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國志裴松之注》全文及譯文——《呂布、張邈傳》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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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加粗：陳壽原文

【黑色加粗】：裴松之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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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加粗）：小凡讀史加注

呂布、張邈傳02

原文：術欲結布為援，乃為子索布女，布許之。術遣使韓胤以僣號議告布，并求迎婦。沛相陳珪恐術、布成婚，則徐、揚合從，將為國難，於是往說布曰；"曹公奉迎天子，輔贊國政，威靈命世，將征四海，將軍宜與協同策謀，圖太山之安。今與術結婚，受天下不義之名，必有累卵之危。"布亦怨術初不己受也，女已在涂，追還絕婚，械送韓胤，梟首許市。珪欲使子登詣太祖，布不肯遣。會使者至，拜布左將軍。布大喜，即聽登往，并令奉章謝恩。【英雄記曰：初，天子在河東，有手筆版書召布來迎。布軍無畜積，不能自致，遣使上書。朝廷以布為平東將軍，封平陶侯。使人於山陽界亡失文字，太祖又手書厚加慰勞布，說起迎天子，當平定天下意，并詔書購捕公孫瓚、袁術、韓暹、楊奉等。

布大喜，復遣使上書於天子曰："臣本當迎大駕，知曹操忠孝，奉迎都許。臣前與操交兵，今操保傅陛下，臣為外將，欲以兵自隨，恐有嫌疑，是以待罪徐州，進退未敢自寧。"答太祖曰："布獲罪之人，分為誅首，手命慰勞，厚見褒獎。重見購捕袁術等詔書，布當以命為效。"太祖更遣奉車都尉王則為使者，赍詔書，又封平東將軍印綬來拜布。太祖又手書與布曰："山陽屯送將軍所失大封，國家無好金，孤自取家好金更相為作印，國家無紫綬，自取所帶紫綬以籍心。將軍所使不良。袁術稱天子，將軍止之，而使不通章。朝廷信將軍，使復重上，以相明忠誠。"布乃遣登奉章謝恩，并以一好綬答太祖。】

譯文：袁術想結交呂布作為外援，于是為兒子求娶呂布的女兒，呂布答應了。袁術派使者韓胤，把自己準備稱帝的事告訴呂布，并請求迎娶呂布的女兒過門（袁術其實是在爭取呂布支持自己稱帝）。沛相陳珪擔心袁術和呂布結為親家，那樣徐州和揚州就會聯合起來，將成為國家的禍患。于是他去勸說呂布：“曹公奉迎天子，輔佐國政，威名顯赫于當世，即將征討四海。將軍您應該與他協同謀劃，以圖泰山般的安穩。如今您與袁術結親，會背上天下不義的名聲，必然會有累卵之危。”呂布也怨恨袁術當初不肯收留自己，這時女兒已經在送親路上了，便派人追了回來，斷絕了婚事，把韓胤戴上刑具送往許都，在許都街市上斬首示眾。

陳珪想讓自己兒子陳登去拜見太祖曹操，呂布不肯放行。正巧朝廷使者到來，授予呂布左將軍之職。呂布大喜，立刻聽任陳登前往，并讓他帶上表章謝恩。【《英雄記》記載：當初，天子在河東時，曾親手寫詔書召呂布前來迎駕。呂布軍中缺少積蓄，沒辦法自行前往，便派使者上書。朝廷任命呂布為平東將軍，封平陶侯。但使者走到山陽地界把文書丟失了。太祖又親筆寫信，對呂布厚加慰勞，說起迎奉天子、平定天下之意，并下詔懸賞捉拿公孫瓚、袁術、韓暹、楊奉等人。

呂布非常高興，又派使者向天子上書說：“臣本應前去迎接大駕，得知曹操忠孝，已奉迎天子定都許都。臣先前曾與曹操交戰，如今曹操輔佐保護陛下，臣作為外將，若自己帶兵跟隨，恐有嫌疑，因此待罪徐州，進退不敢自安。”又回復曹操說：“呂布是獲罪之人，理當被殺，承蒙您親手寫信慰勞，給予豐厚褒獎。又見到懸賞捉拿袁術等人的詔書，呂布當以死效命。”

曹操再派奉車都尉王則為使者，攜帶詔書，又封呂布為平東將軍、賜予印綬前來任命。曹操又親筆寫信給呂布說：“山陽屯的人送來了將軍丟失的詔封文書（使者丟了的詔書），只因國家沒有好金子，我便取自己家中好金為將軍另鑄金印；國家沒有紫綬，我便取自己佩帶的紫綬贈予將軍，以表心意。將軍之前所派使者辦事不力。袁術自稱天子，將軍加以阻止，使者卻不上呈奏章。朝廷相信將軍，請再派使者重新上奏，以表明您的忠誠。”呂布便派陳登奉上表章謝恩，并用一條好綬帶回贈給曹操。】

原文：登見太祖，因陳布勇而無計，輕於去就，宜早圖之。太祖曰："布，狼子野心，誠難久養，非卿莫能究其情也。"即增珪秩中二千石，拜登廣陵太守。臨別，太祖執登手曰："東方之事，便以相付。"令登陰合部眾以為內應。始，布因登求徐州牧，登還，布怒，拔戟斫幾曰："卿父勸吾協同曹公，絕婚公路；今吾所求無一獲，而卿父子并顯重，為卿所賣耳！卿為吾言，其說云何？"

登不為動容，徐喻之曰；"登見曹公言：'待將軍譬如養虎，當飽其肉，不飽則將噬人。'公曰：'不如卿言也。譬如養鷹，饑則為用，飽則揚去。'其言如此。"布意乃解。術怒，與韓暹、楊奉等連勢，遣大將張勛攻布。布謂珪曰："今致術軍，卿之由也，為之奈何？"珪曰："暹、奉與術，卒合之軍耳，策謀不素定，不能相維持，子登策之，比之連雞，勢不俱棲，可解離也。"布用珪策，遣人說暹、奉，使與己并力共擊術軍，軍資所有，悉許暹、奉。於是暹、奉從之，勛大破敗。

譯文：陳登拜見太祖（曹操），便陳述呂布有勇無謀、對去留態度輕率（意思是呂布反復無常），應當及早設法除掉他。太祖說："呂布這人，狼子野心，確實難以長久豢養，除了你，沒有人能透徹掌握他的底細。"隨即增加陳珪的俸祿至中二千石，任命陳登為廣陵太守。臨別時，太祖握著陳登的手說："東方的事情，就托付給你了。"命陳登暗中集結部眾作為內應。

起初，呂布趁陳登去許都之便，托他為自己求取徐州牧一職。陳登回來后，呂布勃然大怒，拔出戟來砍在幾案上，說："你父親勸我協同曹公，斷絕與公路（袁術）的婚姻；如今我所求的什么都沒得到，而你們父子卻都位高權重了，我這是被你所出賣！你替我說說，這到底怎么解釋？"陳登面不改色，緩緩開導他說："我見曹公時說：'對待將軍就好比養虎，應當用肉喂飽它，不喂飽它就會吃人。'曹公說：'并非像你所說。好比養鷹，餓了才能為我所用，吃飽了就會高飛遠去。'他就是這樣說的。"呂布聽了，怒意才消解。

袁術看到呂布與自己決裂后大怒，與韓暹、楊奉等人聯合勢力，派大將張勛攻打呂布。呂布對陳珪說："如今招來袁術的軍隊，都是因為你的緣故，這可怎么辦？"陳珪說："韓暹、楊奉與袁術，不過是倉促湊合起來的軍隊罷了，計策謀略并非一直商定好的，不能相互維持太久。我兒陳登曾預料過，把他們比作綁在一起的雞，勢必無法一同棲身，可以離間分化他們。"呂布采用了陳珪的計策，派人游說韓暹、楊奉，讓他們與自己合力一起攻打袁術軍隊，并許諾將繳獲的軍資全部給他們。于是韓暹、楊奉聽從了呂布的說辭，合力進攻，張勛大敗。

原文：【九州春秋載布與暹、奉書曰："二將軍拔大駕來東，有元功於國，當書勛竹帛，萬世不朽。今袁術造逆，當共誅討，奈何與賊臣還共伐布？布有殺董卓之功，與二將軍俱為功臣，可因今共擊破術，建功於天下，此時不可失也。"暹、奉得書，即回計從布。布進軍，去勛等營百步，暹、奉兵同時并發，斬十將首，殺傷墮水死者不可勝數。

英雄記曰：布后又與暹、奉二軍向壽春，水陸并進，所過虜略。到鍾離，大獲而還。既渡淮北，留書與術曰："足下恃軍強盛，常言猛將武士，欲相吞滅，每抑止之耳！布雖無勇，虎步淮南，一時之間，足下鼠竄壽春，無出頭者。猛將武士，為悉何在？足下喜為大言以誣天下，天下之人安可盡誣？古者兵交，使在其間，造策者非布先唱也。相去不遠，可復相聞。"布渡畢，術自將步騎五千揚兵淮上，布騎皆于水北大咍笑之而還。時有東海蕭建為瑯邪相，治莒，保城自守，不與布通。

布與建書曰："天下舉兵，本以誅董卓耳。布殺卓，來詣關東，欲求兵西迎大駕，光復洛京，諸將自還相攻，莫肯念國。布，五原人也，去徐州五千馀里，乃在天西北角，今不來共爭天東南之地。莒與下邳相去不遠，宜當共通。君如自遂以為郡郡作帝，縣縣自王也！昔樂毅攻齊，呼吸下齊七十馀城，唯莒、即墨二城不下，所以然者，中有田單故也。布雖非樂毅，君亦非田單，可取布書與智者詳共議之。"建得書，即遣主簿赍箋上禮，貢良馬五匹。建尋為臧霸所襲破，得建資實。布聞之，自將步騎向莒。高順諫曰："將軍躬殺董卓，威震夷狄，端坐顧盼，遠近自然畏服，不宜輕自出軍；如或不捷，損名非小。"布不從。霸畏布【引還】鈔暴，果登城拒守。布不能拔，引還下邳。霸后復與布和。】
譯文：【《九州春秋》記載呂布給韓暹、楊奉的信中說： "二位將軍護持天子大駕東來，對國家有大功勞，理當載入史冊，萬世不朽。如今袁術大逆不道，應當共同討伐，怎么反而與賊臣聯合來攻打呂布？我有誅殺董卓之功，與二位將軍同為功臣，正可趁此機會合力擊破袁術，建大功于天下，這個時機不可錯失。"韓暹、楊奉得信后，當即改變主意聽從了呂布。呂布進軍，離張勛軍營約百步時，韓暹、楊奉的軍隊同時發作，斬殺十員將領首級，被殺受傷及落水而死的士卒不計其數。

《英雄記》記載：呂布后來又與韓暹、楊奉兩軍合兵向壽春進發，水陸并進，所過之處搶掠。到達鐘離，大獲而還。渡過淮水北岸后，呂布留了一封信給袁術說："足下仗著軍隊強盛，常說麾下猛將武士如何了得，想要吞滅我，不過每次都被人制止罷了！我呂布雖不算勇猛，縱橫淮南一時之間，足下卻鼠竄壽春，沒人敢伸頭。猛將武士，都在哪里呢？足下喜歡說大話欺騙天下，天下之人哪里是可以全部欺騙的？古來用兵交戰，使者往來其間，先出主意的人不是我呂布先提出的。你我相距不遠，以后還可以互通音信。"呂布過淮完畢后，袁術親率步騎兵五千人在淮水南岸炫耀武力，呂布的騎兵都在淮水北岸大聲嘲笑他一番后才撤還。當時有東海人蕭建為瑯邪國相，治所在莒城，據城自守，不與呂布往來。

呂布給蕭建寫信說："天下起兵，本是為了誅殺董卓而已。我呂布殺了董卓，來到關東，本想去求兵向西迎接天子大駕，光復洛陽，可各路將領各自掉頭相攻，沒人念及國事。我呂布是五原人，離徐州有五千余里，乃是西北邊地之人，如今并不來與你們爭搶天東南的地盤。莒城與下邳相距不遠，應當互通往來。您若是自行其是，豈不是要郡郡稱帝、縣縣為王了！當年樂毅攻打齊國，呼吸之間攻下齊國七十余城，唯有莒城、即墨二城攻不下來，之所以如此，是因為城中有田單的緣故。我呂布雖不是樂毅，您也不是田單，您可拿我這封信去與有智慧的人仔細商議商議。"

蕭建得信后，立即派主簿帶著箋書呈上禮物，進貢良馬五匹。不久蕭建被臧霸襲破，臧霸獲得了蕭建的物資儲備。呂布聽說后，親自率步騎兵向莒城進發。高順勸諫說："將軍親手誅殺董卓，威名震懾夷狄，只要端坐不動、左右顧盼，遠近自然畏懼順服，不應輕易親自統軍出征；如果萬一不勝，名聲受損可不小。"呂布不聽。臧霸畏懼呂布率兵抄掠，果然登上城頭拒守。呂布攻不下來，撤兵回了下邳。臧霸后來還是又與呂布和解了。】

原文：建安三年，布復叛為術，遣高順攻劉備於沛，破之。太祖遣夏侯惇救備，為順所敗。太祖自征布，至其城下，遺布書，為陳禍福。布欲降，陳宮等自以負罪深，沮其計。【獻帝春秋曰：太祖軍至彭城。陳宮謂布："宜逆擊之，以逸擊勞，無不克也。"布曰："不如待其來攻，蹙著泗水中。"及太祖軍攻之急，布于白門樓上謂軍士曰："卿曹無相困，我【自首當】當自首明公。"陳宮曰："逆賊曹操，何等明公！今日降之，若卵投石，豈可得全也！"】

布遣人求救于術，【術】自將千馀騎出戰，敗走，還保城，不敢出。【英雄記曰：布遣許汜、王楷告急于術。術曰："布不與我女，理自當敗，何為復來相聞邪？"汜、楷曰："明上今不救布，為自敗耳！布破，明上亦破也。"術時僣號，故呼為明上。術乃嚴兵為布作聲援。布恐術為女不至，故不遣兵救也，以綿纏女身，縛著馬上，夜自送女出與術，與太祖守兵相觸，格射不得過，復還城。布欲令陳宮、高順守城，自將騎斷太祖糧道。

布妻謂曰："將軍自出斷曹公糧道是也。宮、順素不和，將軍一出，宮、順必不同心共城守也，如有蹉跌，將軍當於何自立乎？愿將軍諦計之，無為宮等所誤也。妾昔在長安，已為將軍所棄，賴得龐舒私藏妾身耳，今不須顧妾也。"布得妻言，愁悶不能自決。魏氏春秋曰：陳宮謂布曰："曹公遠來，勢不能久。若將軍以步騎出屯，為勢於外，宮將馀眾閉守於內，若向將軍，宮引兵而攻其背，若來攻城，將軍為救於外。不過旬日，軍食必盡，擊之可破。"布然之。布妻曰："昔曹氏待公臺如赤子，猶舍而來。今將軍厚公臺不過於曹公，而欲委全城，捐妻子，孤軍遠出，若一旦有變，妾豈得為將軍妻哉！"布乃止。】

譯文：建安三年（198年），呂布再次反叛投向袁術，派高順到沛城攻打劉備，將劉備擊敗。曹操派夏侯惇救援劉備，被高順打敗。曹操親自征討呂布，兵臨下邳城下，給呂布送去書信，向他陳明禍福利害。呂布想投降，陳宮等人自認為對曹操犯下的罪過太深，便阻止了他投降的打算。【《獻帝春秋》記載：曹操大軍抵達彭城。陳宮對呂布說："應當迎頭痛擊，以逸擊勞，沒有不勝的。"呂布說："不如等他來進攻，把他逼到泗水中去。"等到曹操軍攻打緊急，呂布在白門樓上對軍士說："你們不要困逼我，我會自己向明公自首。"陳宮說："逆賊曹操，算什么明公！今日投降他，如同以卵擊石，哪能保全得了！"】

呂布派人向袁術求救，親自率領一千多名騎兵出城交戰，戰敗退回，據城自守，不敢再出戰。【《英雄記》記載：呂布派許汜、王楷向袁術緊急求救。袁術說："呂布不把女兒給我，理當自取滅亡，為何又來找我？"許汜、王楷說："明上如果現在不救呂布，就是自取敗亡罷！呂布敗亡，明上您也就敗亡了。"袁術當時已僣號稱帝，所以稱他為"明上"。袁術于是整飭軍隊作為呂布的聲援。呂布怕袁術因為女兒沒送去而不肯發兵救援，就用綿布將女兒纏裹綁在馬上，趁夜親自送女兒出城給袁術，與曹操的守兵遭遇，箭矢交錯無法通過，只得再退回城。

呂布想命陳宮、高順守城，自己率騎兵去截斷曹操的糧道。呂布的妻子對他說："將軍親自去截斷曹公糧道，這主意是對的。但陳宮、高順素來不和，將軍一走，陳宮、高順必不能同心守城，如有閃失，將軍將立足于何處呢？愿將軍仔細考慮，不要被陳宮等人所誤。我當年在長安，已曾被將軍拋棄，全靠龐舒將我私藏起來，如今你更不必顧慮我了。"呂布聽了妻子的話，愁悶不決，不能自斷。

《魏氏春秋》記載：陳宮對呂布說："曹公遠道而來，勢必不能持久。如果將軍率步騎兵出城駐扎，在外形成犄角之勢，我率領其余部隊緊閉城門堅守在內，曹公若攻將軍，我便領兵攻他后路，若來攻城，將軍在外救援。不出十天，曹軍軍糧必盡，這時出擊便可破敵。"呂布同意了這個方案。呂布的妻子說："當年曹操待陳宮如同赤子，他還是離開曹操來投奔你。如今你待陳宮的厚恩并不超過曹操，卻要把全城都托付給他，拋下妻子兒女，孤軍遠出，一旦有變，我還能再做將軍的妻子嗎！"呂布便打消了這個計劃（呂布的內部軍心渙散，互相猜忌，呂布又聽信妻子的進言）。】

原文：術亦不能救。布雖驍猛，然無謀而多猜忌，不能制御其黨，但信諸將。諸將各異意自疑，故每戰多敗。太祖塹圍之三月，上下離心，其將侯成、宋憲、魏續縛陳宮，將其眾降。【九州春秋曰：初，布騎將侯成遣客牧馬十五匹，客悉驅馬去，向沛城，欲歸劉備。成自將騎逐之，悉得馬還。諸將合禮賀成，成釀五六斛酒，獵得十馀頭豬，未飲食，先持半豬五斗酒自入詣布前，跪言："間蒙將軍恩，逐得所失馬，諸將來相賀，自釀少酒，獵得豬，未敢飲食，先奉上微意。"布大怒曰："布禁酒，卿釀酒，諸將共飲食作兄弟，共謀殺布邪？"成大懼而去，棄所釀酒，還諸將禮。由是自疑，會太祖圍下邳，成遂領眾降。】

布與其麾下登白門樓。兵圍急，乃下降。遂生縛布，布曰："縛太急，小緩之。"太祖曰："縛虎不得不急也。"布請曰："明公所患不過於布，今已服矣，天下不足憂。明公將步，令布將騎，則天下不足定也。"太祖有疑色。劉備進曰："明公不見布之事丁建陽及董太師乎！"太祖頷之。布因指備曰："是兒最叵信者。"【英雄記曰：布謂太祖曰："布待諸將厚也，諸將臨急皆叛布耳。"太祖曰："卿背妻，愛諸將婦，何以為厚？"布默然。

獻帝春秋曰：布問太祖："明公何瘦？"太祖曰："君何以識孤？"布曰："昔在洛，會溫氏園。"太祖曰："然。孤忘之矣。所以瘦，恨不早相得故也。"布曰："齊桓舍射鉤，使管仲相；今使布竭股肱之力，為公前驅，可乎？"布縛急，謂劉備曰："玄德，卿為坐客，我為執虜，不能一言以相寬乎？"太祖笑曰："何不相語，而訴明使君乎？"意欲活之，命使寬縛。主簿王必趨進曰："布，勍虜也。其眾近在外，不可寬也。"太祖曰："本欲相緩，主簿復不聽，如之何？"】

譯文：袁術也救不了他。呂布雖然驍勇兇猛，然而沒有謀略且多猜忌，不能控制駕馭自己的部下，只信任部分將領。但諸將又各懷異心、互相猜疑，所以每次作戰大多失敗。曹操挖壕溝圍困下邳三個月，城內上下離心，呂布的部將侯成、宋憲、魏續捆綁了陳宮，率領部眾投降。【《九州春秋》記載：當初，呂布的騎將侯成派門客去放牧十五匹馬，門客把馬全部趕走，奔向沛城，想歸附劉備。侯成親自率騎兵追趕，把馬全部追回。

諸將湊了禮物向侯成慶賀，侯成釀了五六斛酒，獵得十幾頭豬，沒有先吃喝，先拿著半頭豬、五斗酒親自來到呂布面前，跪下說道："前些日子蒙受將軍恩德，追回了丟失的馬，諸將們前來慶賀，我自釀了一點酒，獵得一些豬，不敢自己先吃喝，先奉上一點微薄心意。"呂布大怒說："我禁止飲酒，你卻釀酒，諸將聚在一起吃喝結為兄弟，是想一起謀殺我嗎？"侯成大為恐懼，退了出去，把所釀的酒都倒掉，退還了諸將的賀禮。從此心生疑慮，恰逢曹操圍困下邳，侯成就帶領部眾投降了。】

呂布與他的部下登上白門樓。曹軍圍攻緊急，呂布于是下樓投降。曹軍就把呂布活活捆綁起來，呂布說："綁得太緊了，稍微松一點。"曹操說："綁老虎不能不緊。"呂布請求說："明公所擔憂的不過是我呂布，如今我已歸服，天下就不值得憂慮了。明公您統領步兵，讓呂布統領騎兵，那么天下就不難平定。"曹操臉上露出猶豫的神色。劉備進言說："明公難道沒有看見呂布是怎樣侍奉丁建陽和董太師的嗎！"曹操點頭同意。呂布于是指著劉備說："這小子是最不可信任的。"【《英雄記》記載：呂布對曹操說："我對待諸將很優厚，諸將臨到危急關頭都背叛了我。"曹操說："你背棄自己的妻子，去愛諸將的妻子，怎么能叫待他們優厚？"呂布沉默無語。

《獻帝春秋》記載：呂布問曹操："明公怎么瘦了？"曹操說："你是怎么認識我的（曹操意思是見過面嗎）？"呂布說："當年在洛陽，在溫氏園里見過面。"曹操說："對，我忘了這事。之所以瘦，是遺憾沒有早些與你相得啊（沒早抓住你）。"呂布說："齊桓公不計較射中他帶鉤的前仇，讓管仲做相國；如今讓我竭盡肱骨之力，為您做前鋒，可以嗎？"呂布被綁得太緊，對劉備說："玄德，你是座上客，我是被綁的俘虜，就不能替我說句話寬解一下嗎？"曹操笑著說："為何不直接跟我說，反而向劉使君訴苦呢？"意思是想留呂布活命，命人把繩子松一些。主簿王必快步上前進言說："呂布，是強勁的敵虜。他的部眾就在附近，不可松開。"曹操說："我本想給你松綁，可主簿又不答應，怎么辦？"】

原文：於是縊殺布。布與宮、順等皆梟首送許，然后葬之。【英雄記曰：順為人清白有威嚴，不飲酒，不受饋遺。所將七百馀兵，號為千人，鎧甲斗具皆精練齊整，每所攻擊無不破者，名為陷陳營。順每諫布，言"凡破家亡國，非無忠臣明智者也，但患不見用耳。將軍舉動，不肯詳思，輒喜言誤，誤不可數也"。布知其忠，然不能用。布從郝萌反后，更疏順。以魏續有外內之親，悉奪順所將兵以與續。及當攻戰，故令順將續所領兵，順亦終無恨意。】
　　太祖之禽宮也，問宮欲活老母及女不？宮對曰："宮聞孝治天下者不絕人之親，仁施四海者不乏人之祀，老母在公，不在宮也。"太祖召養其母終其身，嫁其女。【魚氏典略曰：陳宮字公臺，東郡人也。剛直烈壯，少與海內知名之士皆相連結。及天下亂，始隨太祖，后自疑，乃從呂布，為布畫策，布每不從其計。下邳敗，軍士執布及宮，太祖皆見之，與語平生，故布有求活之言。太祖謂宮曰："公臺，卿平常自謂智計有馀，今竟何如？"

宮顧指布曰："但坐此人不從宮言，以至于此。若其見從，亦未必為禽也。"太祖笑曰："今日之事當云何？"宮曰："為臣不忠，為子不孝，死自分也。"太祖曰："卿如是，奈卿老母何？"宮曰："宮聞將以孝治天下者不害人之親，老母之存否，在明公也。"太祖曰："若卿妻子何？"宮曰："宮聞將施仁政於天下者不絕人之祀，妻子之存否，亦在明公也。"太祖未復言。宮曰："請出就戮，以明軍法。"遂趨出，不可止。太祖泣而送之，宮不還顧。宮死后，太祖待其家皆厚如初。】
譯文：曹操于是命人用繩索勒死了呂布。呂布與陳宮、高順等人的頭顱都被割下送往許都示眾，然后才將尸體下葬。【《英雄記》記載：高順為人清白有威嚴，不飲酒，不接受饋贈。他所統領的七百多名士兵，號稱千人，鎧甲兵器都精良整齊，每次出擊攻戰，無不擊破敵軍，名為"陷陳營"。高順常常勸諫呂布，說："凡是破家亡國的君主，并非手下沒有忠臣明智之士，只是因為他們不被信用罷了。將軍做事，不肯仔細思量，總喜歡隨口說這是失誤，失誤不可勝數啊。"呂布知道高順忠誠，然而始終不能任用他。呂布自從郝萌反叛之后，更加疏遠高順。因為魏續與自己有親戚關系（估計是裙帶關系），便將高順所統領的士兵全部奪走交給了魏續。等到需要出戰的時候，才又讓高順去統領魏續的士兵，高順也始終沒有怨恨之意。】

曹操擒獲陳宮后，問陳宮想不想讓老母和女兒活命？陳宮回答說："我聽說以孝道治理天下的人不會斷絕別人的親人，以仁政施行四海的人不會滅絕別人的祭祀，老母的生死在明公，不在我陳宮。"曹操便召來陳宮的母親奉養終生，又為陳宮的女兒操辦了出嫁之事。【魚豢所著《典略》記載：陳宮字公臺，東郡人。他性格剛直壯烈，年少時便與海內知名之士都有交結。等到天下大亂，起初追隨曹操，后來自己心生疑慮，便投奔了呂布，為呂布出謀劃策，但呂布常常不聽從他的計策。下邳戰敗之后，軍士擒獲呂布和陳宮，曹操一同接見他們，聊起平生往事，所以呂布才有那些求活命的言論。曹操對陳宮說："公臺，你平常總說自己智謀綽綽有余，如今究竟怎么樣？"

陳宮回頭指著呂布說："只因這個人不聽從我的話，才落到如此地步。如果他肯聽從，也未必會被擒獲。"曹操笑著說："今日之事，你打算怎么辦？"陳宮說："身為臣子而不忠，作為人子而不孝，死是自己本分。"曹操說："你如此選擇，怎對得起你的老母？"陳宮說："我聽說將要施行孝道治理天下的人不會殺害別人的親人，老母能否存活，在于明公。"曹操說："那你的妻子兒女怎么辦？"陳宮說："我聽說將要施行仁政于天下的人不會滅絕別人的祭祀，妻子兒女能否存活，也在明公。"曹操沒有再說話。陳宮說："請讓我出去受戮，以明正軍法。"便快步走出，不可阻攔。曹操流著淚送他，陳宮頭也不回。陳宮死后，曹操對待他的家屬都厚待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