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延桐散文研究系列之七十八】
肺腑里有溫暖才會不斷地掏出溫暖
——譚延桐散文《溫暖不能不在場》賞析
史傳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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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樂家譚延桐在廣西融水苗寨演唱自己寫的歌
譚延桐,哲學家,書畫家,音樂家,教育家,編輯家,畢業于山東大學文學院,埃及榮譽文學博士,先后做過《山東文學》《作家報》《當代小說》《出版廣角》《紅豆》等報刊社的文學編輯,現為中國文聯香港文藝家協會副主席、香港文藝雜志社總編輯、香港書畫院院長、《人文科學》編委會主任、《中國詩人·國際版》總監、山東大學詩學高等研究中心特聘研究員、中國散文詩創作研究中心顧問、中國現代詩高峰創作筆會名譽主席,廣西壯族自治區黨委宣傳部簽約音樂家,中國作家協會會員。
中學時代開始發表詩歌、散文、小說、評論、劇本、報告文學、歌曲、書畫等,著有詩集、散文集、詩論集等共二十部,主要著作有《夏天的剖面圖》《民國大藝術》《一城浪漫》《筆尖上的河》《時間的味道》《遍開塔樹花》《和火苗慢慢切磋》等。入選《中國散文家代表作集》(作家出版社)、《名家名篇獲獎散文》(人民日報出版社)、《21世紀中國經典散文》(內蒙古文化出版社)、《當代散文隨筆名家名篇》(青島出版社)、《當代散文精萃》(中國文聯出版社)、《當代散文精品》(延邊大學出版社)、《新散文百人百篇》(人民文學出版社)、《中國當代散文排行榜》(漓江出版社)、《當代散文精品》(廣州出版社)、《新世紀優秀散文選》(花城出版社)、 《1999中國年度最佳散文》(漓江出版社)、《2000中國年度最佳散文》(漓江出版社)、《2003年中國精短美文100篇》(長江文藝出版社)、《2004中國散文年選》(花城出版社)、《2004中國年度散文》(漓江出版社)、《2005年中國隨筆精選》(長江文藝出版社)、《2005年中國精短美文100篇》(長江文藝出版社)、《2005中國年度雜文》( 漓江出版社)、《2007中國精短美文100篇》(長江文藝出版社)、《散文百家精華》(河北教育出版社)、《中國散文家大辭典》(作家出版社)、《大學語文》(高等教育出版社)等三百余種選本,部分作品被譯為英、法、德、意、俄、荷、韓、波蘭、亞美尼亞等多種文字。曾獲“第二十一屆百花文學獎”、“第五屆金青藤國際詩歌獎”、“廣西政府第五屆銅鼓獎”,以及《人民文學》《散文選刊》《散文海外版》《詩選刊》《星星詩刊》《詩潮》《時代文學》《廣西文學》《西湖》等頒發的文學獎或編輯獎,并榮獲“山東省十佳青年詩人”、“新時代中國詩壇十杰”、“十佳華語詩人”、“超吟游詩人”、“全國十大為學精神人物”等稱號。散文《家是地球的中心》《決斗》《不畫別人的風景》《對面的蔦蘿》《櫻桃樹下》《石頭里藏著雕塑》等,被用作全國各地中高考語文試題,引起廣泛影響。詩歌《那束光是斜著劈過來的》,入選“首屆中國好詩榜”。三十年前,中央電視臺著名節目主持人倪萍曾采訪過。
多次參展,并舉辦個人書畫展。三百余幅書畫作品,見諸報刊。一千余幅書畫作品,被中外各界人士收藏。
溫暖不能不在場
譚延桐
不妨設想一下,若是人世間沒有了溫暖,會怎樣?種子還會從酣睡中醒來嗎?花兒還會和風中翩翩起舞嗎?果實還會欣欣然地捧出它的甜美嗎?完全可以這樣說:若是溫暖不在場,外部世界也好,內心世界也好,便會一派荒涼。欣欣向榮的好局面,是絕對不可能會形成的。
遙想唐代宰相、“憫農詩人”李紳,五歲時,他的父親便去世了;長大后,由于他長得“短小精悍”,因此,時號“短李”。家境的原因,加上他自身的原因,他是多么地渴望溫暖啊。二十六歲那年,他赴長安應進士試,無意中遇到了唐朝官員呂溫,并且受到了呂溫的極大的賞識;二十九歲那年,他再次赴長安應試,遇到了唐代文學家韓愈,并且得到了韓愈的舉薦……因此,他才得以在溫暖中步步高升,最終升到了宰相的位置上去的。若是他一路缺乏溫暖呢?他會寫出《憫農》那樣的溫暖的詩嗎?因此,就說,溫暖,是一個人的生命行囊中的一件必需品。若是這樣的必需品總也不到位,那么,要想活得到位,就是根本不可能的。
說著說著,法國作家、哲學家加繆就舉起了他的雙手,對我的“溫暖不能不在場”這個觀點表示高度的贊同。加繆一歲時,他的父親便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陣亡了,可憐的他不得不隨母親移居到了阿爾及爾的貧民區,過著極其艱難的生活。后來,他遇到了一位名叫路易?熱爾曼的恩師,正是他的這位恩師發現了他的與眾不同的天分并且不斷地給予他溫暖的。因此,后來他獲得了諾貝爾文學獎之后,便在他的諾貝爾文學獎答謝辭中重點提到了他的這位恩師。若是他沒有遇到他的那位恩師呢?他的恩師的那些優質的溫暖會與他的生命產生很好的對接嗎?他還會一路向上再向上嗎?因此,就說,溫暖,是一個人的生命中的滋補品。若是這樣的滋補品總也不在場,那么,一個人的巨大的成功,也就很難在場。
溫暖,若是總也不在場,那么,一個人就會在凄冷甚至凄苦中給自己的生命畫上一個休止符。自沉于汨羅江的戰國時期楚國詩人屈原,在絕望中死去的荷蘭后印象派畫家梵高,比孤獨還要孤獨、簡直是孤獨的代名詞、死時只有四十五歲的荷蘭哲學家斯賓諾莎……便是一些非常地典型的例子。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們都是被凍死的,因為他們的自造的溫暖根本就沒法驅逐他們的內心的寒冷。因此,就說,溫暖,是一個人的生命中的保護品。若是這樣的保護品總是缺席,那么,也就只有一個結局:被冷風踢來踢去,最終,被踢得遍體鱗傷,甚至杳無蹤影。
溫暖,不能不在場。值得永久地珍存在自己的生命的金庫里的,永永遠遠都是人世間的點點滴滴的溫暖。
世界應該是溫暖的,人心也應該是溫暖的。也只有當溫暖都到齊了,溫暖才會形成一種排山倒海、摧枯拉朽的強大的力量,因此而把一個人的生命世界里的蒼茫、混沌和荒涼等等全部掃光,進而促使一個人擁有扛起自己的整個世界的精神力量,就像希臘神話中的西西弗斯那樣不斷地去舞動自己的生命,轉動自己的乾坤,推動自己的世界,徹底征服那些隱喻意義上的總是喜歡跟自己作對的“巨石”。
【賞析】
肺腑里有溫暖才會不斷地掏出溫暖
——譚延桐《溫暖不能不在場》文學評論
譚延桐,一向被譽為“人類的良心之一”。作為人類的巨大良心之一,譚延桐的肺腑里自然是有的是溫暖,肺腑里有溫暖才會不斷地掏出溫暖,且都是一流的溫暖。因此,我們所看到的譚延桐的散文,就都是溫暖的。我稱之為:溫暖散文。
《溫暖不能不在場》是一篇以極簡筆墨叩問生命本源的哲思之作。在自然與人文的雙重維度上,完成了一次對溫暖的本體論確證。譚延桐以“溫暖”為軸心,串聯起種子破土的萌動、歷史人物的命運沉浮、存在主義的哲學沉思,最終將溫暖從一種日常情感提升為生命得以站立、精神得以挺立的根基性力量。這篇散文的價值,不僅在于它說出了溫暖的重要性,更在于它以文學的方式論證了溫暖何以成為生命回響的源頭。當溫暖在場,生命便發出蓬勃的回聲;當溫暖缺席,生命便陷入死寂的沉默。
溫暖是生命繁榮的在場條件或第一要素
溫暖是生命從潛在走向現實、從黯淡走向輝煌的在場條件。這一主題在散文開篇便以自然界的生命現象為喻,獲得了宇宙論層面的普遍性。作者以四個連續的反問句開啟論述:“若是人世間沒有了溫暖,會怎樣?種子還會從酣睡中醒來嗎?花兒還會和風中翩翩起舞嗎?果實還會欣欣然地捧出它的甜美嗎?”這四個句子以種子、花兒、果實為意象,分別對應生命的起始、盛放與收獲三個階段。種子從酣睡中醒來,依賴的是溫度的召喚;花兒在風中起舞,依賴的是暖風的托舉;果實捧出甜美,依賴的是陽光的醞釀。作者以自然界的生命節律為鏡,照見人類世界的同構法則:溫暖是一切生命繁榮的初始條件。緊接著,作者將這一自然法則推及人類存在:“若是溫暖不在場,外部世界也好,內心世界也好,便會一派荒涼。欣欣向榮的好局面,是絕對不可能會形成的。”這里,“外部世界”與“內心世界”的并置,揭示出作者對溫暖的雙重理解:它既是外在環境的溫度,也是內在精神的溫度。而“一派荒涼”與“欣欣向榮”的對照,則確立了溫暖與生命繁榮之間的因果鏈條。
作者以唐代詩人李紳和法國作家加繆為正面例證,展開對主題的論證。李紳的生命起點充滿匱乏:“五歲時,他的父親便去世了;長大后,由于他長得‘短小精悍’,因此,時號‘短李’。”這種早年喪父與身形容貌的雙重缺失,使李紳對溫暖的渴望成為一種生命的迫切需求。而呂溫的“極大的賞識”與韓愈的“舉薦”,正是回應這種渴望的溫暖饋贈。作者由此得出第一個判斷:“溫暖,是一個人的生命行囊中的一件必需品。若是這樣的必需品總也不到位,那么,要想活得到位,就是根本不可能的。”這里的“行囊”是一個精準的隱喻,它將溫暖定位為人生旅途中的基礎裝備,而非可有可無的附加物。“活得到位”這一表述,則指向一種生命質量的完成態,暗示溫暖是生命從“活著”走向“活好”的必要條件。
加繆的例子將溫暖的功用從生存層面提升至成就層面。加繆一歲時喪父,隨母親移居貧民區,“過著極其艱難的生活”。然而,恩師路易·熱爾曼的出現改變了這一切。作者特別指出,熱爾曼“發現了他的與眾不同的天分并且不斷地給予他溫暖”。這一表述揭示了溫暖與天才之間的深層關系:天分是潛在的,需要溫暖來發現和激活;天分是脆弱的,需要溫暖來持續滋養。加繆后來獲得諾貝爾文學獎,并在答謝辭中“重點提到了他的這位恩師”,這一細節被作者敏銳地捕捉,成為溫暖與成就之間因果關系的力證。由此,作者得出第二個判斷:“溫暖,是一個人的生命中的滋補品。若是這樣的滋補品總也不在場,那么,一個人的巨大的成功,也就很難在場。”從“必需品”到“滋補品”,概念的內涵發生了遞進:必需品保障的是基本的“活得到位”,滋補品則指向更高層次的“巨大的成功”。
在正面論證之后,作者轉向反面論述,以屈原、梵高、斯賓諾莎三位人物的悲劇命運,揭示溫暖缺席的致命后果。這三個人物分別代表詩歌、繪畫、哲學三個領域,是人類精神創造的最高標桿。然而,他們共享著同一個命運:在寒冷中終結生命。作者對他們的死因給出了一個統一的判斷:“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們都是被凍死的,因為他們的自造的溫暖根本就沒法驅逐他們的內心的寒冷。”這里的“凍死”是一個隱喻,指向精神層面的寒冷。“自造的溫暖”這一表述尤為關鍵,它暗示溫暖有兩種來源:來自外部的他人給予,以及來自內部的自我生成。屈原的詩歌、梵高的繪畫、斯賓諾莎的哲學,都是他們“自造的溫暖”。然而,這種自我生成的溫暖“根本就沒法驅逐他們的內心的寒冷”。這一判斷揭示了一個深刻的悖論:最偉大的創造者往往承受著最深重的內心寒冷,而他們的創造既是取暖的方式,又不足以真正驅散寒冷。由此,作者得出第三個判斷:“溫暖,是一個人的生命中的保護品。若是這樣的保護品總是缺席,那么,也就只有一個結局:被冷風踢來踢去,最終,被踢得遍體鱗傷,甚至杳無蹤影。”從“必需品”到“滋補品”再到“保護品”,三個概念的遞進構成了一個完整的論述鏈條:溫暖保障生存,滋養成就,守護生命本身。
散文的結尾部分,作者將論述從個體層面提升至普遍層面,賦予溫暖以一種近乎神話般的偉力:“世界應該是溫暖的,人心也應該是溫暖的。也只有當溫暖都到齊了,溫暖才會形成一種排山倒海、摧枯拉朽的強大的力量,因此而把一個人的生命世界里的蒼茫、混沌和荒涼等等全部掃光,進而促使一個人擁有扛起自己的整個世界的精神力量。”此處,作者引入了希臘神話中的西西弗斯形象:“就像希臘神話中的西西弗斯那樣不斷地去舞動自己的生命,轉動自己的乾坤,推動自己的世界,徹底征服那些隱喻意義上的總是喜歡跟自己作對的‘巨石’。”西西弗斯是加繆哲學隨筆中的核心意象,象征在荒誕中以持續行動賦予生命意義的英雄。譚延桐在此處援引西西弗斯,將推石上山的苦役轉化為一種主動的生命舞蹈。溫暖,正是使個體獲得這種“扛起整個世界”的力量的源泉。當溫暖在場,生命便不再是沉重的負擔,而是可以舞動、轉動、推動的創造過程。
溫暖本體論的三重建構
《溫暖不能不在場》的思想深度,集中體現在它對“溫暖”這一概念的本體論提升上。在通常的理解中,溫暖是一種人際情感,屬于倫理學的范疇。但譚延桐在這篇散文中,將溫暖從倫理學提升到了本體論的高度,使之成為生命存在的結構性要素。這一提升是通過三重建構實現的。
第一重建構是溫暖作為生命潛能實現的動力因。散文開篇以自然界的種子、花兒、果實為喻,暗示溫暖是生命從潛在到現實的必要條件。這一論述暗合了亞里士多德的四因說。種子本身蘊含著長成植物的潛能,但如果沒有溫暖這一外部條件的激活,潛能便永遠只是潛能,無法轉化為現實。作者將這一自然法則推及人類世界,意味著人的生命同樣需要溫暖的激活才能從潛在走向現實。李紳的生命中蘊含著成為詩人的潛能,但這一潛能的實現需要呂溫的賞識和韓愈的舉薦這些外部溫暖的催化。作者由此斷言溫暖是“必需品”,這一命名已經超越了日常用語的層面,進入了一種準本體論的論述:溫暖不是生命的附加品,而是生命的構成性要素。缺少了它,生命便無法“活得到位”。
第二重建構是溫暖作為生命成就持續的滋養力。在論述加繆時,作者將溫暖的功能從“激活潛能”提升到了“滋養成就”的層面。熱爾曼對加繆的溫暖,不僅發現了他的天分,更持續地滋養了這一份天分的成長,直至其結出諾貝爾文學獎的碩果。作者將這種溫暖命名為“滋補品”,意味著溫暖的功能不僅是啟動性的,更是持續性的。它像營養液一樣,持續地灌注到生命之中,使生命得以不斷向上生長。這一思想在散文結尾處得到了更充分的展開。作者寫道,溫暖能夠“把一個人的生命世界里的蒼茫、混沌和荒涼等等全部掃光”,進而使個體獲得“扛起自己的整個世界的精神力量”。這里的“蒼茫、混沌和荒涼”,指向的是生命世界中的無序狀態,而溫暖的功能則是為這種無序賦予秩序和方向。從這個意義上說,溫暖具有了某種準宇宙論的意義:它是個體生命小宇宙中的秩序原則,是化混沌為秩序的力量。
第三重建構是溫暖作為生命存續安全的防護層。在論述屈原、梵高、斯賓諾莎時,作者觸及了一個更為深刻的問題:當外部溫暖缺席時,個體能否依靠內部溫暖存活?答案是否定的。屈原、梵高、斯賓諾莎都擁有強大的精神創造力,他們的詩歌、繪畫、哲學本身就是一種“自造的溫暖”。然而,這種自造的溫暖“根本就沒法驅逐他們的內心的寒冷”。這一判斷揭示了一個令人警醒的事實:精神創造雖然能夠產生溫暖,但這種溫暖不足以對抗內心深處的寒冷。創造者往往是最敏感的人,他們對世界的感知比常人更為強烈,因此他們所感受到的寒冷也比常人更為刺骨。他們的創造是取暖的火焰,但這火焰同時也在消耗他們自身。當火焰燃盡,寒冷便徹底吞噬了他們。作者由此將溫暖定義為“保護品”,這一命名意味著溫暖的功能不僅是促進性的,更是防護性的。它像一道屏障,將外界的寒冷隔絕在外,保護生命不被凍傷。
這三重建構從動力因、滋養力到防護層,構成了一個完整的溫暖本體論。從“必需品”到“滋補品”再到“保護品”,三個概念的遞進不僅是一個修辭上的排比,更是一個思想上的深化過程。它表明作者對溫暖的理解不是靜止的、單一的,而是動態的、多層次的。溫暖在不同的生命階段、不同的存在境遇中,發揮著不同的功能,但始終指向同一個目標:生命的繁榮與存續。這種對溫暖的多維度、多層次的理解,使散文的思想深度超越了簡單的道德說教,進入了一種生命哲學的層面。
凝練筆墨中的豐盈意蘊
《溫暖不能不在場》容納了自然隱喻、歷史例證、哲學思辨等多個層面的內容,做到了言簡而意豐。這種凝練不是貧乏,而是一種高度壓縮后的豐盈,每一個句子都承載著超出其字面含義的思想重量。
散文的結構呈現出一種清晰的邏輯遞進關系。開篇以設問提出論題,主體部分以正反例證展開論證,結尾以哲學升華收束全文。這種結構看似簡單,實則經過了精心的安排。在正面例證部分,李紳與加繆的排列形成了多維度的對照與互補:李紳是中國古代的詩人,加繆是西方現代的作家;李紳的溫暖來自仕途中的賞識與舉薦,加繆的溫暖來自教育中的發現與滋養;李紳因溫暖而“步步高升,最終升到了宰相的位置上去”,加繆因溫暖而“獲得了諾貝爾文學獎”。兩個例證在時間、空間、領域、溫暖類型、成就形式等多個維度上相互呼應,共同支撐起“溫暖促進成功”的論點。在反面例證部分,屈原、梵高、斯賓諾莎的排列同樣具有結構性。他們分別代表了詩歌、繪畫、哲學三個領域,涵蓋了人類精神創造的主要形態。他們的共同命運表明,在缺乏溫暖的情況下,即使是最偉大的創造者也無法抵御內心的寒冷。這種例證的選擇與排列,顯示出作者在材料組織上的匠心。
散文的語言風格以簡潔明快為主,但簡潔中不乏修辭的精致。開篇的四個反問句構成了一組排比,以自然界的三個意象層層推進,營造出一種不容置疑的論述氣勢。在論述李紳時,作者寫道:“若是他一路缺乏溫暖呢?他會寫出《憫農》那樣的溫暖的詩嗎?”這里,作者巧妙地運用了“溫暖”一詞的雙關含義:《憫農》是一首“溫暖的詩”,既指這首詩表達了詩人對農民的溫情關懷,也暗示這首詩本身就是李紳在獲得溫暖之后所創造出的精神產品。溫暖孕育了溫暖,這是一個意味深長的回環。在論述反面例證時,作者寫道:“被冷風踢來踢去,最終,被踢得遍體鱗傷,甚至杳無蹤影。”這里的“踢”字用得極為傳神,它將寒冷擬人化為一個施暴者,而人則是被寒冷任意擺布的受害者。這種擬人化的修辭,使抽象的寒冷獲得了具體的形象,增強了論述的感染力。
散文的句式以短句為主,長短交錯,節奏明快。“溫暖,不能不在場。值得永久地珍存在自己的生命的金庫里的,永永遠遠都是人世間的點點滴滴的溫暖。”前一句是斬釘截鐵的短句,后一句是舒緩悠長的長句,短長交替之間,形成了情感的起伏。又如結尾部分:“世界應該是溫暖的,人心也應該是溫暖的。”兩個“應該”的重復,既是強調,也是祈愿,語氣從論述轉為呼喚,情感從理性升華為感性。這種句式的變化,使散文在說理的同時不失文學的溫度。
隱喻系統與西西弗斯意象的創造性轉化
散文的隱喻系統以“溫暖”為核心,輻射出一系列相關聯的隱喻。首先是自然隱喻:種子、花兒、果實,構成了一個生命成長的隱喻鏈條,將溫暖定位為生命繁榮的自然法則。其次是物品隱喻:必需品、滋補品、保護品,構成了一個溫暖功能的隱喻序列,將溫暖的功能從生存保障延伸到成就滋養再到生命守護。再次是空間隱喻:外部世界與內心世界、生命世界里的蒼茫混沌和荒涼,構成了一個存在境遇的隱喻圖景,將溫暖與寒冷的關系轉化為空間性的占領與驅逐。最后是動作隱喻:被冷風踢來踢去、扛起自己的整個世界、舞動自己的生命、轉動自己的乾坤、推動自己的世界,構成了一組生命與力量對抗的隱喻動態,將溫暖的力量轉化為具體的身體行動。這些隱喻并非孤立存在,而是相互呼應、彼此支撐,共同構成了一個自洽的隱喻網絡。在這個網絡中,溫暖被賦予了多重身份:它是陽光雨露,是行囊中的物資,是滋養的補品,是護身的鎧甲,是掃清荒涼的力量。這種多重隱喻的疊加,使溫暖這一概念獲得了豐富的內涵和強大的表現力。
散文結尾處對西西弗斯意象的運用,堪稱全篇的點睛之筆。西西弗斯是希臘神話中因觸怒眾神而被罰永無止境地推石上山的人物。在加繆的哲學中,西西弗斯是荒誕英雄的象征:他在無意義的重復勞動中,以清醒的意識和堅韌的行動來對抗荒誕,從而在荒誕中創造出意義。譚延桐在此處援引西西弗斯,但賦予了這一意象全新的含義。在加繆那里,西西弗斯的力量來自他對荒誕的清醒認識和不屈的反抗意志;而在譚延桐這里,西西弗斯的力量來自溫暖。作者寫道,溫暖能夠“促使一個人擁有扛起自己的整個世界的精神力量,就像希臘神話中的西西弗斯那樣不斷地去舞動自己的生命,轉動自己的乾坤,推動自己的世界”。這里的“舞動”“轉動”“推動”三個動詞,將西西弗斯推石上山的苦役轉化為一種主動的生命舞蹈。巨石不再是懲罰的象征,而是“隱喻意義上的總是喜歡跟自己作對的‘巨石’”,即人生中那些需要被克服的困難與障礙。而溫暖,正是使個體獲得克服這些困難的力量的源泉。
散文前半部分以加繆作為溫暖的受益者例證,結尾處以加繆筆下的西西弗斯作為溫暖力量的體現者,首尾呼應,形成了一個完整的意義循環。在思想層面,它將溫暖的主題與存在主義的哲學思考連接起來,使散文的思想深度得到了進一步的提升。西西弗斯的意象暗示著,人生本身就是一場不斷推動巨石的過程,而溫暖則是這場永恒勞作中不可或缺的力量補給。沒有溫暖,人便無法承受這份勞作的重量;有了溫暖,人便能在勞作中舞動生命、轉動乾坤。這正是“人間溫暖,生命回響”的深層含義:溫暖使人間值得,使生命發出回響。
全文始終在溫暖與寒冷的張力中展開論述。開篇以設問假設溫暖的缺席,主體部分以正面例證展示溫暖在場的效果、以反面例證展示溫暖缺席的后果,結尾以溫暖的強大力量收束。這種二元對立不僅是修辭上的對比手法,更是一種思想上的辯證結構。它表明,溫暖的意義正是在與寒冷的對照中才得以凸顯。沒有寒冷,溫暖便失去了其必要性;沒有溫暖,寒冷便成為吞噬生命的深淵。作者在論述反面例證時寫道:“他們都是被凍死的,因為他們的自造的溫暖根本就沒法驅逐他們的內心的寒冷。”這句話揭示了溫暖與寒冷之間的復雜關系:自造的溫暖是存在的,但它不足以對抗寒冷。這意味著,溫暖與寒冷之間不是簡單的有無關系,而是一種力量的較量。溫暖必須足夠強大,才能戰勝寒冷。這種對溫暖與寒冷關系的辯證理解,使散文的思想深度超越了簡單的褒貶,進入了一種更為復雜的生命哲學層面。
既有溫度也有風度的經典散文
《溫暖不能不在場》完成了一次關于溫暖與生命的深刻思考。它從自然界的生命現象出發,穿越歷史人物的命運軌跡,最終抵達存在主義的哲學高度。在這篇散文中,溫暖不再僅僅是一種舒適的感受或一種道德的要求,而是被提升為生命存在的本體論條件。它是種子破土的動力,是天才成長的滋養,是生命存續的屏障。缺少了它,最偉大的創造者也會在寒冷中凋零;擁有了它,平凡的個體也能像西西弗斯一樣扛起自己的整個世界。
散文以凝練的語言承載豐盈的思想,以精密的邏輯組織多元的材料,以豐富的隱喻構建自洽的系統,以創造性的轉化賦予經典意象新的生命。證明了散文這一文體在思想表達上的巨大潛力:不必依賴長篇大論,不必借助繁復修辭,只要思想足夠深刻、結構足夠精密、語言足夠精準,短小的篇幅同樣可以產生震撼人心的力量。
“值得永久地珍存在自己的生命的金庫里的,永永遠遠都是人世間的點點滴滴的溫暖。”這句話既是對全文的總結,也是對讀者的寄語。它提醒我們,在生命的漫長旅途中,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溫暖瞬間,恰恰是最值得珍藏的財富。因為它們不僅是回憶中的慰藉,更是支撐我們繼續前行的力量。當溫暖在場,生命便發出回響;當回響不絕,人間便值得眷戀。在這個意義上,《溫暖不能不在場》本身就是一份溫暖的饋贈,一聲在讀者心中久久回蕩的生命回響。
譚延桐的散文似是信手拈來,卻總是充滿了豐富的意蘊。由此可見,譚延桐的寫作,猶如太極,從來都是圓轉的。
【作者簡介】
史傳統,資深媒體人、知名評論家;《香港文藝》編委、簽約作家,香港文學藝術研究院研究員,香港書畫院副院長、特聘藝術家。中國國際教育學院(集團)文學院客座教授;中國國際新聞雜志社評論專家委員會執行主席。著有學術專著《鶴的鳴叫:論周瑟瑟的詩歌》(春風文藝出版社)、《三十部文學名著賞析》(花山文藝出版社);譚延桐藝術研究三部曲:《譚延桐詩論》《譚延桐文論》《譚延桐畫論》;《再評唐詩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國皇帝》《紅樓夢100個熱點話題解讀》《成語新解與應用》等10幾部;散文集《心湖漣語》《遼寧行》《特色盤錦》;詩集《九州風物吟》。詩歌《雨夜》《暮色》入選《生命的奇跡:2025年中國詩歌精選》。作品散見《芒種》《青年文學家》《香港文藝》《中文學刊》《河南文學》等。先后發表詩歌、散文、文藝評論3000多篇(首),累計1000多萬字。曾榮獲《青年文學家》“優秀作家”稱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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