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加利福尼亞灣的一個尋常午后,海洋生物學家凱蒂·艾爾斯(Dr. Katy Ayres)舉著相機,透過取景器盯住一群虎鯨。起初,她只是興奮——終于能看清這群黑白相間的頂級捕食者在吃什么。“有時候辨認獵物本身就很難得。”她對《大眾科學》說。可接下來幾秒鐘發生的事,讓這份興奮變成了一種“見證奇異”的戰栗。
一具巨大的太陽魚尸體浮在水面,一頭雌性虎鯨咬著魚尾,像按住砧板上的食材。另一頭雄性虎鯨從遠處加速沖刺,隨即在雌鯨松口的瞬間,一頭撞了上去。沉悶的撞擊聲被浪花吞沒,而重達近兩噸、體長超過兩米的太陽魚,竟像一塊被錘子敲開的餅干,碎裂成數百塊細小的組織,四散漂浮。
![]()
“我完全沒預料到太陽魚會碎裂成那么多片。”艾爾斯回憶,“隨著這一切發生,我們才清楚意識到,眼前是某種從未被描述過的行為。”這段目擊記錄最終與另一段獨立拍攝的影像一起,成為了2026年7月發表于《行為學前沿》(Frontiers in Ethology)的一項研究。一個長久以來被忽視的虎鯨捕食技巧,終于被鏡頭定格。
太陽魚是世界上重量最大的硬骨魚類之一。它們習慣在較深的海域巡游,但會定期浮到海面——是為了休息、調節體溫,還是讓一些小生物幫忙清理皮膚上的寄生蟲。這種“海面美容”帶來的副作用很明顯:在明亮的表層水域,它們更容易被天敵發現。在加利福尼亞灣,虎鯨正是這些巨型魚類的常見獵手。但以往研究者只知道虎鯨會捕食太陽魚,卻從不曾見過它們用撞擊的方式分尸獵物。
這種撞擊策略,簡而言之就是“按住—撞擊”。一頭成年虎鯨咬住太陽魚的尾部或鰭部作為固定,另一頭虎鯨像魚雷一樣高速沖過來,在精準的時間點撞上魚身。巨大動能瞬間撕裂富含膠原蛋白的魚體組織,把一整條魚變成易于吞食的碎屑陣雨。那場面,幾乎沒有血腥的撕咬,更像是一道精確執行的物理拆解工序。
2024年7月,艾爾斯目睹的這次獵食,參與者中還包括一頭幼年虎鯨。接下來的進食分工耐人尋味:小虎鯨專注地吞食散落的小塊碎肉,而成年虎鯨則啃噬殘存的主體部分,卻并不去碰那些碎屑。一年后的2025年9月,另一名觀察者埃克托爾·弗朗茨(Héctor Franz)也拍到了幾乎一模一樣的“按住—撞擊—分食”流程。兩次事件中的行為模式高度一致,排除了偶然動作的可能,也讓研究者開始思考:這會不會并不是單純的進食策略,而是某種帶有教學意味的家庭分工?
虎鯨擁有高度復雜的社會結構和母系傳承的文化。不同族群的虎鯨會發展出特色分明的捕食技法——有的拖著海豹在淺灘滑行,有的把鯡魚群驅趕成“魚餌球”,有的甚至合作制造波浪把海豹從浮冰上沖下來。但用沖撞的方式把獵物主動打碎,此前從未被納入虎鯨已知的技術清單。加利福尼亞灣的這一虎鯨種群本身就是一個研究尚淺的群體,它們的食譜極其廣泛:從鯨豚到鯊魚、鰩魚、海龜,再到太陽魚,幾乎逮什么吃什么。“這幫虎鯨的飲食多樣性令人難以置信。”艾爾斯說,“有些小群可能專攻特定獵物,但整體上看,它們幾乎被記錄在案的獵物涵蓋了海洋中的大半門類。我們現在對它們的了解還很有限,每一次新的觀察都像拼圖里新補上的一塊。”
這種“撞擊取食法”的優勢可能不止于把大獵物變小。太陽魚的身體構造頗為特殊——它們沒有尾柄,身體側扁,富含膠質的皮下層韌性十足。即便是虎鯨的錐形齒,要撕開一條完整的成年太陽魚也并非易事,尤其是對牙齒尚未完全發育的幼鯨。撞擊讓獵物的組織在瞬間經歷了剪切失效,碎裂過程幾乎不消耗撕咬的能量。成年虎鯨把最費力的破拆工作完成后,幼鯨就能安全地進食易于吞咽的小塊,而成年個體則繼續攝取能量密度更高的主體部分。這看上去像是一次捕食行為中的“以老帶新”:既有食物收益,也有技術示范。
艾爾斯和同事在論文中強調,這種行為的全部生態意義目前仍然存有許多未解之處。撞擊是否屬于某種社會性學習?少年虎鯨是在模仿,還是單純撿現成?如果獵物是活體,這種策略是否同樣有效?畢竟兩次記錄中的太陽魚都已經死亡,是虎鯨之前捕殺后才被拿來“練習”的。一些虎鯨研究者推測,選擇死魚進行撞擊可能并非巧合——靜止的漂浮物更容易計算沖撞角度,也能避免活魚掙扎造成的能量浪費和安全風險。但這點還僅停留在假設階段,需要在更多自然情境中驗證。
還有一個令人著迷的細節:兩次事件中,幼鯨都沒有參與固定或撞擊步驟,但它們在進食碎屑時顯得極為熟練,似乎對這個流程并不陌生。這暗示“按住—撞擊”可能已經在該群體中延續了至少一代,只是此前從未被人類觀察者完整記錄。虎鯨文化的傳承有時極為隱蔽——比如南極B型虎鯨協作制造波浪捕食海豹的行為,直到2000年代才被高清影像揭示,但當地原住民可能早已對此有所了解。同理,加利福尼亞灣的“撞擊拆解法”,也許早已是老一代虎鯨的日常,只是在今天才游進科學界的視野。
這一發現也再次提醒人們,加利福尼亞灣的虎鯨種群仍然是需要長期監測的對象。它們棲居的水域同時承受著航運、漁網兼捕和氣候變化的壓力。特殊的捕食技巧可能意味著更精細的覓食生態位,一旦環境擾動迫使它們的獵物分布改變,這種需要高度協調的技術也許就更難維持。研究者在論文末尾寫道:“每一次關于虎鯨行為新變體的記錄,不僅為生物多樣性圖譜增添線條,也為我們提供了衡量生態系統健康的參照點。”
回到那個午后。當太陽魚的碎屑漂滿海面,幼鯨游弋其間,像一個孩子在餐桌上接過切好的食物,艾爾斯手中的相機依然在運轉。她知道這片海域還有許多難以辨認的獵物、無法被解釋的行為、隱秘代代相傳的生存智慧,等待著某次偶然的浮出水面。“捕食行為的復雜性經常被低估,”她說,“你永遠不知道下一秒鐘這群黑白相間的動物會展示什么。我們能做的,就是在它發生時,恰好在那里。”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