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豐十年,福建出缺了一個知縣。候補單子上排第一的,是吏部正式銓選的實缺。
結果管人事的代理藩司(常務副省長)裕子厚看了一眼,把單子一推——這個缺,給丁承禧。
丁承禧是什么人?上一輪在漳平,因為搜刮太狠,被全縣商人聯合起來罷市,最后灰溜溜跑路的水貨知縣。
按大清律,鬧出罷市的官員革職永不敘用。可丁承禧不光沒事,這會還挑上了——窮縣不去,中等縣也不去,直接點了產茶的崇安,富得流油的位置。
而裕子厚居然就答應了。
一個鬧過罷市的劣員,想去哪個縣就去哪個縣,跟下館子點菜一樣。憑什么?
靠關系?開玩笑,全大清的官場,誰不靠關系?
可一個買來的官,鬧過罷市還能挑肥揀瘦——這事,只有福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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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二代,放《人民的名義》里也得是大BOSS。
可在福建,這樣的人和事居然比比皆是。比如有個叫王修仁的,本來是總督府的巡捕出身,江湖氣十足,就因為會來事,居然被朝廷任命為廣西通判了。
廣西通判啊!相當于今天地級市的副市長,妥妥的副廳級。一個警察直接提拔成代理縣長,馬上又調去當副市長——這你敢想?
可人家還不樂意,調令都下了,他卻賴在福建不走,繼續代理他的連江知縣。朝廷派實缺知縣潘恭贊來接,王修仁不樂意,派兒子王慶成四處托人說情,就是不撒手。
原因也簡單——這位置是肥缺,他還沒撈夠。
這些事,被一個叫張集馨的官員記在了日記里。他當時在福建署理布政使,管一省錢糧人事,名義上算二把手。
張集馨來福建后也算開眼了,在日記里感慨:"委派州縣官員,幾乎無規定,全憑督撫心情。"
這種事他以前聞所未聞,在福建卻"舉不勝舉"。
為什么能在福建"舉不勝舉"?
因為管人事的代理藩司裕子厚自己就是最大的關系戶。福建一省的州縣官、各衙門師爺,一半是他結拜兄弟。
張集馨給這人的判詞就兩句:最煩別人講規矩,最愛照顧把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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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一江湖大哥做派,他的邏輯很簡單——不拋棄任何一個兄弟;不能讓兄弟們花了錢還沒當上官。
就沖這條,他在福建到處拉幫結派,任人唯親。跟他關系好的,捐個缺就能代理知縣;不認識的,正經進士來了也得乖乖候著。
當然,藩司說到底只是常務副省長,按說權力大不到這份上。他敢這么搞,是因為上頭有個好大哥。
好大哥叫慶端,富察氏,滿洲鑲黃旗,閩浙總督,正經的旗人貴胄。
這位封疆大吏平時干什么?
張集馨記了一筆——"較力唱曲,俗語村言,無所不說,不學無術"。翻譯一下:掰手腕、唱小曲、說臟話。一省的首長,業務能力就這個。
這人能力不行,但極霸道。張集馨到福建想改革,打算按吏部章程整頓委署,慶端直接放話:"福建容不下這樣的官員。"把張集馨真無語了。
其實他急早了,等后面到西北,見識了另一個旗人——陜甘總督樂斌,他會更開眼。
那哥們早年是個無業游民,被本旗一個副將收作干兒子,靠"襲佐領"混進體制,一路鉆營坐到總督。
但樂斌卻不急,看不懂?好辦。
有一回跟蘭州道員和祥的家人在街上搶道,指著和祥鼻子叫罵,第二天和祥親自登門長跪賠罪——一個四品道臺,跪給一個無品無級的妾。
所以張集馨后來去了甘肅,才會吐槽:"總督、按察使全是不學無術的旗人,底下道臺、知府也全是八旗子弟,就我一個進士,話都聊不到一塊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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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福州來說——省城各衙門,張集馨說師爺"幾乎無不賣法自肥"。
他連個正式官銜都沒有,實權卻比正經知府還大,整個福建的候補官,過年第一個要拜的是他。丁承禧能換縣,就是他在慶端跟前遞的話。
在晚清福建,官分三層賣——朝廷一層,總督藩司一層,師爺一層。
朝廷賣的官,來了福建候不上缺。總督、藩司找理由不讓你上,他們自己的關系戶才有機會。只要花點錢捐個缺,就可以代理縣令撈錢。但想快點上任,還得找師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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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花錢不夠,還得混圈子、拜把子,要當自己人才行。
就這么一通亂搞,朝廷來的官——考來的、買來的——到了福建全不好使。乖乖等著,想明白了,上拜督撫,下拜師爺,才能上任。
到最后,學政徐壽蘅終于憋不住了。
為啥?因為官場里不識字的一大把,讀書人沒幾個,還都是當師爺的。
氣得他找張集馨罵:"整個福州城,就沒有一個讀完四書的官。"張集馨也憋了一肚子火,就把這話記在了日記里。
讀完四書是什么?在清朝,那是漢人的上崗證。科舉是讀書人唯一的上升通道,四書代表了這個通道的門票。
可學政摸底一省之官——這張票,沒人認。上頭不認(血統),下頭不認(關系),壓根沒幾個人能靠它上臺。
科舉的意義還在么?階層流動還在么?沒了這些,士紳憑什么支持你大清朝?
可話說回來,旗人總督們也冤枉啊。
他們為啥要讀書?拿樂斌來說,他的總督位子靠的是鑲紅旗出身,靠的是皇帝賞識,靠的是他會來事、會處關系。他明明靠這些就能當上封疆大吏,還用得著讀書么?還用得著學別的本事么?
對他們來說,會搞關系,會拍馬屁,有八旗血統——這就是最大的本事。
張集馨后來被調離福建,接著革了職。雖然日記上吹捧自己,但很明顯,他在福建沒干出什么政績。
關鍵這人也不是什么清官——進京一趟,光給京官送的別敬就送出去一萬七千兩,相當于1700個壯勞力一年的總收入。
這么一個老油條,潛規則他比誰都門清。論送禮處關系,他也絕對超過我們絕大多數人。可這么個把規矩摸透的老官僚,到了福建照樣沒辦法,想按章程辦事,照樣孤掌難鳴。
這個送錢送了半輩子的人,最后卻因為還不夠厚黑,不夠無恥,在一個最不講規矩的地方栽了。這大概就是最福建式的荒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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