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力的幻覺

作者 | 燕梳樓

有一次參加官方活動，晚上主辦方組了個局。

在互相寒喧時，只記得一桌子都是處長，搞得我都分不清大小王。

第二天開會拿著會議手冊對著桌位牌，才發現有的是省廳的處，有的是市局的處。

當然這么說可能會得罪一些人。因為普天之下可不只有長沙文體局的車位女是婦副科假處，幾乎所有市局內設部門都叫處。

我要說市局級的內設機構是假處，至少要得罪200萬人。已知全國公務員序列科級差不多400萬人，加上事業編及央國企總數有700萬人。

希望兄弟們別罵我啊，其實也就是個虛名而已，又不影響待遇。體制內的人都知道，雖然叫起來都是處長，但行政級別卻有科處之分，科與處差的可不是一個檔次，可能就是一輩子。

今天看到澎湃新聞報道，江蘇多地正在推進科改股動作。此前無錫、淮安、南通等地已著手進行處改科工作，此次科改股應該是由上至下的改革延伸。而為什么是無錫、南通、淮安，正是是蘇南、蘇中、蘇北。

這意味著，全省層面的規范化動作即使全面展開。與其說這是一場改革，不如說這是一次內設機構行政層級回歸務實、走向規范化、秩序化的一次糾偏運動。這種去虛向實、破除浮名的勇氣，值得贊賞，也值得各地跟進。

沒有體制經驗的人，可能搞不清處、科、股在當前行政建制下處于什么樣的位置。按《地方各級人民政府機構設置和編制管理條例》和國家編制法規的剛性邏輯：

省級政府組成部門為正廳級，內設機構法定正處級，規范名稱“處”；

設區的地級市政府組成部門為正處級，內設機構法定正科級，規范名稱“科”；

縣級政府組成部門為正科級，內設機構法定股級，規范名稱“股”。

三層邏輯，清清楚楚。省廳內設部門叫“處”是真處級，地級市局內設部門叫“處”就是違規拔高，縣局里叫“科”同樣是名不符實。

注意這里的用詞，叫違規撥高。是明顯有違公務員法的行為。所以江蘇選擇率先破局，就是要把這種“處長情結”的虛火給滅一滅，把頭銜通脹的病給治一治。

可能有人會說，不就是個虛名嘛，又沒有真享受這個待遇，何必上綱上線。這是老好人的思想。江蘇之所以向虛名動刀子，我認為是非常難得的政治清醒，看到了背后的潛在危害：

第一個，虛銜催生官本位。一個地級市局里就有幾十個“帶處的長”，個個覺得自己真是“處級干部”了。可真按編制算，他就是個科級干部。頭銜虛高了，心態就飄了——長沙那個強占私家車位的科級副處長，就是“副處長”三個字給她壯的膽。

第二個，層級混淆造成對接錯位。企業、群眾、基層單位跟政府打交道，如果不看文件，真的搞不清哪個是真處哪個是假處，一聽都是處長，但省市差別還是很大的，這樣對接很容易出現邏輯錯位，讓本來非常清晰的行政體系失去了嚴肅性。

第三個，隱性激勵繞開編制剛性。過去部分地方通過“給帽子"給干部一個非合規的待遇激勵，繞開編制規格的剛性約束。名稱虛高，等于在編制之外開了一道隱性職級通道——這就給了一些地方超職數配備干部的操作空間。

那么，既然各地各級都明知這種虛撥官銜的做法有違公務員法，為什么仍然成為一種心照不宣的潛規則？因為這種現象的本質上就是一種“權力幻覺”，身處其中的人不僅可以獲得名上的滿足，還有利上的好處。

比較典型的是一些鄉鎮派出所、國稅所，搖身一變成了分局，級別一下就上去了。這種現象還延伸到一些企業。比如早就完成事改企、市場化運營單位，電信、移動、郵儲等等，在鄉鎮只能叫網點或營業點。

但在不少地方特別是經濟欠發達地方，仍掛著“支局”、“支行”的牌子。負責人自然也就成了局長、行長。這種沒有行政級別，卻死死抱著行政機關頭銜不放的行為，不就是典型的沐猴而冠，自欺欺人么。

江蘇是個經濟發達省份，經濟發達的底層邏輯之一就是實事求是，不圖虛名。所以這次在全國范圍內率先啟動行政層級的“去虛向實”，也就不奇怪了。這也為后續打造務實高效政府打下了堅實的基礎。

有人擔心稱謂調整傷害干部體面。真正的體面，從來不是一個好聽的頭銜。一個干部能不能獲得認可，要看能不能解決基層難題，是不是真正的為人民服務；頭銜只是標識，威信來自于實干擔當。

江蘇這一輪動作，妙就妙在"成本低、阻力小、效果好"。首先是有法可依，依據《中國共產黨機構編制工作條例》和《地方各級人民政府機構設置和編制管理條例》，名正言順，正本清源。

其次是正名不是降級。是把被"處級情結"扭曲的稱謂掰回法定軌道，原原的職級、待遇、編制、權責一律不變。然后是分層推進，先從設區市進行"處改科"，然后再到縣級"科改股"。

這一套組合拳下來，江蘇就成為全國第一個把這件“得罪人”的事從省域層面系統推進到三級全覆蓋的省份。南昌2020年干過一次，但只覆蓋了市直層級，沒往下延伸到區縣。

江蘇這場靜悄悄的正名改革，與當前國家推進的“去大師化”一脈相承，向公眾傳遞了一個清晰信號：去虛向實，實事求是，是一個社會走向治理現代化的必經之路。

當"處、科、股"重新回到它本該在的位置，那些靠著虛高頭銜撐起來的"官威"，就失去了狐假虎威的支點。

當長沙那位“副處長”褪去“處長”的光環，便再也無法用撥高的身份去強占鄰居車位——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你就是個副科長。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