件,從頭到尾看了兩頁確認無誤,拿起桌上的簽字筆在末頁簽了我的名字。
我爸把簽好的文件遞給年輕人收好,然后轉頭跟沈國棟說:"沈局長,大年初一打擾了。小雨在這邊承蒙你照顧,有什么不周到的你多擔待。"
沈國棟終于找回了一點神志,他嘴唇哆嗦著,聲音比平時低了八度:"許秘書長您……您太客氣了……有什么交代您說一聲……我……"
"沒什么交代的,"我爸打斷他,語氣還是那樣淡淡的,"今天就是來看看女兒。你們繼續過年,我先走了。小雨,初三回省城的票買好了吧?到時我讓車去接你。"
我說買好了。我爸又對陳嶼點了點頭,然后轉身出了門。那個年輕人跟在他身后,鐵門關上的聲音很輕,咔嗒一聲,像什么零件精準歸位。
沈國棟還站在沙發前面,手垂在身體兩側微微發顫。他褲子上那攤茶漬已經開始干了,留下一圈淺褐色的印記。他慢慢轉過頭來看我,嘴唇翕動著,像是想說什么又不知道怎么開口。他身后那個老劉已經縮回了沙發角落,煙頭在指間燒出了一截長長的灰。
我走進廚房,把泡了一半的茶重新續上熱水,端出來放在茶幾上。"大姨夫,"我的聲音還是和這兩天一模一樣,不高不低,平平的,"茶續好了,您招呼客人。"
他聽見"大姨夫"三個字的時候整個人激靈了一下,手抬起來像要攔我,又放下了。老劉在旁邊終于憋出了一句話:"老沈,你這位……你家親戚……"
沈國棟的腿彎了一下,手撐住沙發扶手才勉強站住。他的臉上交替著白和紅,最后停在一種接近灰敗的底色上。他低頭看著茶幾上那套白瓷描金的茶具——那是他昨天特意囑咐我要用"過年專用"的那套——杯口還在冒著細細的熱氣,茶葉在杯底慢慢舒展開來,沉下去,又浮上來一片。
我沒再看他,轉身回廚房幫陳嶼媽媽包剩下的餃子去了。搟面杖在案板上來回滾動,發出有節奏的咕嚕聲。窗外那場細雪不知什么時候停了,天邊云層裂開一道縫,漏下來一束干干凈凈的午后陽光,斜斜地照在廚房窗臺上那盆水仙花上,花苞脹得鼓鼓的,再過兩天大約就要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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