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許是年紀漸長,最近,發現自身出現諸多變化。
最明顯的表現是不愛吃外面的飯了。每次不得已在外面吃一頓,回家必然要喝水如牛飲,一杯一杯又一杯,有一次居然破了十杯的紀錄,似喝美酒千杯不醉,但后果是膀胱幾乎爆炸,夜里一趟趟跑廁所。有了那次的十杯水教訓后,我冒著纖纖玉指廢掉的風險,開始頓頓自己燒飯。終于不渴了。
做飯,時不時有意外的驚喜或驚嚇,比如在青菜中偶遇一條蟲,不算什么新鮮的事。有一次我把肥胖的蟲子拿給女兒做田野調查,沒想到人家一下子愛上了這只蟲子,央求我:“像蠶寶寶一樣,養著吧。”“你養。”我推脫道。“你養。”她拉鋸。“一起養。”終于達成共識。我找了個透明盒子,把這個寶貝蟲子放進去,還擺了幾小片葉子給它。女兒開始精細觀察,一邊嗷嗷點評:“立起來啦!它是不是想出來啊?”“啊!它摔倒了!”“小蟲不動了,可能它想睡覺了。”簡直操碎了心。我建議:“其實它在小區草地上可能更舒服。”女兒馬上說:“你去放生吧。”“你去。”又一番拉扯后,我們一起把這條蟲子給放生了。
我其實更想放生自己。某種程度上說,我差不多已經在這么做了。比如,看到好物已不再想擁有——看到好人也一樣。從前看到好看的物件,總想據為己有,以至于現在很想斷舍離;從前看到妙人,縱然社恐,也想靠近,以與那等人物交友為榮。近幾年對一切好物,都本著看看就行的心態,主打一個遠觀而非褻玩。前一陣子午間散步,發現安福路上有個市集,看到兩個挺美的建盞,性價比也高,但我看了幾眼就放回原處了。想到買回去就要冷落家里的那只,頓時醒了。自然,對人也一樣,偶爾的神交也便足矣,甚至,僅僅知道世界上有這樣一個人存在就夠了,不再像少時那樣想要結為友人。說句夸張的,好似養成了但凡能自己把自己埋了,即便走到生命盡頭也絕不麻煩任何人的獨一無二的品格。
放生自己的另外一個顯著表現,則是嚴重害怕耗神。由于元神日漸渙散,很難聚為真氣,看到有人身邊擺流水宴一樣人來人往,川流不息,第一反應就是這樣的“流量”自己接不住。用現在流行的行話說,這是高低能量的區別。君不見多少主播一個個像神仙下凡,掐指一算指點眾生:能量低的人要去大自然。我下班后在小區走一圈馬上活蹦亂跳,我不知道嗎?養生重在養神,養神不要扎堆。小時候祖母就教導過我。祖母此言不虛。我一進人群就累,甚至一對一,比如動真格教育一次孩子,我都要九點不到昏睡過去,需要三天才能復原。而沐長風、看云海,甚至瞄兩眼百年老樹都能讓我氣血活泛。有一次跟一位投緣的人散步,我帶著她去看了一間侘寂風的店里素凈無匹的器物;又一次,我帶了另外一個人去看,我們一起議論的是,那里的一棵桂花樹多么貌美。嘈雜世間,我們選擇去議論一棵樹的容貌,也是一種養神。
世間好物不堅牢,彩云易散琉璃脆。走過半生流水人間,我早已把自己從流行的物事上放生了。比如開始懷舊,愛聽幾十年前的歌,愛看幾十年前的電影。有一天,我竟然拉著女兒聽我少年時聽的齊秦。我給她放的是《空白》,告訴她是1987年的歌。剛聽個開頭,比當年的我大不了兩歲的小女孩瞪大眼睛說:“快40年了啊?!這首歌沒有年代感。編曲太抓耳了,比齊秦自己編曲的好聽哎。”我馬上表揚她太會聽了,說這首可是出自編曲大神陳志遠之手。既然她討論編曲,我順便給她聽了陳志遠編曲的《再回首》。
嘗試放生自己,如此,當我們不沉湎于物,不沉湎于人,也不再執著于一個目的,我們往往會發現,熙攘之時顧不上的一切,原來那么入眼入心。這世間,端的是個美好新世界。
原標題:《夜讀 康華:放生自己》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